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冼的聲音一出來，謝辛恩瞬間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絕望。

偏偏那頭還在死命地喊：“你打我幹嘛？我說得不對嗎！”

“對，你說得很對。”林姜先在前面接茬兒，剛剛還顯得吵鬧的狹窄空間裏頓時安靜了。

謝辛恩想要把揚聲器關掉，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幾下都沒有反應，最後幹脆直接摁了關機鍵。

屏幕黑掉時候，世界都清凈下來，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風聲。

她靠著玻璃窗，沒敢看林姜先是什麽表情，腦子裏還在回想接電話前他說的那句“就這麽喜歡看我啊？”

這不是……巧合嘛……

謝辛恩掛斷電話後，一直不敢擡頭，手裏握著手機在旁邊找了好幾下，都沒能成功把手機放回褲兜裏，直到手上傳來不同於牛仔褲的觸感，她才反應過來林姜先的外套還系在自己腰上。

小腹處的痛意越來越明顯，不時有暖流湧出，提醒她再這麽坐一會兒，林姜先的外套沒準兒就蹭上血跡了。

謝辛恩不安地在後座挪了挪，被林姜先察覺到。

“不舒服？”他看了一眼窗外，判斷所在位置，隨後安慰道，“忍忍，很快就到。”

幾分鐘後，車在地鐵口停下，林姜先把人送回家的路上找了家藥店，買了一盒止痛藥和一包姜汁紅糖給謝辛恩。

看著面前耷拉著腦袋，半天都不肯接的小姑娘，林姜先忍不住逗她：“拿著。不是說讓我好好照顧你嗎？”

他這麽一提醒，謝辛恩又想起了掛斷電話之前的尷尬。

——“一定要記得讓那個吃軟飯的哥們兒照顧好我姐啊！”

她這會兒手腳發軟，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下去，軟得不行：“那是他胡說的，你不用理楊冼。”

頭頂的小啾啾跟她一樣，沒什麽精神地塌了下去，整個人都寫著沒力氣。

“行。”林姜先沒跟她糾結這個，只是把小袋子遞過來，苦笑著說，“但這買都買了，你不拿回去，總不能讓我喝掉吧？”

那一小包紅糖隨著他的動作墜在袋子裏搖晃，謝辛恩沒有再推辭，接過藥和紅糖向林姜先道了謝。

林姜先站在小區門口，插著兜目送她的背影進了樓，才轉身。

謝辛恩進屋的時候習慣性喊了兩聲，沒人回應，於是徑自回了臥室。

剛躺下，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劉瑜把菜往餐桌上一放，沒顧得上清理，甚至都沒來得及把凍貨放進冷凍室，就直接奔向謝辛恩的房間。

“你今天跟誰出去玩的？”

謝辛恩剛換好衣服，蒙在被子裏蜷成一團。聽見劉瑜的聲音，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點，露出眼睛盯著她。

“今天本來是去上課的……然後、然後我大姨媽來了，就回家了。”

她略過了中間出去玩的事實，只告訴她一個前因後果。

這事兒要是原原本本地跟劉瑜說了，接下來沒準兒連周末都沒有，只剩下無止盡的習題和課本。

“那這是怎麽回事？”

劉瑜舉起那件被謝辛恩隨手掛在電腦椅上的外套——炭灰色，男款，很明顯來自於另外一個人，而且還是個男生。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母女間的話題只剩下成績和學習，謝辛恩任何一點超出她控制的行為都能讓劉瑜焦慮。

剛開始是細數養她有多不容易，謝辛恩不太習慣這種煽情的場景，總是沒有辦法跟上她的話題。

到後來劉瑜開始進入歇斯底裏的狀態，但這只能更加拉開兩人的距離。

最後索性不談話了，直接進行行為控制，告訴她“你這個不能做”，“那個也不行”。

比如現在，哪怕只是跟同學在假期出去玩了半天，也不敢告知劉瑜真相如何。

“……”

謝辛恩吃了一片止痛藥，現在腦子還有點昏，看著那件熟悉的外套怔怔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怎麽回事？”劉瑜的聲音又提高了點。

“同學的。”謝辛恩捂著被子，聲音悶悶的，“褲子弄臟了，同學借我擋褲子用的。”

“我在小區門口看見你同學等你。”劉瑜說完這句，停了一會兒，然後才說，“你最好是說的真話。”

她點點頭，整個人都縮進被子裏，背過身去。

“媽媽我肚子疼，讓我休息一會兒。”

劉瑜沒再說話，合上門出去了。

沒多久又進來，在她的床頭櫃上放了一碗煮好的姜汁紅糖，出門之前叮囑她：“不舒服就歇著，假期別出去了，家裏有吃有喝，就好好在家裏學。”

蓋著被子的頭動了動，在聽見關門身後才掀開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摸出手機打開，一連串的消息和未接來電提醒震個不停。

許菁菁的消息排在最上面。

【菁菁：沒電了嗎？】

【菁菁：到家了沒？】

【菁菁：還活著嗎？】

【菁菁：再不回我我要找一班朋友要林姜先電話了！！！】

【菁菁：算了，趙夢得說了，小仙男是個好人，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謝辛恩看見最後那條消息，條件反射地想扔手機，最後還是忍住了。

【謝辛恩：活著】

林姜先的消息倒是很簡單，只說了讓她好好休息。

【謝辛恩：不好意思，明天的課可能上不了了。】

那邊迅速回覆過來。

【G：沒事，可以後面再補。】

他之前都催著上課，現在又說可以後面補，謝辛恩有點懵，甚至覺得自己打亂了進度。

【謝辛恩：來得及嗎？】

謝辛恩覺得，按照林姜先的想法，國慶假期本來應該是瘋狂訓練的一周，現在臨時調整，很有可能只是因為她的狀況。

等消息的幾秒鐘裏，謝辛恩腦補了一萬種之後補課的可能，每一種都離不開三個字——加課時。

結果林姜先直接撥了一個語音過來，還沒說話，就先聽見他輕笑：“來得及。”

謝辛恩很少跟男同學通話，最常接到的電話也就是老徐打過來，氣急敗壞地問她怎麽不好好上晚自習，其次就是趙夢得壓低聲音用氣聲說“老徐又在找你了”，隨即直接掛斷。

像林姜先這種輕聲細語的聊天方式，還真的是少見。

他說話的時候帶著慣常的語調，不鹹不淡，既不會太過關切，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離。

剛剛好的距離感和少年變聲期算不得好聽的聲音夾雜在一起，謝辛恩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應了一聲，而後歸於平靜。

那邊又繼續說了點什麽，謝辛恩沒聽清，意識模模糊糊的睡了過去。

平靜而綿長的呼吸聲通過耳機傳來，林姜先有些懵。

他回頭看了一眼在旁邊看動畫片的小屁孩兒，喊了一聲。

林熹正看得起勁，不太想搭理他。

林姜先伸腳在她後背輕輕踹了一下，小孩兒氣鼓鼓的轉過頭，手裏還護著遙控器，警惕地盯著他喊：“幹嘛！”

“呃……”林姜先伸手在鼻子上摸了摸，然後咽了一口口水，沒好意思問出口。

看他半天不說話，林熹從地毯上爬起來，拿起一個抱枕，眼看著就要砸過來。

“那個……你那個什麽會不會很痛？會不會痛到昏過去？”

手裏的抱枕被她收了回去，抱在懷裏，小姑娘一臉疑惑：“哪個？什麽？”

“就……咳……那個，流血的時候。”

“流鼻血？”林熹皺著眉思考她哥拋過來的奇怪問題，“流鼻血會痛到昏過去？你是不是有點太弱了？”

林熹這時候不過十二歲，剛上初一。

林姜先想起來她好像還沒到年齡，直接搶了她的遙控器換了頻道。

管她呢，先轉移了註意力再說。

謝辛恩一覺睡到第二天。

早上起來才想起昨天好像說了幾句就睡著了，只記得林姜先讓她把稿子寫出來，然後對照著先熟練。

然後呢？

本想問問林姜先具體安排，沒想到他已經發了一個文件過來，細致到每個時間節點之前完成什麽內容都有。

最後結尾處是比賽那天，時間後面跟著“加油”。

作為一個“老師”，他細心得有點過頭了。

但是……

目光移到椅子上掛著的外套上，謝辛恩又覺得這好像都是出於他的責任心和教養，這麽一想，他一個被迫來教自己的人都這麽負責，她沒道理要做一個拖後腿的豬隊友。

於是腦子裏胡思亂想的東西被清空，國慶假期剩下的幾天，謝辛恩哪兒也沒去，一遍又一遍地對著錄音讀單詞，課文也過了兩遍。

比賽的稿子寫出來改了又改，背得滾瓜爛熟了還不滿意，對著鏡子開始練習表情。

以至於節後第一天早讀課，謝辛恩覺得自己的努力不能白費，他們那一組的三排裏，數她讀書聲音最大。

老徐照常過來想督促她，結果意外地發現謝辛恩這次不光讀得很認真，還進步很大。

頭發禿了一半的老頭兒樂呵呵的，搓著手表示：“一班那個小子了不起啊！”

謝辛恩：“……”

老徐走後，許菁菁笑得一臉暧昧地湊過來：“我知道你沒有預習的習慣，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語文課上什麽？”

謝辛恩還在郁悶老徐剛剛誇了林姜先都不誇自己，這會兒正苦大仇深地剝著糖紙，不在意地隨口一問：“上什麽？上天？”

許菁菁伸出食指搖了搖：“No！今天要講的這首詞你一定特別感興趣。”

“它叫《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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