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粥是鹹的，她剛進來時的確有些渴了，加之緊張，半杯茶都被喝掉了。

“蘇軾有詩雲，從來佳茗似佳人，你懂？”卓老太微微瞇起丹鳳眼，犀利的目光上下掃亮著她，一股由淡轉濃的不滿在心底翻湧。

古代的文人雅士素來喜歡把女人與景物相聯，蘇大學士絕對是個中翹楚，先有“欲把西湖比西子”，後有“從來佳茗似佳人”，美人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美好？

念及此處，周沫涵忽閃著羽翼般的長睫，笑容淺淡。

沒得回應，或者根本不需要她的回應，卓老太又繼續道：“真正懂得品茶的人選茶亦有諸多標準，幹看平外形，濕看平內質，且需秉持色香味形四個原則，更是在嫩度、條索、色澤、整碎和凈度五方面均要保證。這裏面學問當真大著呢，就拿我們現在喝的信陽毛尖來講，至少要保證外形細圓緊直且有鋒芒，色澤綠中帶光潤，白毫顯露而有鋒苗。聞之則有熟板栗香昧，且香氣必須持久……”

卓老太侃侃而談，聽得出她實乃愛茶之人，只是，借茶作喻，意欲何為？

粉潤的唇角維持著禮貌的弧度，只是精修的眉毛卻微微凝起了費解的曲線，她的腦袋裏又被纏繞起新的線圈。

“自古佳茗似佳人”，是說她配不上喝這麽好的茶，她這樣的身份也配不上卓家？

想她掃地出門麽？

她倒是真的盼著這一天，只是卓老太太能勸說卓冉勳？

念及此處，周沫涵眉間攢起笑意，唇角自然地揚起更大笑弧，一張舒緩的俊顏展現：“奶奶找我過來，應該不只是為了給我指點選茶的學問吧？”

卓老太笑得眼角起了皺：“你果然不算笨。”

周沫涵低沈著嗓音道：“我還是不夠聰明。”

否則也不會讓自己處在這般孤立無援、只能任人宰割的地步。

笑容裏略帶著幾分欣賞的意味，卓老太端著茶杯又抿了一口，淡聲道：“要多少？”

驚詫中的周沫涵以為自己沒聽清，可她分明聽到了，只有短短三個字，且卓老太發音十分標準，而那副分貝不大卻清朗的嗓音使其具備了極強的穿透力。

這樣有分量的三個字扔出來，讓她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各種狗血的電視劇情節：咖啡店裏，男主家人問女主要多少錢才能離開男主，女主死都不肯，男主家人一邊罵女主矯情一邊不停往上加價……

她是多有幸才能得此機會？一個解脫的好機會？

只要卓冉勳肯放手，她能做到立即卷鋪蓋走人甚至連分手費不索要半分，那兩千五百萬也能如數歸還……

“我不相信你沒有聽清，或是理解不了。”卓老太意味深長瞥她一眼，輕輕摩挲了下手上的寶石戒指，通透的綠色一看便是極品。

那份好整以暇的神態，倨傲地微擡起下巴，豪門老太太的氣場很強大。

“我不需要錢，奶奶如果想要我們離婚，我沒有意見，只是……”按捺住心裏那份激動，周沫涵卻是小心斟酌著開口。

卓老太並沒多少耐心等她慢慢講完：“只是怎樣？還有什麽隨便講，能滿足的我盡量應允。但只有一點，離婚的事你自行處理，不能提及我。”

“哈……”喜悅之火被無情撲滅，嘴角挽起苦澀，這是要把她逼上絕路啊！

在他們的關系這樣別扭的時刻，在剛發生那麽大的變動之後，讓她主動提離婚？卓冉勳必定又把臟水往她身上潑，註定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怎麽？辦不到？你應該清楚我和小勳爺爺並不滿意你，小勳是在瞞著我們，不，瞞著全世界的情況下匆忙舉行婚禮。我們當時沒有阻止，一是時間確實來不及，二是要顧及到他和卓家的臉面，三是也想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

濃密的長睫在白皙的臉蛋上落下漂亮的剪影，也一並遮住了流轉的清眸中難以掩藏的鄙夷和不屑，周沫涵內心在犯嘀咕：說的頭頭是道，理由冠冕堂皇，她怎麽就這麽不信呢？

難道，卓家人不清楚她的替身身份？不知她悲慘的處境？

“可惜，經過一個多月的觀察，我們才發現自己錯的離譜，你非但沒有成為卓家優秀孫媳婦的潛質，連最基本的合格線都遠遠不及。”卓老太輕描淡寫地一錘定音。

如此果斷的否定消磨了她最後一絲面對長輩時無所適從的忐忑，周沫涵挺直腰身，不卑不亢地挽起含有幾分戲謔意味的唇角，黑白分明的清眸中射出澄澈而堅毅的光芒：

“我也清楚自己的條件不足以與卓冉勳匹配，乃至相去甚遠。爺爺奶奶的判斷和決定我都沒有意見，要我離婚可以，我也願意凈身出戶，只是此事我沒有出頭的可能，希望您兩位對他施壓勸他主動放手。”

“你的意思是，小勳離不開你，在綁著你了？”

周沫涵沒有講話，相當於默認。

“你和翟競天什麽關系？是受他指派來接觸小勳？”卓老太深深凝視著他，倏然沈下臉，嗓音也清冷寒冽起來。

周沫涵猛然擡頭，眸中快速閃過一絲遲疑，事情絕非她想得那麽簡單……

“我和翟競天沒有任何關系，我也不是任何人派來的。奶奶知道翟競天也想必深度調查過我，清楚我有著怎樣的生活經歷，又在怎樣的情況下結識卓冉勳，為什麽會嫁過來，以及為什麽我沒有資格主動提離婚。”

清麗的面孔上盈著光亮，她淺淡地笑著，如最優雅從容的白天鵝伸長了高貴的頸，身上的淺紫色衣裙襯得她肌膚更加瑩白，整個人仿若一幅需要仔細研讀和欣賞的畫作。

卓老太震驚於她的毫不遮掩和直言不諱，犀利的眼眸翻滾著覆雜的情緒，最終微微翹起唇：“至少你還算誠實……被綁架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又應允了什麽他才打算放你回來？”

周沫涵始料未及卓老太竟會繞這麽一圈試圖從她這裏套話，簡直悔不當初，還以為有望解放、重獲自由，害她白白高興一場。

“這些事情奶奶還是問卓冉勳的好，我不方便多講。”移開聚焦在卓老太保養得體的臉上的視線，冷淡下來的語氣還留存了幾絲遺憾與無奈。

細微摩挲著雙手的卓老太神態和語氣卻越發強硬：“如果我一定想要在你這裏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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