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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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端起茶盞,卻是往下重重一放,頓時茶水四溢。“你哪兒來的自信,確定秦爺三天後一定會帶你走?”說完,沈越一甩袖子,背過身去。

百靈向來敏感,沈越轉身的決絕,那樣子,像是見著了極度惡心的東西,連看一眼都不願。

同時,百靈也聽出來了,沈越的話,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個肯定。秦爺的承諾,看來要沒望了,只是,百靈想知道理由。擡眸,又是夕日,晚霞勾勒出眼前男人偉岸軀幹的輪廓,百靈心底有些發酸,但嗓音依舊淡然。“百靈請教沈爺,敢問秦爺有何理由不帶走我?”

“怪就怪你糊弄錯了人。既然敢在我沈越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就沒有我不管的道理。”沈越回身,居高臨下,盯著眼前優伶的眼,一字一句道:“你為了攀上秦爺這根高枝,背後使了多少手段,秦懇老實,沒覺察出來,你就當可以騙過所有人?”

百靈忖度片刻,擡眸,對上沈越,眼裏卻是媚態:“想必是沈爺不懂這一行規矩,青樓蓬門為君開,都是讓客人逍遙所在,我們這些人不使出渾身功夫,又怎會讓你們惦記……”

一語未完,就被沈越猛地打斷:“我都找到這兒來了,你以為打岔子能糊弄過去嗎!你說說,秦爺家裏出的那些事,有哪件沒你的摻和!”

話已至此,再沒什麽可虛與委蛇,百靈直視沈越,那眼神似在挑釁沈越繼續往下說。

像百靈這種久經沙場的優伶,不到迫不得已,這種狗急跳墻的強硬是萬萬見不著的。沈越一時玩心上來,出手,挑起百靈下巴,端詳了會兒,一臉妝容完美無瑕。突然使了力,摩搓著百靈下唇,好看的胭脂被揉搓殆盡,暈開在唇角。

上好的胭脂,上在該染的地方叫化妝,但碰到了手上,那便是臟東西。沈越擡指,看到指尖染臟,嫌惡地皺了皺眉,隨手就擦在百靈粉妝玉琢的臉頰上,剛好不好,豎豎兩條塗在眼底,像是兩道血紅的淚痕。

沈越收回了手,似乎才發現百靈臉上惡作劇留下的塗鴉,輕佻地‘哦’了一聲,漫不經心道:“對不住了,百靈公子,弄臟了你的臉。不過沒關系,沈某自備手巾,茶水去汙,沾濕了給你擦幹凈吧。”

說著還真取出一條手帕,卻被百靈出手,抓住了手腕。

百靈眼裏再沒有笑意,冷冷道:“沈爺別再吊人胃口了,該說的事,盡快說完,也省得沈爺繼續呆在這裏覺得惡心。”

沈越收回手,在手帕上擦了擦,隨手丟棄在地上。“既然嘗盡了被糟蹋的滋味,知道這種滋味不好受,那你作甚去糟蹋別人?”

百靈果然擡眸,不過這一次眼底透著了然。

沈越再次坐下,道:“怎麽,被你禍害的人太多,想不起哪位來了?”

見百靈果然噎住,沈越冷笑,繼續道:“那就說說秦家三爺吧。他視財如命沒錯,但從未想過傷害手足。你呢,抓住這一點,在秦爺面前大吹耳旁風,離間手足不算,還把秦三爺招來蓬門為君開,偷偷下藥,讓他對小倌欲罷不能。可憐三爺,在這裏花了大把銀子,卻落下一身惡疾,沾了一身臭名。說白了,你要的就是就是秦爺在秦家無人能撼動的地位,這樣你才能安心坐享其成,我沒說錯吧。”

沈越說到這裏,啜一口茶潤桑,接著道:“秦家人都老實,如果先找上門來的不是秦爺,而是秦三爺,那你要害的人,恐怕就是秦爺了吧。”說著挑起百靈下巴,眼神幽明不定,似要看透這張漂亮的臉背後的無數齷齪。

“不管死傷多少,只要達到你的目的,都可以不擇手段,這是你的為人準則吧。你在蓬門為君開是如何除掉對手、一步步夤緣而上的,還有李爺趙爺張爺那些個悲慘事!不要以為凡事偷偷做了就沒人知道,既然找盯上你,你有多少臟的見不得人的事,我都查得清楚。”

總算清楚了,為何沈越從見面開始就始終帶著濃重的厭惡。只是還有一點不清楚,既然都撕破臉了,百靈也不怕問,便道:“素聞沈爺行事冷酷,不多管閑事。所以百靈好奇,沈爺與秦爺,究竟是何關系,才能讓您如此大費周章調查我的底細。”

被揭了老底還能如此淡定,倒是讓沈越佩服起眼前這位優伶過硬的心態了。“秦爺過去有恩於我,我自然湧泉相報。像你這種毒蛇,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你有機會留在秦爺身邊。不過你說,秦爺要事知道了你在他背後做的好事,會不會記恨你?”

百靈瞪大了眼:“這些事,秦爺還不知道?”

百靈臉上兩道紅印,配上吃驚瞪眼的動作,更像是小醜,沈越不由一笑,答非所問:“沈某要說的都說完了。出了蓬門為君開便直接拜訪秦府,屆時,秦爺便知道了。”

沈越只聽得身後一聲冷哼:“秦爺重諾,哪怕聽了你所謂的真相,還是會回來找我,要我親□□代。”沈越本覺勝利在望,正欲離開,但百靈幽幽一席話,卻止住了他的腳步,只聽身後的人繼續道。

“我這一張嘴,不但歌兒唱得好聽,還能說。你信不信我有能耐,把秦爺給說回來?”

沈越回眸,寫了滿滿一眼的嫌棄與厭惡,百靈滿意一笑。

只準你糟蹋我,還不準我惡心你麽。

趕在沈越發話前,百靈又道:“算了,我百靈又不是沒人了,非得在秦爺這棵樹上吊死。這樣吧,我寫一封信,麻煩沈爺代勞,轉交給秦爺。秦爺看了,就算沈爺不說我的事,秦爺也不會來贖我了。”

沒等沈越發話,百靈便起身回房。不一會兒,拎著一張紙就出來了,放在桌上。百靈有意,不用信封包裹,清秀的字跡映入沈越眼簾。

見沈越果然目光不離信箋,百靈沒好氣道:“沈爺的多心真是名不虛傳,知道包上信封您一樣會拆開過目,好奇就盡管看了吧。”

字數不多,不過是封訣別信,百靈三言兩語間,沈越便已閱畢,又推回給百靈,道:“裝上信封,寫上‘沈爺親啟’。”沈越笑的一臉無害,百靈心裏恨得牙癢癢,卻只能照辦。

一切辦好,沈越把信揣進懷裏,轉身離開,走了兩步,頓住,問道:“你就沒有什麽事,生怕我辦不到,要格外囑咐我的?”

“沈爺是明白人,我寫這封信所要的兌換,您心裏清楚。”

沈越再一次回身,這次眼裏倒是寫滿了玩味:“百靈公子心思玲瓏,沈某一屆粗人自然不能猜透,還望明示。”

百靈真是被氣得七竅生煙,現在在他頭上放顆蛋,那蛋保準能熟。咬牙切齒一番,百靈才道:“還望沈爺,不要將百靈的事告知秦爺。”

看著一屆紅倌,花名滿天下,卻在他沈越手下,被折騰得花容失色、折節認輸,只是百靈仍坐得筆直,向來習慣征服的沈越不甘心,又要求道:“沈某記性不好,不認路了,還勞駕百靈公子,送別沈某。”

百靈即將被贖走消息早已不脛而走,而今沈越毀了這份承諾,想想接下來要面對的僵局,百靈已覺不堪設想。現在臨走,明知自己妝容狼狽,又還如此要求,是真的鐵了心要自己難堪。沈越的冷酷,百靈是深刻體會到了,想必推辭是不容許了,便起身道:“沈爺稍候,容百靈回房梳妝。”

就在百靈轉身回房的那刻,沈越止住了,道:“算了,沒空等你磨嘰。這次只是警告,要你記著。害了人,終究是要還的。”

百靈不再接話,冷眼看著沈越撂下話,決絕離開。

沈越踏出蓬門為君開,天色已經暗淡。貼身隨從沈超牽著馬,候在街對面。

南越作為全國商貿之都,夜市發達,傍晚時分就已經人潮湧動。沈越駕馬也只能緩行,想起今早已吩咐秦懇準備飯菜,看當下形勢,估計秦爺得幹等好一陣了。這倒不打緊。

要緊的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本以為得費一番功夫才能讓秦爺打消贖走百靈的念頭,未料百靈這種人,竟然會心軟,主動寫了訣別書。那麽問題來了,如果這封信真是自己親自送過去,那麽就算秦懇老實,也難免會起疑心,以為自己從中作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越拿定了主意,回頭吩咐沈超:“待會我直接回府,秦爺那邊你過去打聲招呼,說我臨時有事,不勞費心招待了,改日再會。另外,”沈越掏出收在交領裏的信封,交給沈超,道:“這封信你找個小廝,明早給送到秦府,就說是蓬門為君開百靈公子吩咐的。”

思茗軒一面,雖與百靈素未謀面,但沈越還是一眼看穿百靈身份。當下就納悶,與秦懇相識多年,他身為商人,但卻有著老實脾性,且對男色全無興趣,這些自己是一清二楚,那怎麽會跟這種人搭上?且就二人言行舉止來看,頗為密切,一時勾起沈越疑心。派人打聽,傳回來竟然是五天後秦奮將贖走百靈的消息。沈越疑惑更甚,當即下重金讓探子摸清百靈底細。

百靈進蓬門為君開時不過為垂髫兒童,是連坐還是被販賣未知,但確實是讓人給丟進去的。前面四年默默無聞,能打聽的消息不多,只有兩件事,一件是百靈進蓬門為君開半年後逃跑,跑出了蓬門為君開,卻沒能跑出南越城門,被抓了回來,挨了一頓重刑,險些喪命。

另外一件則是之後百靈的毛遂自薦,憑借婉轉動聽的聲線而爭取到了唱戲培訓的機會。

後來,蓬門為君開紅牌陸續暴病或意外身亡,具體死因不清楚,但有一位的消息確切。當時還是紅牌身邊隨侍小倌的百靈,在主子玉蝶高燒時故意用冷水浸濕被褥床鋪,卻謊稱玉蝶發汗所致,致使玉蝶病勢愈重,醫治無效身亡。

俗話說以小見大,百靈摧毀對手時的狠毒陰險,可見一斑。畢竟,蓬門為君開一眾小倌裏,論容貌,百靈絕對算不上出眾;論外形,百靈高挑的身材反倒成了敗筆。但百靈卻能從中脫穎而出,獨領風騷三年,這背後使了多少手段,除掉了多少對手,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蓬門為君開不講情面,對於人老珠黃而失去魅力不能招徠客人的小倌,哪怕是當年紅牌,也不會留情面供其吃喝,但這些小倌的具體去處,無人知曉,他們就這麽憑空在世上蒸發,想想也不會是好下場。

因而,這裏的小倌到了一定年紀,都要盡力爭取找到願意贖走自己的恩客。哪怕是紅牌,也擔心落空。

畢竟,蓬門為君開不比一般女院,小倌被贖回去後,不像□□,被人納入偏房就能完事,當今時代喜好男風雖無可厚非,但若安置在家,很可能會遭人非議。名節問題,誰不重視。所以即便百靈紅得發紫,也不可能把一輩子寄托在這裏。

於是百靈便更加留意身邊客人的底細,並迅速鎖定了老實誠信卻又能在生意場上小有成就的秦懇。

但是,秦懇向來不好男色,幾無可能踏進蓬門為君開,與百靈相識,又是在何種機緣下發生的。

為此,沈越還特意叮囑打聽的人調查清楚。

原來,秦奮第一次踏進蓬門為君開是生意所需,顧客挑選的會面地點,不好推辭,便有了與百靈的第一次見面。

不過,至此連沈越都要嘆服百靈的眼力,不愧是閱人無數的老姜,久經沙場的戰將,區區一次會面,就能迅速將目標鎖定在秦奮身上。這些年的經歷,沈越果然清楚落到什麽樣的人手裏才會有好下場。既然鎖定了目標,百靈自然有手段讓秦爺光顧第二次,第三次……

若百靈套住秦奮,僅僅靠的是肉體的牽絆,沈越絕不至於如此上心,畢竟身體的取悅終究只是一時,人都會厭倦。但百靈精明就精明在此,要讓人真正把自己放進心裏,必須得上演感情戲碼。

所以,百靈才會在秦奮身上下這麽多功夫,才有了這麽多波瀾曲折的故事發生。在秦奮最落魄困窘之時,在他無處訴說之時,百靈都好巧不巧地出現,一次又一次的傾心相助,開敞著懷抱接納,無私地貢獻著肩膀給人依靠。

一次次的搭救,越來越讓秦奮堅信,百靈是值得自己能傾心托付的依靠。

聽著探子們報告的一件件事實,沈越心下越發了然百靈的手段。但所謂當局者迷,秦奮早已不能自拔地深深陷進名為百靈的陷阱,要他主動清醒那是絕無可能。既然百靈的面目、秦奮的處境,只有沈越清楚。那麽,作為摯友,沈越就不能坐視不管,必須給秦奮來一記醍醐灌頂,便有了今天下午的拜訪。

沈越心裏有事,區區五裏路途,卻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回到官府安置的臨時府邸,門口已經上燈。沈越下馬,一位灰衫人上前作揖,二人繼續往府裏走。

“沈公,百靈公子的身世又出來些消息……”灰衫人一語未完,便被百靈出手阻止。

“事情已經解決,不用說了。”

“但……”灰衫人擡眼見沈越走得決絕,只得道:“小的聽命。”

以前聽灰衫人敘述,也不過是一個個故事。但今天見了百靈,一切好看的都化作百靈處心積慮勾惹客人的嘴臉,最終定格成百靈被捉弄後滿臉塗鴉的狼狽形象。由這個形象,演繹著沈越曾經聽來的一系列故事。沈越心底越發惡心,回頭便厲聲呵斥道:“這種人,沾了耳朵我都嫌臟。”說完大步流星踏入府中,頭也不回。

灰衫人欲言又止,終究只是甩甩袖子,出了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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