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小。

這句話乍一聽還好，但壞就壞在，是對一個男人說出來的。

“嘶……你！”

林姜先皺著眉，看她的眼神很危險。

謝辛恩總覺得，他一步一步靠過近的動作像在宣告：你死定了。

她從沙發邊上站起來，一邊分神去瞄身後有沒有障礙物，一邊笑著討好林姜先，兩手還防備著擋在面前，免得被他一拎就動不了了。

“我錯了。”謝辛恩在他面前認慫比翻臉還快，“我小，我小行不行？”

“人身攻擊完了就想逃？還以為認個錯這事兒就完了？”林姜先動作迅速，一個箭步跨到她身側，攔腰把人抱起，直接按到了茶幾邊。

謝辛恩還以為，今天是逃不過他的魔爪了，然而林姜先把茶幾上的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說：“給我把這碗粥喝完，剩一口背一本專業書。”

謝辛恩懵了：“那這事兒到底完沒完？”

林姜先沒管她糾結的那個問題，只隨手給她扯了個墊子墊著，然後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了。

早秋的清晨空氣清新，兩人並肩在地板上坐著，面前擺著清粥小菜和茶葉蛋，明明是第一次在一起吃早餐，謝辛恩總有一種兩人已經這樣過了好多年的錯覺。

這種想法太過旖旎，但也有擋不住的甜蜜從心頭湧上來。

從來沒想過，都大學了還要面臨被林姜先支配的恐懼。

就連吃早飯這種關心，也能和學習扯上關系。

林姜先被她盯得發毛，順手把剛剝好的茶葉蛋丟進了她面前的透明盒子裏。

“搜腸刮肚想著怎麽換種方法進行人身攻擊呢？”他拿起筷子敲了敲謝辛恩的碗沿，“十本專業書。”

“嗯嗯。”謝辛恩連著好幾天都是被他用自行車載回來的，這會兒還盤算著讓他國慶也一起陪著回家，於是表現得比剛剛還要狗腿。

她把那顆茶葉蛋舀回林姜先的碗裏，然後乖巧地坐直了，雙手平放在大腿上，笑著問：“林師兄國慶節有什麽安排呀？要不要跟我回趟S市？”

“別跟著周範學那些貧嘴功夫，”林姜先瞥了她一眼，突然笑起來，揶揄道：“誒，你說這……跟你回家的意思，是不是在暗示我跟你回去見家長？”

謝辛恩被他一句話問得漲紅了臉，半天沒憋出個答案。

臭不要臉四個字已經在腦海裏循環了好幾遍。

“壓力別太大，國慶林熹從學校回來，我得回去守著小孩兒。”林姜先很滿意她的反應，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所以，我就跟你回趟S市。”

他暧昧地看了謝辛恩一眼，“跟你”兩個字還特意加重，憋著壞的樣子讓人很想反擊，然而謝辛恩被他堵得死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臭不要臉的占人便宜的事兒幹得越來越得心應手，遲早有一天要栽！

國慶節前一晚，機場。

謝辛恩第一次出門不是一個人，總是忘了同行的還有林姜先，從進了機場開始，好幾次走著走著就拖著行李一個人走到前面去了，有兩次還是林姜先的電話打過來才想起把人落下了。

林姜先推著箱子過來，幫她把行李箱搬到車上放好，然後一手推著小推車，另一只手伸了過去。

“拉著你的行李，別又給弄丟了。”

直男的表達，有時候別扭得可愛。

出了機場，林姜先非得跟著謝辛恩在她家附近出地鐵，把人送進小區之後才離開。

謝辛恩不太能理解林姜先對她出行能力的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強調：“我已經一個人出了很多次門了。”

意思就是，你完全可以放我一個人，去地球上的任何地方。

林姜先推著兩個箱子跟在她後面，聽見這一句更理直氣壯了：“所以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回去。”

他的邏輯霸道又不講道理，謝辛恩懶得跟他爭，只是歪著頭看他，表情無奈。

“走了。”林姜先用箱子的滾輪撞了撞她黑色的馬丁靴，催促她離開，“兩個人四條腿，走得更快。”

謝辛恩：“……”

林姜先把人一直送到家門口。

謝辛恩掏鑰匙的時候看見他還沒走，找鑰匙的動作都停下來，然後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不是不想見家長麽？”

“嗯。”他點頭，“但我想多見見你。”

門內有腳步聲靠近，劉瑜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謝辛恩？是你到家了嗎？”

謝辛恩伸手推了他一把，著急忙慌做了個口型：“快走快走！”

隨後扭頭，大門在此刻被拉開，劉瑜站在門口笑問：“有朋友一起？我聽見有什麽聲音。”

“沒……”謝辛恩拖著箱子往裏進，隨手把門帶上之後找了個理由蒙混過去，“剛剛在聊微信。”

謝辛恩進門的時候多看了她兩眼，發現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比想象中來得迅猛。

就在她一個人拼命長大的這兩年裏，劉瑜眼角的皺紋開始變得清晰，這次回家更是能看見她藏在黑發間的銀白。

母女二人已經小半年沒見過，上次見面還是謝辛恩高考的時候，劉瑜過來給她做飯。

準確地說，她們距離上一次好好坐在一起，面對面談話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年多。

她當時滿心滿眼都是高考，每天和劉瑜見面的時候也就早上出門前和晚上吃飯的短暫時間，加上謝辛恩就連吃飯的時候都還在惦記考點，註意力都不在她身上，沒有警覺劉瑜已經老了。

叛逆期一過，別扭的少女悄然換了心境，連自己都沒發覺。

她在看見劉瑜老態初現時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過執拗忽略了長輩的關心，以至於進屋坐下以後，劉瑜叫了她兩聲都沒有聽見。

“發什麽呆呢？跟你說話也不搭理我。”劉瑜自嘲似的笑笑，“還在怪我給你轉學？”

謝辛恩終於回過神來，但也不敢直視劉瑜，生怕看見她蒼老的信號時再次陷入自責。

“我沒有……”

“行了，你也不用安慰我。”劉瑜屈腿坐進沙發裏，面向謝辛恩坐著，眼睛卻沒看她，自顧自地說，“我就當你還沒長大，也不會跟你計較。但你要明白，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對你要求高，對你嚴厲，都是因為對你有期待。”

“媽……”

謝辛恩想了很久，這件事要是不說清楚，劉瑜可能也會反覆去回想，當年是不是應該逼迫她轉學。

她不敢直視劉瑜的眼，“你一直覺得我是在怪你給我轉學，你以為我是因為這件事情跟你堵了兩年的氣。我知道，我高考完就走了，你是有想法的，但我真的沒有那麽想。轉學這件事情老徐也知道，是我自己提出來的。”

“你自己？”劉瑜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怎麽會呢……青春期我也不是沒經歷過，那個時候是怎麽拆都拆不散的，哪有主動遠離的道理。”

“真的是我自己。”謝辛恩回想起那段難熬的時光，還是會覺得難受，“但我那個時候誰也不想見，不想見你，也不想見我爸。老實說，我對高四那年的老師和同學都沒什麽印象，腦子裏只有考點和習題。我覺得我拼命學，拼命考，就可以離開你們，有自己的生活。我總是想著，等我上大學了，就可以自己做主，去做想做的事，去見想見的人。”

劉瑜點頭：“所以你見到他了嗎？”

謝辛恩低頭笑，睫毛也害羞似的垂著，然後拿出和林姜先相處時耍賴的厚臉皮來面對她，一邊撒嬌一邊轉移話題：“所以我國慶回來陪你了呀！”

人和人相處就是這樣，久了厭煩，偶爾見一見反倒會很珍惜。謝辛恩和劉瑜之間保持著這種默契，母女之間的隔閡在久別重逢的微妙平衡裏學會共處。

那些青春期裏的抗拒情緒都在意識到父母逐漸老去的時候和解，還順道生出一些莫名的親近感。

在劉瑜看來，這是她收斂鋒芒換來的和諧，而謝辛恩深知，這是歲月和成長教會她該如何面對。

兩人像這樣能夠面對面說心裏話的時間少之又少，真要說起來，謝辛恩覺得得從上初中之前開始算，也就是還不懂事的時候，劉瑜才會耐心地、溫柔地教她。

仔細想想，兩人之前冷淡到極點的關系，大概是青春期和更年期的激素作祟，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劉瑜還不知道謝辛恩這次回來腦子裏都裝的些什麽小心思，她還在想，剛剛開門的時候那個往電梯間閃過去的背影，是不是就是兩年前謝辛恩生日的時候撞上的那個男孩兒。

“來都來了，下次有空叫回來吃個飯吧。”

“啊？你看見了？”

她還以為林姜先走得夠快，沒有被發覺。

謝辛恩錯愕擡頭，卻在看見劉瑜笑得前仰後合的那一刻得知自己被套了話。

姜還是老的辣。

她當著劉瑜的面掏出手機發了微信過去。

【謝辛恩：我媽剛剛說，讓你有空來我家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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