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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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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相對,沈鯉清晰感受著沈越的吐息由微弱回覆平緩,眼瞼覆蓋下的眼珠子逐漸有了轉動,危險已盡脫去,沈越差不多該醒神了。沈鯉松了心,便支起身子,腿上刺痛不合時宜地傳來,提醒著沈鯉此時處境。

眼下處在這深山老林,沈鯉又不認識藥材,只能簡單清洗傷口。方才只是隱隱作痛,而現在尖銳得仿佛四肢百骸被撕咬,只是更痛的體驗都承受過,沈鯉全程咬牙,沈默著清理傷口,蘸了唾沫權當消炎藥劑抹上,轉而撕下一塊下裳布料,包紮好腿上的傷口。

沈鯉擡頭,見日頭只比正午稍稍傾斜,原來從沈越失足落水到而今被救上岸,也不過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事,卻仿佛經過了數日之久。剛剛隨水波下流,命懸一線,稍微不慎分秒間就可能斃命,太過痛苦的時刻,才會覺得度日如年吧。可是現在人救起來了,但昏迷不醒,自己力氣耗盡,方才包紮已是吃力,遑論背負著一個成年男人離開這裏,一時心情沈重。沈鯉思索間,恍然知覺身後人發出了動靜,立刻回頭,只見沈越眼神迷離,雙手在地上摸索。

“爺!”沈鯉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嘴卻快一步先喊出了最想說的字眼。沈越醒來,只看見上空枝椏濃密,周遭水流轟隆作響,四肢是前所未有的酸軟,正努力回想睡前的遭遇,卻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記憶一下似沖破閘門的洪流瞬間填滿腦海。

沈鯉再一次看見沈越眼睛裏最難得的溫柔的光,看他張著口要說什麽,卻因為嗆壞了嗓子,始終發不出任何聲音,第一次失敗後沈越有片刻驚楞,但沈越執著,之後始終重覆著一個嘴型,讓沈鯉有種感覺,沈越好像生怕自己不知道他要說的幾個字。

阿鯉,多虧了你。

“爺,我明白的,您安心養著嗓子要緊。”沈鯉說完,環視了周遭一圈,又道:“這兒灘塗地濕漉,保不準漲了水被浸沒,咱們得盡快離開,上了山別人要找咱們也容易。”話畢,沈鯉托著沈越肩膀,好讓他坐起。卻不料沈越稍稍借力,就自己爬起來了。反倒是沈鯉,暗暗使力幾次都徒勞,一狠心咬了牙,猛地撐起了身子,站是站起來了,但沈鯉感覺傷口被撕裂,陣陣痛覺再次直逼大腦,但沈越在場,嬌弱只會招來嫌棄。

沈越見沈鯉站直了,朝自己笑了笑,就徑直走在前面探路。沈越不知道的是,沈鯉為了這一笑,牙關幾乎咬碎。

沈越看沈鯉幾次趔趄,實在放心不下,幾次想走在他前面,都被沈鯉攔下。果然沈越是不聽理由就不會罷休的性子,沈鯉心裏嘆了口氣,道出實情:“爺,您嗓子發不出聲,得我走在前面,有危險才能及時提醒。”不過,走著走著,沈鯉覺得傷口似乎適應了跋涉,知道嬌弱無效,反倒不那麽疼了。

兩枚傷號,再加上山路上有茂林遮天蔽日,下有泥濘濕滑,一路陌生且難行,不時得手腳並用,將近山頂時,已經日薄西山。雨勢已經完全止住,遠處,一道彩虹赫然繪在晚霞彌漫的天空,若不是一身狼狽,此刻倒是得天獨厚的賞景時分。但沈鯉並沒有失落,因為此時,他發現了比美景更讓他激動的東西——一樹枇杷。

剛剛從樹下走過錯過了頭頂這片驚喜,沈鯉慶幸自己停住腳步的回視。山裏無人問津,一樹的累累果實綴滿枝頭。沈鯉早就饑腸轆轆,大喜之下再顧不上在沈越面前裝矜持,直沖下去就爬上了樹,留沈越目瞪口呆。才摘了兩顆,沈鯉就已經迫不及待剝了吞下,算不上頂級的甜,但新鮮的汁液送果肉下腹的體驗,對饑腸轆轆多時的沈鯉而言已是至尊享受。突然想起沈越還在樹下,沈鯉招呼道:“爺,這兒的枇杷能吃,我在樹上摘,你在下面接著。”

“好。”

在這特殊的時刻,彼此都拋卻了原先身份,沈鯉自在得連沈越能夠發聲都未察覺,而沈越也在不知覺中少有的接受了別人的命令。直到沈越在樹下多次喊‘夠了’,沈鯉才住手下來,臉上狡黠的笑卻未褪去,像個長期被禁錮終得有一日自由的頑童。但兩個大男人,單單靠這麽些枇杷是不滿足的,得另外再找些食物果腹。沈越自小養尊處優,在官場商場可以叱咤風雲,但到了這最原始的山林,就束手無策了。將近天黑,沈鯉帶了沈越在一處堅固石洞裏安頓下來,又生了火讓沈越烤著,自己則再次出去找野味,沈越想跟來,被沈鯉攔住了,還再三告誡沈越千萬別出來。

動物識天色,雨天裏都躲起來了,沈鯉費了好大力氣才捉到一只野兔,沿途抱了些枝椏當柴火。此時天色全黑,沈鯉雖在沿途做了記號,但要找回去還是不容易,卻在擡頭間赫然發現一團火苗在不遠處竄動:除了沈越還有誰!沈鯉快步過去。

果然,沈越還算機靈,知道天黑後路難找,便把火往洞口挪,還添了些樹枝,加旺火勢。沈鯉雖然疲憊,還是很開心能夠順利找回來,但看到沈越的那一刻,沈鯉卻笑不出來了——沈越把濕衣物全都搭在樹枝上炙烤,身上僅著一條單薄褻褲。倒是沈越,看到沈鯉遠遠走來,竟還親自上前迎接。沈鯉心中有鬼,在本能面前,往日的訓練有素盡然繳械投降,只好裝出一副木訥臉色。沈越只當是沈鯉累了,奪過沈鯉手中的烤串,說道:“衣服都濕了,一直裹著會生病的,脫下來烤了吧。”

沈鯉起初還抱著烤串不放,無奈力氣敵不過沈越,但哪怕手中的活被搶走了,沈鯉推脫著,死活不願意脫下衣服,只是坐近了火堆烘烤全身。

有些事情,心裏有想法已經是意外了,不能再讓身體也出現意外,沈鯉生怕某些遏制不住的本能身體反應,會輕易摧毀自己苦心孤詣在沈越面前營造的形象。心思千回百轉,都為著他,沈鯉情不自禁轉頭,見男人正背對著自己,全神貫註炙烤肉炊,便大了膽子打量起男人寬闊的脊背。讓沈鯉驚訝的是,沈越作為仕宦士人,卻有著與讀書人不相稱的一身肌肉線條,剛勁強硬,古銅色皮膚在篝火炙烤下,沁出顆顆晶瑩汗珠,火光下熠熠生輝。饒是沈鯉閱人無數,一時間竟舍不得移開眼了。

猝不及防,沈越突然回頭,沈鯉避之不及,尷尬對望。沈越不疑有他,只當是沈鯉太累,安慰道:“再一會兒就熟了。”沒讓沈越察覺自己心思,沈鯉終於放下心來,困意、疲倦、疼痛趁虛而入,即便方才有著分明的饑餓感,此刻的沈鯉睡意遠遠超過饑餓,但又怕對方擔心,便道:“剛剛路上我又吃了好些東西,現在很飽,爺不用給我留,我休息一會。”

沈越回頭時,見沈鯉已然閉上眼,答應了一聲也就沒再打擾,自顧自啃起肉食。就在一只兔子即將盡數入肚的時候,沈越驚喜發現,山下竟有偶有火把跳動,伴隨著隱約幾聲呼喊,看來是蘄州太守派人來救了,沈越又往火裏添了好些樹葉,一時火光明亮。沈鯉本昏昏欲睡,突然感受到閉了眼都阻擋不了的光亮,遂勉力撐起眼瞼,只見沈越回頭道:“阿鯉,山下來人,咱們可以回去了!”

山下的人果然以這片火光為目標,很快就出現在沈越視線裏,一聲聲‘沈禦史、沈公子’的呼喚是這寂靜的山間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果真是蘄州太守派的人到了!連昏沈沈的沈鯉,也不由站起走出來迎接救援。

沈越回身把衣物穿好,小廝們正好走到洞口,二沈並排站著,相視一眼,彼此眼中映出跳躍的火光,心底的萬分感概盡情展露:終於得救了!只是,失去了信念的支撐,意識一旦松懈,沈鯉早就透支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一簾黑幕下拉,蓋住了眼前希望朝自己走來的場面……

再次恢覆意識,是因為疼痛的喚醒,仍清晰記得昨夜只是撕裂一般的痛,而當下卻仿如有千萬根芒刺紮進腿肚,沈鯉想看看傷口究竟怎麽回事,才剛挪動小腿,就痛得‘啊呀’一聲。一直守候在外廳的引章,聞聲急忙跑入房內,見沈鯉縮成一團,被子掀開一角,上前安慰道:“公子莫動,昨兒深夜才縫好的針,這一掙紮別掙脫了。”

沈鯉一聽縫針二字,仿如心海沈下巨石,急忙掀開被子查看。果不其然,一條長達五寸的傷疤如蟲一般,吸附在蔥白一般的腿肚上,剛縫上的針線恰好組成巨蟲的履足,使得傷疤更是其醜無比。沈鯉半腔嫌惡,半腔委屈,可惜欲哭無淚,最終化成渾身無力癱軟在床。

引章服侍沈鯉這些時日,清楚眼前這位公子不但素愛幹凈,對自己形體的維護更是到了偏執的地步。那一身肌膚骨肉,漂亮得引章作為女孩子都自愧不如,而今遭此重創,僅僅作為旁觀者,引章就已經著實心疼。更何況當事的是沈鯉。見公子不動也不語,引章小心翼翼寬慰道:“大夫說了,拆了針線,傷疤慢慢會褪去,公子養好身體,恢覆得就更快一些……”

也不知沈鯉聽進去沒有,只見他緩緩轉動眼珠,瞧見旁邊幾乎與床並排的一張臥榻,才看向引章,道:“昨晚你守了一夜罷,辛苦你了。”

引章莫名其妙,些會兒才回過神,道:“公子誤會了,昨兒一直守在公子身邊的是沈爺呢。”

沈鯉一聽,人嚇得坐起:“沈爺?對了,他人呢,怎麽樣,有沒有事……”一語未完,就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引章眼尖,趕忙掏出手帕替沈鯉擦了鼻涕,才回答說:“昨兒的事,我大概了解了。多虧公子,沈爺沒事。倒是公子,又是皮肉傷,又是感冒傷風的,著實把沈爺嚇壞了,非要衣不解帶地守著,剛剛聽大夫保證公子平安了,才肯回房閉會兒眼。”

沈鯉聽沈越無大礙,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恰好,玉漱端了餐點進屋,倆丫頭有條不紊服侍沈鯉坐好,布置開飯菜,都是些清粥小菜。退燒後隱隱有股虛脫之感,沈鯉吃飯都格外溫吞。引章一旁收拾,一邊嘟囔:“剛剛我去找裁縫鋪子,照著公子尺寸,給公子新做了三套衣服。這兒我不熟,找的是東三街那家,公子可了解嗎?”

沈鯉卻答非所問:“幹嘛給我做衣服?”

“公子你不知道,公子回來的時候,小腿肚那都撕成布條兒了,身上全是泥巴裹著,沈爺倒不嫌棄,一直抱到裏屋……”

“什麽!我是沈爺抱回來的?就沒有小廝跟著?”

引章不解沈鯉突然的驚怪,平靜道:“有人跟著,只是爺堅持自個兒抱著,大夫來之前,我替公子褪了衣物擦洗,沈爺一直在旁邊看著。”引章只顧說著,也沒註意沈鯉此刻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這些天相處,想必公子也有所了解,對沈爺好的人,沈爺絕不會虧待。經這一次,沈爺定會加倍對公子好了。”

對自己好?沈鯉苦笑,自己想要從沈越那兒得到的好,不是這樣的。而這些無關痛癢的好,沈越給的越多,只會越發讓自己沈溺於卑微的情愫裏不可自拔。

“醒了?”楞神間,沈鯉聽到這一熟悉的嗓音,萬千思緒即刻回流,轉而望向門口有些憔悴卻笑意盈盈的人。

“多虧爺,好多了。”

沈越按住就要下床迎接的沈鯉,緩聲道:“跟我就別拘束這些規矩了,吃著吧。”轉而喚了引章,“再多準備一副碗筷。”回頭繼續寬慰沈鯉:“大夫有交代,這幾日先別下床,免得傷口裂開。”

“可……”沈鯉

“知道你一來不敢閑著,二來又不放心我獨行。這些我都替你想好了,這幾日,外頭的事我跑,帶回的公文,正好,趁著這次空當,教著你處理。”沈越話畢,果見沈鯉漾開了淡淡笑意,可惜唇色蒼白,還是顯得憔悴。恰好引章送碗筷進來,跟著玉漱也添了些菜色,二人緊挨著,就著小桌簡單吃一頓飯。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前面幾章還是去年年中寫的,之後忙起來就放下了。今年撿回來繼續,但昨天翻了一下,覺得取名太隨意,趁著放出來的章節還不多,把幾處名字給改了。這裏貼出來,省得要往回翻。

玉靈-沙鷗

紅杏-玉漱

蘭豆-引章

伶院-蓬門為君開(這句詩越看越像內涵段子,拿來用,跟杜老爺子說聲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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