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辛恩手指還停留在屏幕上，卻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許菁菁又發了兩條語音過來，謝辛恩不想聽，直接按了轉文字。

【許菁菁：恩恩，我們現在在高鐵站了，真不去玩啊？】

【許菁菁：臨市有個游樂園，是東南地區最大的，可刺激了！你不去真可惜。】

她楞了會兒，許菁菁又發了一條過來。

【許菁菁：那到時候給你發照片吧。】

謝辛恩抱著手機，房間裏很安靜。

門外是激烈的爭吵，水流沖刷著水槽似乎忘了關，碗筷被人丟進去碰撞發出的“叮當”聲響。

“別激動。”是謝昀壓低的聲音。

“我激動？”劉瑜的聲音透過木門傳來，尖銳刺耳，“謝昀，你這麽些年就奔著那個升職過的，你沒看見我一個人有多辛苦。”

“我知道你辛苦，但是太過拘束，孩子也容易出毛病，你自己也會氣出問題。你這麽教她，換個人來都不一定受得了。”

又是一陣叮鈴哐啷的碰撞聲，劉瑜說話賭氣似的：“現在嫌我沒教好女兒了？你教得好，你自己教！”

謝昀低聲安撫：“我這不是工作忙嗎？還得來回跑，帶著小恩她也沒個落腳點，居無定所的多可憐？”

“呵，”劉瑜冷哼，“別說得這麽好聽，你不就是覺得帶上她影響你工作影響你升職了麽？你還得分心顧她吃喝，生怕拖累你了。你那個職，升了這麽久也沒升上去，如果不是我當時放棄了升主管的機會，現在哪還有這麽多事？”

謝辛恩隔著一道門，聽門外兩人控訴對方的罪行，似乎她才是那個應該被指責的人。

劉瑜說得沒錯，她之前在公司裏出了名的業績好，連續三年蟬聯東南地區銷冠，就差一口氣升片區主管。

但那個時候，正好也是謝昀事業上升期，工作地點隨項目走的性質讓劉瑜不得不承擔起獨自照看謝辛恩的責任。

她小的時候身體不像現在，三天兩頭有個小毛小病的，劉瑜都得帶著去醫院，幾個月的假請下來，升主管是不可能的了，業績也大幅度下滑。

為了家庭，劉瑜最後調了行政崗，工作稍微清閑下來，但事業上沒有得到施展，人在瑣碎的柴米油鹽和孩子中經年累月地蹉跎，才把註意力轉移到謝辛恩身上來，把她當成了最重要的事業來培養。

謝昀這些年怎麽過的謝辛恩也不知道，但想來總是沒有劉瑜辛苦，畢竟她一個人，還得帶著自己這麽大一個不爭氣的拖油瓶。

是了，累贅和負擔，就是她現在在兩人眼裏的形象吧。

手機還亮著，對話框的光標一閃一閃的，這在林姜先的手機裏顯示的是：對方正在輸入。

林姜先這幾天被林熹嫌棄了好多遍。

先是說他沒耐心，很差勁，所以漂亮姐姐不要他；然後是吐槽他“移情別戀”，漂亮姐姐不要他是對的；後來小屁孩兒可能是良心發現，纏了他一下午，非說要幫他追到漂亮姐姐。

林姜先都氣笑了：“小屁孩兒懂什麽？玩你竄天猴去。”

顯然竄天猴沒哥哥好玩。

林熹撇著嘴走了，沒多久又回來，杵在林姜先面前動也不動，他走哪兒就跟哪兒。

“嘶……”林姜先拿她沒轍，“你想幹嘛？”

小孩兒展顏一笑：“我想跟你玩。”

林姜先：“……”

林熹這麽笑的時候，林姜先總擔心她在憋什麽壞主意。

為了避免遭殃，直接躺回了沙發裏，隨後舉著手機等消息，嘴上敷衍著小孩兒：“來，你躺地上玩。”

手機屏幕點開，還停留在他和謝辛恩的對話框裏，對方一直在輸入，也不知道到底要問什麽。

林姜先擔心看見她消息的時候拿不穩手機掉下來砸到鼻梁，幹脆調整了一下坐姿，才又繼續看著屏幕。

林熹安生了幾秒沒動靜，林姜先還當她自己玩去了，沒想到她的聲音從他躺著的頭頂上方傳過來，差點嚇掉林姜先握著的手機。

“你不跟我玩也可以，那我去找漂亮姐姐玩。”

他知道林熹在書店碰見過謝辛恩，說要去找她玩也不是隨口就來，但今天兩人剛回臨市，她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林姜先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坐高鐵回去。

“玩什麽玩？”林姜先左手神國頭頂，一把抓住林熹的手臂，拉著她不讓動，“老實在家待著。”

“那你把姐姐約過來一起玩嘛！”林熹一邊掙紮，一邊給他出主意，“就去游樂場，還有東市那家糖稀，好久沒吃了！”

“你想玩你就直說！拐彎抹角的說些有的沒的幹嘛呢？”林姜先抓著她的手突然松開，隨即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你自己看看外面，天都快黑了，還想著去游樂場？”

“去嘛！去嘛！”

林熹今天有個了不得的大發現，一說到漂亮姐姐，林姜先的眼神都躲躲閃閃，她搞不定的事情，把漂亮姐姐搬出來準能搞定，於是撒潑打滾地喊：“去不去！不去我下次遇見漂亮姐姐就跟她說你暗戀她！！！”

“嘿你這小孩兒！”林姜先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舉著一個小抱枕追林熹，“給我站住！”

林熹繞過沙發後的餐桌，又繞過那架擺在玄關後的三角鋼琴，直接站到大門口的鞋墊上，飛速把腳套進鞋子裏等他過來，然後樂呵呵地開口：“我鞋都穿好了，哥哥出去玩！”

林姜先：“……”

他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沒回應，於是順手揣進兜裏，認命地蹲下穿鞋出門。

謝辛恩輸入了好幾次，又全都一字不漏地刪除，最後放下了手機。

也不知道為什麽，對於別人來說應該是避風港的家，對她來說就成了風暴中心，每一次的漩渦都從這裏開始，持續到劉瑜消氣為止。

她也不知道劉瑜哪裏來的那麽大的怨念。

但她知道，長時間的消磨之後，劉瑜的耐心已經快沒了，謝昀是脾氣好一點，粗淺的交流裏，謝辛恩也能看出，他的心裏除了升職，就是工作。

門外的爭吵在一陣碗碟碎裂的聲音之後停止，大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門縫裏的光已經沒了，整個房間暗暗的，借著窗外的光還能看清房間裏的東西。

謝辛恩想了想，從衣櫃裏拿了一件最厚的外套出來穿上，隨後從桌上拿了手機，輕輕地壓低門把手，開了一條縫。

屋裏靜靜的，劉瑜應該已經回了臥室，謝昀不知道去了哪裏，她確認外面沒有人，才把門縫開大了一點，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她想出去透透氣，隨便去哪兒都行。

腳尖朝著門的方向走了沒幾步，謝辛恩又回頭進了臥室，從抽屜裏摸出身份證放進口袋，戴上帽子出去了。

S市是個南方小城，冬天的風不像北方的那樣刺骨，但濕氣很重，路燈下沒什麽生機的草坪裏，夜間上還掛著細白的露，提醒路人這裏有獨屬於南方冬天的寒冷。

謝辛恩兩只手揣在兜裏，一邊捏著身份證，一邊握著手機，仿佛這是她勇氣的來源。

確認兩件物品都在手裏之後，她才慢吞吞過了小區的閘機。

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樓棟大門正對出口，沒人經過的時候感應燈是熄滅的，以至於那個門洞像只怪獸張著的血盆大口，爭著把人吞沒。

毫不留戀地踏出去，謝辛恩的步速慢了下來。

十字路口空空蕩蕩，天太冷了，行人都沒幾個，路燈照得街景格外冷清。

謝辛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綿長的氣息和冷空氣相遇凝結成洶湧翻滾的一團白色霧氣，她不知道有什麽地方可以去。

兩條腿有意識似的，過了馬路，等謝辛恩想好要做什麽，她已經站在地鐵售票機前，糾結買哪一條線了。

1號線途經S市老城區直達高鐵站，市中心人來人往，看看街上的游客大概可以分散一下註意力……

要麽3號線直接去機場附近，那邊有S市最大的電影院，巨幕影廳沈浸式體驗，看一場大片也能忘了今天這些不愉快。

或者上7號線，直通南邊動物園？

謝辛恩撇撇嘴，天都黑了，動物園早該關門了。

那就市中心吧。

她掏出手機準備掃描付款碼，屏幕上方跳出一條消息提示，點進去一看，是許菁菁發來的照片。

夜色把裝點著燈飾的城堡襯托成了童話裏的樣子，許菁菁帶著一個米奇發箍，站在城堡前給她比了個小小的愛心——是公主無憂無慮的模樣了。

她原本沈甸甸的心開始蠢蠢欲動，本來落在新街口站的手指往北邊偏了點，摁下了S市南站。

謝辛恩回頭看了一眼整潔亮堂的地鐵大廳，來的方向依舊沒人，反正已經出了門，現在回去也是被指著鼻子說“離家出走”，倒不如敞開了瘋一回。

高鐵穩穩地前行，窗外不時有散落的亮光，是市郊的小鎮。路過橋上的時候還能看見延伸向遠方的公路，發光的彩帶似的飄著。

少女落寞的表情終於有了點生氣，她嘴角彎了彎，把手從袖口伸出來，回覆了許菁菁半小時前的微信。

【謝辛恩：運氣好的話，我們游樂園見】

與此同時，林姜先的消息也發了過來。

【G：你不好奇了嗎？】

謝辛恩有些意外，林姜先一向是追在他後面問都懶得回答的人，很少有這麽主動的時候。

她很是捧場地回覆過去：好奇的，您請講。

高鐵上信號斷斷續續，發出去的這條消息遲遲沒有回音，拿起手機一看，才發現發送的那條消息旁邊還有一個灰色的小圓圈在不停轉動。

她索性就放下手機，閉目眼神，別的事情都等有信號了再說。

但林姜先比謝辛恩心急多了，沒過幾分鐘電話就打了過來。

“餵？”

那邊吵吵鬧鬧的，但他的聲音一出來，好像就被自動放大了，吵嚷聲也小了下去。

“嗯。”謝辛恩瞇著眼，迷迷蒙蒙地回應，徹底放松下來之後，腦子也不轉了，等了半天林姜先不開口，她腦子一抽，開口就問，“怎麽啦？你這麽急著找我，是要給我坦白嗎？”

短暫的沈默之後，林姜先又一次喊她：“謝辛恩。”

“嗯？”

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含了砂糖似的戳人。

“我喜歡……”

這話聽著很不對勁，謝辛恩心跳都快了些，總覺得隱隱約約有個答案快要出口，就等著那邊一句話說完。

但林姜先的聲音被“砰”的一聲打斷，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

謝辛恩聽見之後猛地清醒，“餵？林姜先？”

沒有回音，通話已經被中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