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謝辛恩早在第二位參賽者上臺的時候就開始緊張了。

當時她手腳發麻，雙手冰涼，還以為是因為穿太少冷到了。

等到站在聚光燈下，感受到那種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卻不知道手腳應該怎麽擺的無奈。

演講臺設置在舞臺右側，正朝著禮堂左邊，謝辛恩往剛剛在後臺找到的方向看過去，視線逆著光，根本看不清誰是誰，只有模糊的輪廓。

但她知道，她註視著的方向，一定也有人，向她投來期待的目光。

謝辛恩右手扶在胸口處，微微鞠躬，掌心碰到校服上別著的校徽，微涼的觸感在提醒她鎮定。

此時腦子裏突然閃過林姜先提醒過的那句“別慌，最壞不過沒拿獎”。

也是，最壞不過沒拿獎，反正沒有出場優勢，倒不如放輕松一點。

等著幾分鐘一過去，就是解脫。

謝辛恩輕輕閉眼，再次深呼吸，隨後，那句練了上千遍的開場白脫口而出——

“Good evening，honorable judges，ladies and gentlemen. Today，I am so glad to be here to share with you……”

接下來的演講幾乎是水到渠成，第一句一出來，後面那些練過千百遍，已經深入骨髓的內容早就形成了肌肉記憶，只不過在等待一個契機。

她微笑，表情拿捏得很好，視線聚集在評委處，不時面向觀眾。

林姜先是最能感知她的變化的。

從最開始根本不能聽，需要從最基礎的音標開始講起，再到能自己分解單詞，逐漸熟練課文……

不得不說她的語言天賦其實很強，要不是一直不願意開口練習，謝辛恩的口語根本不至於爛成那樣。

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或強迫或賭氣式的訓練，以及後來謝辛恩對著鏡子不吃不喝只為了糾正細微的表情，要不是見證了她一開始的扭捏和現在在臺上的大方自然，林姜先都還不知道她能對自己這麽狠。

謝辛恩並不知道臺下的評委和觀眾是什麽反應，她站在那裏，什麽也看不清，只是在說完感謝並深深鞠躬的時候聽見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她躬身的時候還在想：這是不是算是還可以了？

不管結果如何，這幾分鐘，她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老徐，也對得起林姜先，沒有半分遺憾。

下來之後，謝辛恩直接回了後臺。

按照要求，她現在還不能離開，所有選手都得等到比賽結果出來之後，頒完獎合影留念才能走。

其實謝辛恩不太能理解這樣的規定。

沒拿到獎已經夠難受了，在臺前被競爭對手碾壓，在幕後還得笑著和他留影，能夠微笑著祝福已經需要很強大的內心了，微笑著留影，還是在競爭對手旁邊，看他手捧著獎杯一起合影，留下“屈辱”的紀念——這真的是讓作為炮灰的陪襯者感到非常的悲傷。

但很明顯別的“炮灰”並不這麽想。

比如一中有個哥們兒，發揮失常後下來和後臺休息的參賽者挨個兒自拍合影，還表示“有緣才相聚”，謝辛恩看著那張被他要求比剪刀手的蠢照片失笑，她甚至懷疑一中很有可能盛產鐵憨憨——比如楊冼，又比如眼前這位樂此不疲的自拍哥。

謝辛恩位置靠前，下來之後還需要等很久，她無聊到只能把林姜先之前送的糖拿出來一顆接一顆地吃。

排在她後面的短發姑娘也下來了，整個人沒骨頭似的她旁邊，撐著膝蓋的手臂還在哆嗦，偶爾說兩句話也是顫音，看樣子緊張得不行。

謝辛恩想了想，好歹之前人家還提醒了她上臺的，於是忍痛給了她一根棒棒糖，當作安慰。

拍合照的男生一回頭，看見短發女生拿了糖也樂呵呵地過來要：“我也緊張。”

那一瞬間，她仿佛看見了趙孟得，下意識就往回收糖罐。

然而謝辛恩並不擅長拒絕陌生人，尤其在自己護食的動作被人發現之後，更覺得不好意思，只能又損失了一顆。

他們這邊的後臺都是從臺上下來的，一下臺都輕松多了，年輕人打打鬧鬧幾分鐘就混熟。

好多人上臺之前不敢吃太多，現在已經在緊張過後被饑餓感吞噬，看見這邊有人拿著吃的，管他是什麽，都一窩蜂地湧過來找謝辛恩，還因為她的外表和發糖行為給了她一個外號：“小甜妹，給我一根，下次還你一罐！”

幾分鐘後，謝辛恩抱著拼命守護的糖罐和裏面僅剩的兩顆糖欲哭無淚：去你喵的小甜妹！早知道這幫人這麽兇殘，當時就不該同情心泛濫，也不能拉不下臉，而是應該第一時間就把糖藏起來。

糖沒了，還是被搶光的，謝辛恩覺得有點對不起林姜先的好意，於是快速把校徽摘了，準備放好，哪天和他的外套一起還回去——總不能他給的東西，一樣都沒留住。

旁邊短發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她，謝辛恩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了她。

“開始頒獎了，”她說，“我剛剛好像聽見在叫三號，你名字是謝……心安嗎？”

謝辛恩心頭一緊，然後往椅子上靠了點，豎著耳朵仔細聽。

吵吵鬧鬧的休息室逐漸安靜下來。

主持人的名單又念了一遍，謝辛恩聽見自己名字的時候還不敢相信，楞楞地抱著罐子坐在那裏，這次一中的合照男生先叫起來：“甜妹！剛剛叫到的名字是你不？謝辛恩？是不是你？”

她站起來，在一眾祝賀的笑臉裏懵懵地朝大家鞠躬，然後被推著又回到了舞臺。

上去之後，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摩挲掌心，冰涼的校徽已經被她握出了暖暖的溫度。

前臺已經站了很多人，有同樣獲獎的對手，端著證書的禮儀，還有站在一旁等著頒獎的評委和領導。

一二等獎一共四名，被禮德拿走了三個。

謝辛恩從拿到號開始就沒期待過自己能有這個運氣拿到獎，上了臺之後更是想著不丟臉就已經及格了，她完全沒有想到，在一眾實力強勁的對手面前，自己還能拿個二等獎。

更沒想到的是，唐靜秋因為心理壓力太大導致發揮失常，連三等獎的邊兒都沒摸著。

雖然二等獎沒有加分資格，但已經超出她的預料很多了。謝辛恩稀裏糊塗地站上去，彎腰，任由評委組組長把獎牌給她戴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銀光燦燦的獎牌，不敢相信地伸手摸了一下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跡，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不是做夢，謝辛恩終於有了真實感，整個人被巨大的興奮和激動包圍。

謝辛恩把獎牌舉起來，看向了鏡頭，然後又把證書放到另一邊。

攝影師拍照還很講究，要求她把獎牌和證書疊放在一起。

拍完之後，謝辛恩感覺到右手掌心被硌得生疼，皺著眉回頭一看，校徽的針尖部分已經紮進了肉裏。

她把校徽取出來，舉到眼前，看著這顆晶晶亮的小東西，笑意在臉上越來越濃。

謝辛恩覺得，今天能夠拿獎，它的功勞很大。

只是

激動的人在激動的時刻什麽顧忌也沒有了，把獎牌和證書親了個遍，最後鄭重其事地，捏著胸針輕輕地吻了一下。

所有人合影之後，謝辛恩在觀眾席上找到了老徐。

一見到他，謝辛恩先是乖巧地擺了笑臉：“沒丟您臉吧？”

老徐樂呵呵地搓手：“長臉！”

謝辛恩有意無意地往老徐身後瞟，結果被他一眼看穿：“你小林老師今天帶病過來的，我讓他別等頒獎典禮先回去。”

她忽略了小林老師這個奇怪的稱呼，腦子裏的念頭就一個：原來是感冒了，難怪昨天那麽憔悴。

“很晚了，你也回去吧。”老徐叮囑道，“回去記得給你小林老師說一聲拿了二等獎，你拿的這個獎，有他一半功勞。”

“嗯！”小姑娘聞言笑得眉眼彎彎，“我一定好好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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