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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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黎朝明啟十六年,十月初十,王城北部蒼鸞道觀。

前方的祭祀活動還沒有結束,後方休息的小院子中人煙稀少。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小人從矮灌木叢中鉆了出來。

她身上有些臟兮兮的,從灌木叢下方經過時還不小心粘上上了一些枯葉。

左右望了望,她順著灌木叢向布施的方向走了過去。

每逢十月初十,蒼鸞道觀這裏便會免費發放寒衣,還有連續三天的免費飯食。

這飯食雖說不上精致,但對於常年餓肚子的小家夥來說,卻已經是每年最期待的時刻了。

自從師父亡故……不對,應該說是飛升了,小家夥便一直一個人,因為年齡小,也沒多少人願意請他來做法事,或者是驅邪。

看別的天師隨隨便便一場法事就能賺的盆滿缽滿,小家夥羨慕極了。

‘嘶……’

經過一處矮門時,小家夥突然聽到門那邊傳來了一聲痛苦的呻|吟。好奇心作怪,小家夥便悄悄地探出了頭朝那邊看了一眼。

“過來,在那裏偷看什麽?”

沒想到竟然與那頭的人對準了視線……

那人身上的衣物極盡華麗,最外側的黑白長衫的尾部繡著代表公主身份的有四根尾羽的鳳鳥;裏面的衣服的腰帶上也貼有當下最出名的天師驅邪時才能用的‘永’字銅錢。

世人皆知長公主黎蓁自出生時發色便帶著些天生的紅,為此曾有天師斷言黎蓁便是鳳鳥之後。

看著黎蓁臉頰兩側的那兩縷紅發,小家夥更想跑了。

“過來幫幫忙,我站起不起來了。”

黎蓁方才面不改色的從祭壇上下來,沒事兒人似的來到了後面的小院。

不料到了院口,自己的幾個侍女便被三妹全部叫過去了。

父皇如今獨寵萱妃,對那今年剛滿六歲便已驕橫跋扈的小公主更是喜愛的不行。

雖說礙於關於自己的那些有的沒的的說法倒不曾從面子上冷落自己,但是像這般情況,自己還是爭不過那位小公主的。

等到院子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黎蓁扶著一側的墻壁來到靠墻處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小心翼翼的脫掉了自己的靴子,果然腳踝處已經腫了老高了。

方才跳朝鳳舞時看到天邊有紅雲過來,一時間自己也是被嚇到,崴了腳。

不過祭壇之上哪裏能停,眾人看的就是一國公主的一言一行,誰會在意你有沒有受傷,哪裏會痛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你別……別揉。”

那小家夥一挪一挪的來到了自己身邊,怯生生的從腰間的小包裹裏拿出了一個幹幹凈凈卻不怎麽好看的木盒子。

“這是藥?”黎蓁接過小天師遞過來的盒子,湊過去聞了聞,笑著說:“挺好問的,你是跟著師父一起來的?”

那藥物入手的感覺冰涼,聞起來味道清清淡淡的,像是雨後草叢中的味道。

扭傷的地方此時正燒的難受,這藥抹上去以後只覺得那一片的皮膚都像是要被凍住了一般,但是疼痛感卻減少了許多。

大黎朝醫藥之術發展落後,凡是對藥理有所研究的,無論在哪裏都會受到人們的尊敬。

黎蓁估摸著這藥大概是小家夥的師父配的,就不知他的師傅是藥聖杜天師,還是徐道長了。

“不是的,我……我是一個人過來的。”小家夥低著頭用手擰著自己的衣角,聲若蚊吶的說道:“是……這邊,這幾日會有免費的飯食,我……我是來蹭飯的。就是有點迷路了……這裏太大了。”

正給自己上藥的黎蓁聽了這話,楞了一下,隨即問道:“你一個人來的?你沒有師父?”

“嗯……師父,他去年年底就……”

小家夥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黎蓁停下手中的動作,身體前傾用手指擡起了小家夥的臉。

這小家夥其實長得不錯,巴掌大的小臉,那眉目就像是畫師丈量好了畫上去的一般。若不是小家夥膽子實在太小,眼神總是在閃躲,想必也會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小家夥順著黎蓁的動作擡頭看了她一眼,便快速的低下了頭。

看著視線中出現了那一截華麗的衣角,小家夥的眼睛突然濕潤了起來。

自己為什麽要湊過來呢……她是公主……我,我會冒犯她的。

恨自己為什麽這麽不爭氣,話都不能好好說,可心裏又期待著這位天之驕女能夠再多和自己說一句話。

“你叫什麽名字?”

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只白皙細嫩的手,淡淡的香味瞬間將她環繞,她錯愕的擡起頭看著黎蓁漂亮的臉蛋。

“叫什麽名字?”

“稚嬰。”稚嬰呆呆的看著黎蓁,一字一句說道:“當及稚嬰,識人顏色,知人喜怒。”[1]

“是個好名字。”黎蓁笑的眉眼彎彎的將手臂搭在稚嬰的肩膀上,厚臉皮的將自己大半截身子的重量托付給了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小的姑娘:“扶我去屋子裏啦,還有,你要是一個人的話,我拐你回家了哦?”

……

“宮裏有很多好吃的,長公主殿也缺人,你去了的話每天都可以吃好的。”

“可是,可是我什麽都不會……”

“巧了,我也什麽都不會。”黎蓁故作苦惱的將臉皺成一團:“你會不會嫌我沒用?你看,我腳上受傷了那麽久都沒人來,好可憐。”

“我沒!”

稚嬰急急忙忙的轉頭想要朝著黎蓁解釋,只是沒想到正對上了黎蓁那張塗著油彩的臉。

那上面有的地方的圖案已經被熱化了,此時看起來有些滑稽。

可正是如此,才襯的黎蓁那雙眼睛更加的有神。

就像是落滿了星辰一般,亮晶晶的,好看極了。

“那就和我回去吧?”

“嗯。”

鬼使神差的,稚嬰伸出手扶住了黎蓁的手臂,答應了她的要求。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

黎蓁一點也不像個公主一樣的哼哼著近日裏流行的小曲,半靠在稚嬰身上一步一步的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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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

稚嬰用手小心翼翼的摸過紙上的那一句話,閉眼仰躺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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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帶一個人進宮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更何況是一個無門無派,沒什麽作為,看起來跟個小乞丐似的家夥。

黎蓁為了能成功將稚嬰帶進宮,專門為她寫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劇本,氣勢洶洶的坐在輪椅上讓她推著自己去了當時第一天師聆韻的門下。

聆韻本名張淩虛,外界傳言他貌似九天玄女下凡,舉手投足間便可亂人心魄。

對此黎蓁表示:大家想象力不錯。

“你這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聆韻將那一本堪比小話本的書從頭翻到了尾,沒好氣的將話本扔到了黎蓁面前:“你不去寫坊間小話本真是糟蹋了。”

“謝謝,我最近真有這個意向。”黎蓁將站在自己身側的稚嬰推到了前面,沖著聆韻擡了擡下巴:“收徒不?”

“你見過誰家門下收這麽大的徒弟?”

“你啊。”

……

“小姑娘底子不錯,我和你說你不收後悔,將來你老了人家還能幫你送個終。”

“我!”

“幫個忙唄!”

實在抵不住黎蓁軟磨硬泡,聆韻還是收了這個徒弟,畢竟他看了看,稚嬰的底子的確不錯,也不知是師從何人,對於一些偏門的驅邪之術也有所理解。

不過他似乎只會驅邪,不會祈福。

就像是一柄沒有刀鞘的刀,隨時都會割傷別人。

這讓聆韻對他以前的師父也有些好奇,不過稚嬰似乎不喜多提那人,聆韻也就沒有問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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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祁棋來了。”

迷迷糊糊的回憶中,稚嬰竟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聽到陳永的呼喚聲時,她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卻因為突然地站立導致腦袋有些暈乎,撐住了墻壁這才勉強站穩。

“沒事吧!”

就在她楞神的這一瞬間,祁棋便動若脫兔的蹦跶到了她的面前。

像是特意為了照顧稚嬰,祁棋今天穿了一雙平底的草編涼鞋,兩人站在一起總算是差不多一樣高了。

祁棋的眼睛亮亮的,這讓稚嬰在那麽一瞬間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就像是陷入了某種怪圈之中,想要脫離,又想欣喜著接受。

“怎麽了?”

見稚嬰的樣子有些奇怪,祁棋伸手探向了她的額頭。

“天,怎麽這麽燙,哎,你沒事吧?”

不遠處的小狐貍擡起頭看著像是走火入魔的稚嬰,冷靜的站起身跺了跺蹄子。

助跑!

我踹!

被小狐貍準確踢在後背上的稚嬰身體自然而然的向前倒去,而毫無防備的祁棋也只能接住了稚嬰的身體。

看起來就像是他主動摟住了稚嬰的肩膀一樣。

兩個人就這麽,鬼使神差的,吻在了一起。

提著一堆東西剛進院門的三哥:???

祁棋你又在做什麽妖!!!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狐貍:看我無敵回旋後背踢!

稚嬰(穩如老狗):晚上吃狐貍幹

[1]:出自《顏氏家訓·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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