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涵身體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邁進起居室的右腳猛然縮回。

她不夠勇敢，也並不蠢笨，不可能會上趕著去觸他黴頭，迎合他的臭脾氣。

江一洺尷尬地扯扯唇角，退回常站的位置，慘白的臉上密汗頻頻滴落。

周沫涵不懂這樣暴戾的男人怎麽也會有忠心的屬下，江一洺摔到墻上那一下應該蠻嚴重吧？

屋裏響聲躁動，玻璃器具清脆的聲音和實木家具沈悶的響聲交雜，組成了破壞進行曲。

可怕的氛圍讓周沫涵膽怯，又往後退了兩步。

江一洺嘴巴張了張，又合上，這絕非他講話的最佳時刻。

在房間掃落一圈的男人瞇著猩紅的眸站在她面前，遒勁著血絲的瞳裏攢聚起火龍，素日精心打理過的頭發現在被抓得一團糟，緊繃的線條讓他整張臉更加帥氣和冷冽，像裹著陰冷和死亡氣息靠過來的黑暗魔王。

嬌小抱臂的周沫涵突感空氣正快速凝結成冰，在對上他視線的後一秒就承受不住這樣強大的壓迫感，慌忙垂下眼簾，接連眨動著繾綣的眼睫。

為什麽，除了恐懼，她竟然還會覺得心虛？

這件事情乃至於所有的事情她都沒有做錯。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主動招惹任何麻煩，都是這些該死的人和該死的麻煩拼命地把她裹纏住，像罩在她身上掙脫不了的穹頂。

縱然她被麻煩纏身，心裏深深地恨著，也想要狠狠報覆回去，但在她獲得卓冉勳寵愛的這些天裏她傷害過誰？

不過就是把父親送到尚煌中心療養、沒有同意鐘曉陽的求情、不讓劉美茹靠近父親而已……

對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要吃了她的怒意的男人，她亦是小心翼翼討好，偶爾提點無關痛癢的小要求啊……

她又不是聖人，難不成還會因為動了這點小心思心虛成這樣？

發紅的眼睛不自覺地迎上他的視線，卻又迅速逃離，在卓冉勳看來是心虛。

就像當初在那個房間，莫馨雨在他出現後迅速別開的臉和躲開的視線一樣。

她根本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些事情是對他最兇狠的背叛！

當周沫涵的身體輕輕脫離地面時，手臂即將被攥斷了的痛苦提醒她方才那一瞬然的心虛就是她最作的一面。

她一定是瘋了傻了癡了呆了，竟然會對這個暴君和惡魔產生了那一點點的小心虛？

沒有一絲心軟，她被重重扔進浴缸裏，瓷白光滑卻堅硬的浴缸硌疼了她本就傷痕累累的身體。

“人都死哪兒去了？給她洗，好好洗，從頭到腳都要臟透了！”

頭頂傳來的吼叫像晴天裏雷聲大作。

高高在上的男人眼睛裏的血絲像沾滿血跡的藤蔓蔓延著，一根根向外攀爬，很快就要纏滿她的全身，將她束縛致死。

暴躁的男人嘶吼著，大步往外走去。

正當周沫涵一臉無奈地調好水溫，暖熱的水流親吻過她淤青擦傷的腳面時，正當守在二樓樓梯口的小麗聽到命令飛快往起居室奔跑時，正當江一洺端著受傷的胳膊壯膽往起居室靠近時……

“嘩啦”幾聲，滿滿幾瓶威士忌砸碎在浴缸裏，琥珀色的液體和水交融在一起，流動的色彩溢滿了光澤，飛濺起的玻璃割破了周沫涵雪白的肌膚，點點鮮紅沁出。

小麗驚呆在冷厲的男人身後，全身顫栗著不敢多走一步。

少爺脾氣不好，卓家的傭人沒有一個不清楚，但他是傲氣凜然的王者，從來只要冷冷掃上一眼沒人敢讀不懂他的意圖。

但在小樓伺候半年的小麗還是第一次見他大發雷霆，惴惴不安地像是要在老虎身拔毛，說不定下一秒就會被老虎咬到。

想要逃跑，雙腳仿佛釘在地板上，她不敢挪動半步，大聲喘氣都不敢，生怕變成這個瞬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裏不知趣的那個。

周沫涵原本調整了舒服的狀態躺在浴缸裏，越發疲憊和麻木的神經吞噬著她，讓她緩緩合上眼睛。

她聽見了淩厲的腳步聲，困倦的眼皮還沒完整撩起，就看見幾個酒瓶子朝她扔下。

一霎清醒。

他要用酒瓶子砸死她？

那雙極致的美眸眨眨，飄過的覆雜思緒是他讀不懂的，也是她讀不懂的。

她沒有擡眼看他，在震耳欲聾的響聲中把視線定在琥珀色的液體上。

濃郁的酒氣充斥在浴室中，聞一下都要醉了。

不斷註入的水流混雜著威士忌漫過她的腳面，腳上一道道小裂口浸得生疼。

她身上最疼的不是這裏，要往上再往上，要往裏再往裏。

她不想承認那在何處。她不想如此簡單地承認，不想在如此受虐的情況下承認。

“楞著幹什麽？我剛才的吩咐聽不見？”

呆怔在卓冉勳身後的小麗沒想到戰火僅僅幾秒鐘便蔓延到自己身上，怒吼的男人像狂獅要吞掉自己的獵物。

小麗連聲應著迅速上前，尚未走進浴室，沐浴花、手工皂、沐浴液……一個不落地扔在浴缸裏的女人身上。

周沫涵察覺到自己感官、觸覺變得遲鈍，痛覺漸趨麻痹，雙眸依舊木然地盯著自己的腳面，浴缸裏的琥珀色愈來愈淺了。

卓冉勳離開浴室後，又在起居室裏大肆發洩起來，所有的器具一一掃落在地上，破碎聲此起彼伏。

小麗知道在這個時候不應多嘴，可浴缸裏上漲的水流即將沒過最大的玻璃片。

“少奶奶，需要扶您出來嗎？”小麗身體前傾，上下嘴唇動著，發出最細微的聲音。

周沫涵不太清楚卓冉勳意圖何在。

讓她用酒精泡澡，洗去那個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氣味？

她沒有忘掉，在酒店裏也是這樣，卓冉勳瘋狂地朝她澆灌著冷水。

可他們真的沒有什麽啊？她洗過澡了，也換了衣服……

各式思緒混雜著，就像威士忌和水混雜、交融在一起，周沫涵最終也只是麻木地搖搖頭，纖長的手指在水中摸了摸，撿出了一塊玻璃碎片，緊接著又撿出一塊。

大片的碎玻璃一一被挑出，她的手指割破了好多細小的口子，鮮血剛沁出就被酒水的混合物淹沒，反反覆覆……

她好像真的感覺不到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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