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港口——

清晨，一只長角的毛驢冒出海面，拖著簡陋的木板車爬上碼頭，它抖抖身子，悠哉悠哉地走進攤檔吃烤肉。

空蕩蕩的港口栓著許多貨船，有些貨還沒卸完；攤檔裏酒水還擺在貨架上；水果撒了一地；烤肉放在爐子上沒人管。

淩亂的岸邊靜悄悄，一個人都見不著。

十幾艘飛艇在遠處徘徊，顯然他們關註的重點是中心街道。

艾克斯跳下車子，拽起蘇特往巷子裏跑。

“哎哎！慢點慢點！！！”手鏈又閃爍起電光，被困在帕加索斯體內的病毒之王滿頭冒汗，邁著小碎步慢騰騰地跑。

兩人躲進墻角，正好一艘飛艇路過，探照燈緩緩掃過街道。

“奇怪，帝都發生了什麽事？”艾克斯擡頭看天，“地面不見巡邏兵，只派飛艇高空飛行？”

“有巡邏兵，你看……咦？”蘇特指著的人在短短一瞬間以閃電般的速度躥了出去。無明者的速度實在太快，長角毛驢還沒發出悲鳴，脖子便被咬斷了。

木板車與長角毛驢一同倒下，轟然砸塌了攤位。垮塌的動靜很快吸引了飛艇註意，密集的子彈從飛艇上傾瀉而下，攤位被打成廢墟，燃起熊熊烈火。然而，狂風暴雨般的子彈並沒有發揮作用，無明者幾個起落蹦進海中，飛艇雲集，探照燈紛紛掃向大海。

“那是……什麽東西？”蘇特目瞪口呆，“速度好快……”

艾克斯道：“不是魔族？”

蘇特道：“不是。”

艾克斯瞥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蘇特不屑道：“我就是魔族，還怎麽會分辨不出啊！”

飛艇集中在海面，艾克斯拽起蘇特往城裏跑，蘇特不樂意了：“放手！我自己會跑！”

艾克斯躲進拐角的時候蘇特還散步似的慢悠悠地挪，幸好蘇特也是逃跑專家，在飛艇飛過時躲進了陰影裏。

雖然是帕加索斯的身體，但蘇特用起來一點兒氣勢也沒有。艾克斯嘆氣：“你的速度太慢了。”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蘇特沒好氣地伸出手：“把鏈子解開！”

艾克斯冷淡道：“我沒鑰匙。”

不遠處出現了另一只無明者，那怪物在艾克斯和蘇特的註視下爬上墻壁，飛快地爬進黑暗中。

原來帝國忙著抓這玩意！

蘇特擡頭看看，顯然飛艇並沒有發現這只無明者，依舊往海上聚集。

“哎，帝國的防禦真不行啊……”蘇特嘖嘖有聲，“就這效率，不虧是吃皇家飯的飯桶！”

“龍騎也應該出動了。”艾克斯道，“跟上！”

蘇特又慢吞吞地挪。

艾克斯無奈道：“你快點啊！”

“哼，帶手鏈的又不是你！”蘇特發脾氣了，“說的容易，你帶著鏈子跑幾步看看！不被電暈才怪呢！”

這倒是提醒了艾克斯，只見他拽過蘇特擡手一個過肩摔……蘇特落地，速度太快成功激活了手鏈。渾身冒電的蘇特只來得及瞪了艾克斯一眼，頭一歪便暈了過去。

“嗯，方便多了。”艾克斯扛起蘇特，等飛艇飛過才閃身奔出小巷。

風裏吹來濃濃的血腥味兒，艾克斯躍上窗臺，躲在夾角往外看——

那一刻，他看到了人間地獄……

帝都，市中心區——

街道上屍骸遍地，大人小孩，雇傭兵巡邏兵……被無明者襲擊的人類幾乎無人生還。

本以為是普通的魔族偷襲，然而，誰也沒預料到，派出的巡邏全軍覆沒。

帝國長老們接到消息時，十多只無明者已經屠殺了一條街。

當意識到對方是無明者時，帝國長老下令派出警衛隊，然而，這道命令被薩莉芬多制止了：“不行！地面警衛隊待命，改為飛艇高空狙擊！”

“……呃？”通訊器那邊的警衛隊長微微一楞，按常理，長老們的命令優先，帝國將軍也得聽他們的。如此公然改變命令，長老們同意了嗎？

長老們算是非常給面子，望向女將軍，等著她陳述一下自己的觀點。

至於可不可行，決定權還是在長老們的手裏。

長老們給面子，但帝國女將軍卻不領這個面子。

“衛龍，我們走！”薩莉芬多頭也不回地帶著衛龍往外沖，還一邊拿著通訊器朝龍騎兵們下令，留下風中淩亂的長老們。

“……長老？”通訊器那邊的隊長還巴巴等著。

長老們咬咬牙，雖然心有不爽，經過簡短的會議後，終於下令道：“按將軍的，飛艇隊高空狙擊！”

就這麽著，爛攤子丟給了薩莉芬多，警衛隊負責安排居民避難，而飛艇隊和龍騎兵則成為擊殺無明者的主力。

帝都的警衛根本不是無明者的對手——薩莉芬多心知肚明。

龍騎兵盡數出動，他們在搜尋無明者的同時，也在尋找“出口”。

無明者肯定是通過某個“出口”逃離地底……

究竟在哪兒呢？

其實洞口連著地底通道，如果把攝像頭折向上方，很容易發現天花板的深洞。

只是可惜，天花板是攝像頭的死角，設置的機器全是朝著地面。當接到無明者屠殺居民時，攝像頭還朝著地面擁擠的無明者，直到監控機器被無明者破壞。

投影空白一片，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長老們斷定地面上肯定有“出口”……必須盡快找出來！

“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了！”灌木叢被魔法操縱，瘋狂生長，茂密的枝丫掩蓋了血跡和洞口。

魔族成員剛完成布置，又一只無明者躥出，一口咬在那魔族的胳膊上。

他的同伴當機立斷，一刀斬斷胳膊，拖著那魔族逃進了陰影中。

無明者咬碎殘肢，幾口吞下肚，左嗅嗅右嗅嗅，朝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走去。要是那家夥一直這麽走遲早會被飛艇發現，於是埋伏的魔族們紛紛開始行動，把無明者引進飛艇探測不到的角落，一路指引著，把無明者帶向街道深處。

這一切，被周揚盡收眼底。

難怪飛艇探查不到，原來有魔族在幫忙！

“要不要把洞口擴大一點呢？”小男孩竟然認真思考起來。

“不，洞口太大容易被發現。”女魔族抿嘴笑道，“這挺好的，一個個排隊好招待呀。”

雲淡風輕的語氣仿佛在討論無關緊要的事，周揚氣得渾身發抖，女魔族淡淡瞥了他一眼：“好哥哥，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們不去救人？為什麽不堵上這個洞？”

周揚張了張口，被小男孩掐住了脖子。

“你出錢嗎？”小男孩恢覆猙獰的表情，呲牙道，“你出錢雇傭我們嗎？”

“嗚……我……”

“沒錢，對吧？”小男孩將窮光蛋甩下地，“那我們為什麽要去救人？”

女魔族咯咯笑道：“好哥哥，就算你出錢，我們也未必幫你呢！你看哦，全城的魔族都出來了，他們都來幫助那些怪物呢！要是我們出手，豈不是與全城魔族為敵了？”

“嘿嘿嘿！”小男孩也咧嘴笑。

“越亂越好，不是嗎？”女魔族的眸子閃過一絲嗜血的光。

這時，周揚才回過神——是啊，他們是魔族，怎麽可能主動幫助人類啊！

魔族潛伏帝都多年，如今，不正是一個進攻的好機會嗎？

空中有飛艇飛過，周揚擡起頭。

……我是不是能做點什麽？

仿佛覺察到周揚的心思，小男孩兇狠地撲向他。女魔族這回選擇了圍觀，窮光蛋早已沒什麽價值了，只是他們去哪兒，周揚非得跟著……跟著就跟著唄，多個人解解悶也好嘛。

如今，這個窮光蛋竟然想吸引飛艇註意，萬一被帝國發現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周揚被小男孩撲倒在地，脖子被掐著，他發不出聲音，漲紅著臉拼命地掰小男孩的手。

忽然，街道上閃過幾道火光，一名流浪漢被飛艇擊殺。

女魔族輕笑道：“呵，真蠢，避難時不跟大隊，活該被殺。”

周揚猛地掙脫開……他並沒有往街道上跑，也許流浪漢的屍體提醒了他，此時跑上街無疑是自尋死路。

他捂著冒血的胳膊，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小巷子。

小男孩舔舔唇邊的血，朝著周揚逃跑的背影冷冷一笑：“真是太天真了，就算不被飛艇擊殺，遇上那群怪物遲早也是死路一條。”

正說著，背後躥來一道黑影，爬出洞口的無明者朝小男孩撲了過去。小男孩反應非常快，黑影出現時便動身閃躲……可來不及了，無明者的速度比他更快，此時爪子已經拍在了他的後背上。

“嗚……太快了！”小男孩眸子一凝，手指化為骨鞭纏在樹幹上，借力一拉，堪堪躍了上樹。

無明者緊追而上。

“爸！”女魔族救父心切，手臂分裂成長長的觸須……被及時趕到的卡卡攔了下來。

“有飛艇！”卡卡低聲提醒，“別鬧太大動靜！”

小男孩飛快地蕩進樹叢中，無明者嗅了嗅，跳下樹，轉身往墻角走去。

“那邊的，你們是新來的嗎？”不知哪兒響起一聲問話。

小男孩滿身狼藉地回到女兒身邊，女魔族擡頭朝四周看去。

附近並沒有人影，但顯然，他們被隱匿的魔族們包圍了。

“新來的，識趣點好吧！”

“別去招惹那種怪物啊！”

“新來的妞兒長得不錯呀，有空陪大爺玩玩唄！”

四周響起低低的哄笑。

“卡卡姐。”朵朵偷偷拽拽卡卡，指著樹道，“那邊有個小可愛，一直盯著我們呢！”

眾人的視線也順著朵朵的手看過去……看清的那一刻，四周變得鴉雀無聲。

小惡魔抱著小梟梟坐在樹枝上，見大家發現了自己，於是晃晃尾巴算是打過招呼。

帝都，避難區——

臨時搭建的看管所裏，警衛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守著。

按平常，關押的犯人大多是一些搗亂鬧事的混混們，用不著派出如此多人防備。

只是如今，情況有點兒不一樣了。

“呵呵，他們以為是魔族進攻呢。”隔著小窗，能看見外面激動哭喊的居民。

不知是誰放出謠言，說帶領魔族的是血族聖子。

聖子並沒有死去，他回來報仇了。

“假的。”槍王嘆道，“全是假的。”

“不是血族，也不是魔族……”阿爾法搖頭道，“全是帝國的謊言，掩飾自己的惡行，欺騙無知的群眾。”

門外響起腳步聲，兩人都不說話了。門打開，全副武裝的警衛隊長走了進來。

“呵，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們倆啊！”警衛隊長遠遠地坐到椅子上。

“隊長，別裝了。”槍王道，“我們倆都成通緝犯了，抓到了馬上派兵嚴守，還好意思說以為是誰？”

警衛隊長笑道：“你們倆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那為什麽要搶著出風頭呢？”

“呵呵，難道還要等著帝國廢物出手？”槍王低聲笑著，“獵魔隊呢？怎麽不見他們？”

“獵魔隊被派去了沙城，只有龍騎兵留在帝都。”警衛隊長黯然道，“要不然也不會死傷那麽多……你們倆倒是厲害，殺了三只怪物哦。”

“但是也掛彩了。”槍王苦笑地擡起拷著鐐銬的手，“後背好像又裂開了，你就不能解一下，讓我整理一下繃帶？”

“大英雄，你們救下來的人已經被安置在避難區了。”警衛隊長沒搭理槍王，自顧道，“被咬傷的居民……嗯，怎麽說呢，沒有被感染成怪物。”

“哦，那就沒有傳染的危險咯！”

“是的。”

“你來就是說這些？”

“是的。”警衛隊長起身，望著兩個被禁錮在座椅上，手腳戴著鐐銬的通緝犯，“你們就在這兒老老實實呆著吧，等事情結束了，我們會派人帶你們走。”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呵……”槍王自嘲道，“成為英雄的代價啊！”

阿爾法調侃道：“後悔救人了？”

“如果是以前，我不後悔，但是……”槍王嘆氣道，“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也許我……不出手，沒準他們就發現不了我們。”

阿爾法道：“然後呢，我們倆可以趁亂去救柯雷。”

槍王舔舔幹裂的唇，苦笑道：“是啊，你說，我們倆多事什麽呀！”

“唉……”阿爾法也一聲嘆息，盯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大腿，“連藥水都不上，疼死老子了。”

“你皮厚嘛！”

“你才皮厚！”

“哈哈哈哈！”

兩人大笑，笑過後又陷入了沈默。

“習慣了。”槍王輕聲道，“當時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

“是啊，習慣了……”阿爾法笑著搖搖頭，嘆道，“骨子裏還是獵魔者啊。”

窗外有龍騎兵飛過，振翅聲過後居民們哭喊以及警衛喝訴的聲音越發清晰起來。

與世隔絕的小房間空蕩蕩，灰塵在陽光中輕輕漂浮。

除了握緊拳頭，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小窗口外，天空真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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