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地叩了叩書房的門，無應聲，嗯，看來阿瑪還沒有回來，於是湖都從貼身的小包包裏取出令牌，大著膽子推門而入。

可是，就在她將門合攏，回過身打算把令牌放回原處時，卻被屋中的情景驚得頓住了腳步——承郡王正端坐在書桌前審閱著文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回來啦？”承郡王沒有擡頭，但語氣卻生硬得可以把人凍僵。

湖都迅速將手背在身後，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自己的臉上擠出笑容。

“阿……阿瑪，您什麽時候回來的啊？我剛剛有敲門哦，只是沒聽到您應聲，所以就擅自進來了，那個，不打擾您辦公，我先走了。”說完就想腳底抹油地開溜。

承郡王從文件中擡頭，放下狼毫筆，在湖都的手放在門把上時，慢吞吞地說出了兩個字——“站住。”

湖都僵化，然後機械地轉身，自知大勢已去，只得硬下頭皮，嘟著小嘴兒，道了聲：“阿瑪。”

“過來。”承郡王命令著。

“哦。”湖都挪著小碎步，做著像是在走卻原地踏步的動作。

承郡王無奈，再道：“快點兒。”

好一會兒，湖都才終於挪到了承郡王的桌前，手仍然背在身後，緊緊攥著的令牌硌著掌心。

“瞧瞧你這一身兒，臟得還有沒有點兒姑娘家的樣子？”承郡王恨鐵不成鋼地指著湖都身上的草屑和汙漬說道。

湖都低頭看看自己，的確，因為剛剛在牢裏被撲倒的關系，身上粘上了草屑不說，衣服上還有好幾處蹭得又臟又皺，甚至褲腳處竟還粘著幾顆飯粒兒和一大塊兒油漬。

“你常常說，身為格格有著好多的束縛，讓你享受不到許多普通女孩子應有的快樂，所以我和你額娘，你的幾個哥哥、嫂嫂都是那麽地寵著你、慣著你，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我們每一個人都會皆盡所能地滿足你。”承郡王忍下怒氣，語重心長地道：“可是你呢？你說說，自從你懂事以來，究竟做過多少件不在格子裏的事？難道普通老百姓家的女孩子就是專做著這些讓長輩們操心的事麽？”

湖都咬住下唇不做聲，她知道她總是讓大家為她操心，她知道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守在格子裏的格格。

“唉……”承郡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寶貝女兒的面前，居高臨下地拍拍女兒的小腦袋，雖然嘴上總是責備著湖都的許多不在格子裏的形為，但是更多的時候，他的心裏卻在為有一個如此與眾不同的女兒而默默地驕傲著，當然，這份發自內心的驕傲感他是不會告訴湖都的，以免她真的肆無忌憚到無法無天的地步，因為自從湖都降生以來，承郡王發現自己白發的生長速度是異常的迅猛啊。

“手裏拿著什麽？”承郡王終於問了出來。

“沒什麽啦。”湖都在做垂死掙紮。

“嗯？”慈愛消失，嚴父再現。

無法，湖都只好乖乖就範，雙手奉上，黃澄澄的令牌，以真金鑄造，見此令牌如見承郡王本人。

看到令牌，承郡王的表情似乎並不意外，只是額上有根青筋突顯了一下。

轉身，坐回到椅子裏，王爺的表情如常，盡量平靜地問：“見了袁佑愉？”

“哎？”湖都迅速擡頭，“阿瑪怎會知道？”她才剛從死牢回來啊，連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呢。

“我怎麽會知道？”承郡王皺眉道：“你以為你拿著一塊代表本王的令牌，假傳本王的口諭，就沒有人會懷疑麽？你是格格啊，一個未出格的姑娘家，那種地方是你可以去得的麽？”

哼，早就猜到那些侍衛和獄卒們靠不住了，湖都暗自思忖，不過也只有這招先斬後奏的方法了，要不然她根本無法靠近死牢方圓一裏的地方。

“你剛走進大牢時，就已經有人去水務司向我匯報了。”承郡王道。本想立即把她抓回來的，但轉念一想，唯恐事情鬧大，又為湖都的“不＊良記錄”加上一筆，於是只得作罷了，更何況，他也猜得到湖都此去的原因，畢竟也是想為水務司盡份力，為他這個父親分憂的。

“結果怎麽樣？袁佑愉肯聽你的嗎？”一連半個月以來，他與同在水務司任職的小兒子輪番上陣對這個海盜頭子軟硬兼施地審訊卻依舊毫無成效的情況下，他對於湖都此行並不報以多大的希望。

“嗯，在我看來，我已經成功了一半兒。”湖都將令牌放到桌子上，頗為自信地道。

“哦？說來聽聽。”承郡王挑眉。

“袁佑愉說，只要咱們肯答應他提出的條件，他才肯不遺餘力地幫助朝廷打海盜、捉倭寇。”

“居然肯提條件了……”承郡王沈吟，袁佑愉那家夥，在以往的審訊中，都像頭倔驢似的一聲不吭，甚至用刑也只會咬緊牙關死撐，對於他提出來的誘人條件，甚至是高官重金更是置之不理，而這一次，湖都一出現，死鴨子居然也會開口了？

“意外吧？”湖都看出了父親的詫異，有些好笑地給出答案，道：“因為我，不、是、官。”

原來如此，承郡王點頭，差點兒忘了這一點，那家夥對於當官兒的印象差到了極點。

“他說，海盜們並不都是十惡不赦的，有些地方官們不顧百姓死活，橫征暴斂，很多人只是因為太過貧窮，日子實在是過不下去了，才迫不得以入海做了海盜的，這些年來世道有所好轉，他們也曾想過結束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只是……”湖都想到袁佑愉對她說起這件事時憤恨的表情，不免也從心底裏騰升起一股怒意。

“遙堡鎮的地方官打著招安的旗號騙他們上岸，一行十數人滿懷希望地以為繳械投降後，等待他們的是可以過上一家團聚的安穩日子，即使受到短暫的懲罰也無所謂，可是府衙布下的天羅地網卻打碎了他們的癡想……只有幾個人險險地逃回海上，而被抓住的那些人都要被處以斬刑……自此後，他們便再不願意相信官府說的一個字……也之所以，才會有了這一次的綁架事件。”

承郡王嘆了口氣，關於袁佑愉這幫海盜的背景，他也派人查過，以前的確都是些普通老百姓而已，近些年來他們除了劫過幾次官家的貨船及商船之外，倒也沒有做過什麽殺人放火的事，甚至還有一次在海上幫助官船圍堵過倭寇，所以他才想到讓袁佑愉將功贖罪的方法，如果袁佑愉是個惡貫滿盈的海盜頭子，那麽，他連這個機會都不會給他，即使他再有價值。

但是對於遙堡鎮官員的做法，承郡王也是能夠理解的，畢竟海盜、倭寇滋擾沿海地區多年，令他們實在是不勝其擾，有些海盜甚至裏通外國，勾結倭寇殘害老百姓，地方官員們早已對他們恨得咬牙切齒，所以會食言假借招安之名騙他們入網，也是情有可原。

“袁佑愉的條件就是，如果他幫助朝廷端了其他幾個海盜幫的老窩，希望朝廷不要對海盜們趕盡殺絕，能夠真正做到招安。因為，有生路，才沒有抵抗。”湖都黯然地道：“如果能夠安居樂業，誰還想去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呢？”

承郡王在思考著袁佑愉所提條件的可行性，只是，要怎麽勸服皇上和沿海地區的各級地方官員呢？畢竟，他們每一個人幾乎都是一聽“海盜”二字，都恨不能殺之而後快的。但是，如果能夠將袁佑愉收為己用，然後再將一幹熟識海上作業的海盜們收編，用以抵抗日趨猖獗的倭寇，不是再好不過的事嗎？

“阿瑪，”湖都在觀察著父親的表情，試探地問：“您覺得，這事兒可行麽？‘

“我再想想。”

“可是，我已經在袁佑愉面前保證過了。”

“什麽？”承郡王以眼神詢問，這丫頭又在耍什麽鬼心眼兒？

“如果朝廷不接受他的條件，或是中途食言，我就一輩子都嫁不出去，最後在尼姑庵裏孤獨終老。”

承郡王咬牙，雖然湖都的語氣聽起來輕松無常，甚至還有些戲謔的成分，可是他知道，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她在拿她的幸福做賭註。

他的這個女兒呀，有些時候的行事作風，簡直不輸給男孩子。

但是，更為奇怪的是，袁佑愉居然會接受了她的這個保證。

承郡王望著湖都，不知不覺又想起近年來一直困擾著他的一樁心事。

如果哪一天她被關在一個死氣沈沈的地方，那裏只有勾心鬥角，只有爾虞我詐，只有偽善的笑容，只有學不完的各種禮數，只有沒完沒了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束縛……那樣的生活，對於湖都來說，豈不是比飛鳥失去了翅膀還要淒涼麽？

雖然，有些事情，作為湖都的父親，他也是無能為力的，但是，無論如何，他仍想要試一試，哪怕只是拖延一些時間，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可以讓湖都自由選擇的機會，他都要盡其所能地試一把。

此時的湖都並不知道父親的心裏在想著什麽，因為她在模糊地想著：袁佑愉，比起國家大事，可能我更加不想讓你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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