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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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文嘉儀給所有人發了開工紅包,表示短暫的假期結束,劇組正式開工。開工之後方戎也沒走,就留在劇組裏看拍戲。

回憶的部分還剩三分之一,演員們對少年階段的人物心理已經拿捏地很好,文嘉儀似乎相當中意祝夏,她平時在片場惜字如金,竟然稱讚過祝夏兩次,有一回甚至提了一句下部電影的邀約。

片場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王萊難以置信地看向文嘉儀。

許多導演在電影方面都會有自己的一些小癖好,比如諾蘭的男主要死老婆、昆汀戀足、吳宇森避不開放鴿子、徐克喜歡拍百合……文嘉儀則不喜歡和同一個演員合作兩次,迄今為止只有王萊是特例。文嘉儀邀請一個演員再次拍攝自己的電影,就是她最高的褒獎。

祝夏本來就不經誇,這下更是特別來勁,就差在劇組裏橫著走。

“老文,你有點怪啊。”方戎說。

今天拍一場在祠堂祠祭的戲,雖然是大場面,但過程意外挺順利,比預想中要早收工。祠堂離大宅不是很遠,方戎難得沒跟祝夏和傅澤明一起走當電燈泡,而是和文嘉儀同行回住處。

文嘉儀問:“什麽?”

這幾天天氣正冷,方戎穿著羽絨服雙手插兜,說:“你對祝夏誇過了吧。”

“有嗎?”文嘉儀說,“你覺得他演得不好?”

方戎沒這麽覺得,祝夏對少年“周雪生”的處理很到位,和三年前拍《請神》的時比,可以用脫胎換骨形容。但《請神》和《吹玻璃》是不同類型的影片,他方戎和文嘉儀也是不同類型的導演。說句有自知之明的話,在調教演員方面他不如文嘉儀,他們的要求不一樣,他追求故事的流暢與爽快,演員能達到八十分他就心滿意足;而文嘉儀不,她近乎偏執地追求盡善盡美,就算做不到一百分,她也要讓演員無限接近那個數字。

祝夏的少年“周雪生”是好,但以文嘉儀的標準來說,也只是好而已。

方戎皺了下眉,他隱隱覺得不安,但又說不清是哪兒不對,只好道:“算了,我提醒你,祝夏這小子可會越誇越飄。”

文嘉儀笑了笑,用篤定的語氣說:“沒關系。”

二月十九號,群羅鎮下了場大雪,劇組終於能拍少年時期的雪景戲。電影裏設定“沈真”的年紀最大,比“沈越”和“吳小曦”大兩歲,比“周雪生”大三歲“,“沈越”和“吳小曦”則同歲,“沈真”在十九歲的寒假帶了男朋友回家,她和“吳小曦”第一次鬧分手,並且是在“周雪生”的面前。

這一場是回憶殺中的高潮,主要演員全部在場觀看,這段時間一直是這樣,不管某個演員有沒有戲,文嘉儀都會讓演員在場。方戎則不知道圖什麽,大雪天不在被窩裏舒舒服服躺著,也早早地爬起來看拍戲。

上午不用祝夏出場,主要拍攝林韻到沈家找王萊,想跟她單獨談談,兩個人離開沈家在大雪中行走。戲裏她們倆一人撐一把傘,林韻飾演的“吳小曦”走在前面,王萊飾演的“沈真”落後幾步,雪天群羅鎮的街道人煙稀少,潔凈的新雪上留下足跡。

祝夏和傅澤明撐著一把傘在鏡頭外看這一幕。祝夏現在雖然討厭王萊,但不得不承認,王萊真的是一個好演員,對細節的處理能力極強,雪中行走是一段長鏡頭,沒有臺詞也不會拍攝她們的表情,但細看雪地,“沈真”一直踩著“吳小曦”留下的腳印向前走,她拒絕和她並肩,卻始終不肯踏出自己的足跡。這已經昭示了這場談話的結局。

祝夏小聲說:“真的厲害。”傅澤明沒有接話。

下午劇組轉移到鎮郊,沈家的玻璃工坊建在這裏,遠離民居靠近河流,是考慮到安全問題與方便運貨。“沈真”和“吳小曦”在鎮子裏找不到一個能讓她們放心談論分手的地方,“沈真”又拒絕和“吳小曦”離開太久,“吳小曦”最後將“沈真”帶到了玻璃工坊。

機器架設完畢,文嘉儀坐在監視器後,傅澤明和方戎坐在她的身邊。

祝夏換好戲服,獨自在玻璃工坊裏將產品裝箱。玻璃碰撞和刮蹭的聲音讓人難受,一般人在處理玻璃時都會格外小心,但“周雪生”聽不到,並且對這種工作已經很熟練,他飛快地將各種玻璃制品放進紙箱,偶爾產生的刺耳刮蹭聲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然後林韻和王萊一前一後地入鏡,還在低頭裝玻璃花瓶的祝夏沒有發現。

林韻收起傘放在門邊,說:“我們就在這裏談。”

王萊雙手抱臂,看向門外,一臉冷淡:“你想談什麽?”

林韻說:“真真,你能不能和他分手。”

王萊飛快地看了祝夏一眼,皺起眉問:“你確定要在這兒談?”

“阿生又聽不到,他也不關心我們說什麽。”林韻抿著唇,為難地說,“你要是不願意在這裏,那你說去哪兒?”

王萊短促地笑了一聲,說:“連談分手都要偷偷摸摸,這真的沒意思,吳小曦,我們倆才該分了。”

祝夏低頭太久覺得脖子酸,擡起頭活動了一下脖頸,忽然發現屋子裏多了兩個人,他明顯楞了一下,又很快明白這兩個人不是來找他,轉身去拿桌子上的膠帶。

林韻上前一步想拉住王萊的手,但想到“周雪生”還在這裏,她生生止住了動作,小心翼翼地說:“你在說氣話,我知道你不喜歡他。”

王萊看著林韻把手放下,她搭著手臂的五指用力到發顫,反問:“那你呢?你難道喜歡沈越嗎?”

祝夏漠然地撕出一段長長的透明膠帶,空氣中響起“嘶啦”一聲,他動作利落地貼好紙箱,然後低頭咬斷膠帶。

傅澤明聽見方戎輕輕說了句:“不行,林韻垮了。”

文嘉儀等這場演完才說話:“林韻你來一下。”林韻坐到文嘉儀的面前,兩個人談了五分鐘,文嘉儀讓她回去,所有人再來一遍,仍然沒有過。這一場“吳小曦”的戲很難,開拍前林韻的心理壓力就很大,重來了四次她仍然沒有找到方向,狀態慢慢在下滑。

按照文嘉儀的一貫風格,大家猜想今天大概會就此收工,然後文嘉儀會跟林韻在晚飯後進行長談。但文嘉儀問:“王萊,你能不能背‘吳小曦’的臺詞?”

王萊和文嘉儀對視,幹脆地說:“我可以。”

文嘉儀又看向林韻:“你呢?能背‘沈真’的臺詞嗎?”林韻咬了下唇,白著臉說:“可以背。”

文嘉儀點點頭,說:“你們交換角色來一次,林韻,你看王萊的處理。”

這下祝夏都忍不住替林韻尷尬,文嘉儀的意思很清楚,林韻對這場戲的表達不能讓她滿意,她讓林韻模仿王萊的處理。拍戲時老演員帶新演員是常事,但帶戲和學戲是兩個意思啊!這差不多就是被啪啪打臉,不過祝夏也挺好奇王萊會怎麽處理,這姐姐整個人的感覺和“吳小曦”就不是很搭。

反正只是一次示範表演,女演員交換了角色但沒有改變妝發。文嘉儀讓她們從即將吵架開始,祝夏換了一個新的紙箱放在面前,他的位置也是最佳觀眾席。

各部門準備完畢,林韻和王萊交換站位,場記板落下。

大門敞著,雪花被風卷進門扉,又很快融化,祝夏坐在小馬紮上,將紙箱封口。

模仿是演員的基本功,林韻是科班出身,基本功肯定紮實,她模仿王萊說“沈真”的臺詞:“你不敢不結婚,我們也不能結婚,那你就去找別人,我也會去找別人。”她頓了一下,王萊看著她,美麗的臉上是令人愛憐的哀求神色,林韻別開臉,繼續說:“你也快點和沈越分手,別再耍我弟弟了。”說完,她轉身向門外走。

王萊追上去拉住了她,林韻用力甩開了手,指尖不小心抽到了王萊的臉。這是一個劇本之外的失誤,但文嘉儀沒有喊哢,祝夏順勢站起身,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似乎以為她們吵架吵到打起來,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林韻收回手,腦子裏飛快地思考,這裏按“沈真”的性格,是否會說對不起,但她先聽到王萊用哭腔說了一句:“我錯了。”

四周一片安靜,只有風拍打大門發出的響聲。王萊用雙手捂住了臉,慢慢跪下去,她一邊喘息一邊哭泣,眼淚從指縫中淌出,她哭著又說了一遍:“真真我錯了,可你不能這樣,求求你……你不能留我一個人。”王萊放下手望向林韻,滿臉淚水和絕望。

祝夏楞楞地看著王萊,此時此刻,他無法討厭王萊,他被這場表演裏傳達出的痛苦所吸引,真誠的毫不偽飾的痛苦,已經袒露出自己的靈魂,似乎失去另一個人就無法活下去。

這是熱烈到可怕的愛情,幾乎令祝夏感覺到畏懼。

監視器後,文嘉儀滿意地笑了笑,她看一眼身邊的傅澤明,確定自己終於繃緊了所有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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