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守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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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藏雪看著眼前的阿玖,他長了一張很正氣的臉,棱角分明。

這樣總會讓他想起飛鐮,飛鐮當年也是一身正氣。但飛鐮聲音明朗幹凈這人低沈溫和,看著飛廉的眼睛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而這個人眼神卻很柔軟,看著你的時候似乎在告訴你,別怕,我在。

此人也很怪異,有時候故意表現得很了解自己,那股子親近感甚至讓他異常熟悉,但薛藏雪有時也會發現他突然變得小心翼翼,仿佛不敢靠近自己。

“阿雪想去西洲麽?”他沒頭沒腦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不。不想。那裏,有我不想見的人。”

阿玖看著薛藏雪的眼睛,那雙褐色的眼睛失去了一貫咄咄逼人的氣勢,變得寧靜卻茫然,迷霧在他的眼中彌漫,聚攏散開,讓人看不清楚真相。

過了很久,阿玖道:“你想知道他的消息麽?”

那一刻,薛藏雪的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那雙眼睛中所有暧昧情思霎時間如風吹浮雲散去,他皺著眉虛了一下眼睛,然後睜大,像是第一次遇見眼前的人一樣,審視、防備,精光乍現,如同多年前采微閣那驚鴻一瞥。

他沒有說話,但阿玖知道他在問他,也在等他回答。

“別這樣看著我,我只是有些渠道知曉一些你的過去,”他開口就是解釋,自己很少對人解釋什麽,但對於薛藏雪,他想讓他安心,“不過你可以放心,除了我沒人知道,也不會再有人知道這些事情。”

畢竟通過光明堂,公子無顏十七歲重傷失蹤,十九歲滅盡光明執法者,光明執法者領頭者飛鐮失蹤,在西洲有不想見的人,這些瑣碎信息在一瞬間串成一條線,得出他曾經的愛人就是飛鐮的結果,除了他這個薛藏雪頭號狂熱分子以外不會再有別人。

薛藏雪垂下眼,繃緊的身軀慢慢柔軟下來,依然沒有說話。

阿玖看不見他的神情,只是心裏突然有些忐忑。他其實很怕他的回答,無論是想,或是不想。他不得不承認,剛才把薛藏雪和那個人的存在聯系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其實嫉妒得發狂。

如果薛藏雪回答想,表示他的愛憎情緒還很濃重,而回答不想,雖然可能是不在意,可也存在他在逃避過去的可能性。薛藏雪的答案若是宣判,那等待他說出答案則是一種對自己的酷刑。

自己為何要挑起這個話題,阿玖有些懊惱。

“你的渠道可真是寬廣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呢,”薛藏雪一步邁到了阿玖面前,伸出手撫著阿玖衣襟上的雲紋,動作十分的溫柔輕佻,“江湖上那麽多奇奇怪怪的傳聞,姓薛的也不止我一個,你怎麽就把光明執法者偶爾幽會的小丫頭和薛藏雪聯系到一起了呢?”

“我只是無意中發現的。”

阿玖苦笑,他真不好意思說自己就跟入了魔一樣,那麽多年只關註他一個人的消息,偶爾看看其他消息也是只是為了從中過濾出可能有關於他的,時間長了,消息多了,怎麽也能推斷出些東西啊。不過眼前這人明明失去了一身武功,也沒有像當年那樣瞪自己,甚至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只是這樣溫柔說著話,卻有一種強者的威懾力傳過來,這才是氣勢啊。難怪左免那家夥說自己論武功能排前五,論氣勢根本不入流。

“於是你覺得這個發現很有趣,就像親眼見識一下主角是個什麽樣子,所以巴巴跑到神印峰把我挖出來?”薛藏雪語氣冷淡,透著些嘲諷的意味,“你的愛好很是特別,生活更是十分悠閑啊。”

阿玖只覺得他手上的溫度穿透衣物落到身上,仿佛烈火灼心。

他沒有回答想或是不想,只是在質問他,為什麽救自己。

阿玖突然想起從棺材裏看到的薛藏雪,各種矛盾都匯聚在他的身上,脆弱而堅強,痛苦卻解脫,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手如何發抖著擡起薛藏雪的手腕試探他的脈搏,又是如何解開他身上的繩索將他輕輕抱起,如何餵他吃藥為他療傷。

他現在依然在怪自己驚擾了他預備好的完美死亡麽?

此時的阿玖已經失去了一貫的冷靜,所以他沒有感覺到薛藏雪不同往日的情緒。如果墨澤蘭在,一定會知道,一定會第一時間發現,這是他一直渴求的情緒,薛藏雪話中的責備其實帶有了他專有的嗔意,只針對放在心裏的人才會有的情緒。

如果此時是墨澤蘭在,他一定會回答我只對你一個人有興趣,你就是我的愛好,我的悠閑都為你爭取之類的話,薛藏雪的老臉絕對會首先繃不住。可是,阿玖不是墨澤蘭,他戳不中薛藏雪的弱點,也無法把自己的滿腔愛意化作最直接的針鋒相對,紮進他心裏,他只會包容他的任性。

“我關註你是好奇,但我了解你之後就不是好奇了。”

“嗤,了解我?真的麽?”

“真的,你是迦楠谷的薛藏雪。”

“哦?迦楠谷薛藏雪啊?迦楠谷的薛藏雪可不是我,他可是個男的。”

“我知道你是藥儡,我已經在找你的身體了。三個月,不,騎飛行獸去的話,一個月就好,一月之內我會把你的身體帶回來。你等我可好?”他的語氣就像在問明天吃什麽,這件事對他來說似乎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薛藏雪手上一頓,猛然擡頭。

他竟然知道!

也是,是他把自己從棺材裏拖出來的,怎麽能不知道。

身體的事他也不過隨口一提,自己找了那麽多年,都已經習慣了女性身體了,找不到就算了。

可這人一副什麽都清楚,似乎馬上就能找到身體是什麽情況?當年自己全盛時期找遍大陸還死過好多次才找到一具身體,你說一個月就一個月啊?當哄孩子呢?

“等你?”薛藏雪嘲諷著開口,竟然順著話題接了下來。

這人不是自恃過高就是傻。

“是啊,一個月之內我就可以趕回家啊。”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依然是一臉笑意,提著山雞就出門了。

薛藏雪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遠去的那人。那人卻不知他的話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層浪,薛藏雪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裏某個地方裂開了,無盡的荒原被一株小草穿透,滿地的冰霜開始龜裂,裂痕蔓延開來,幾乎一碰就會全部粉碎。

他說,他會回來,他會回家,我們的,家。

薛藏雪的腦海裏只有飛鐮抽劍離開後毫不猶豫離去的腳步聲,甚至他之後兩次臨近死亡的時候都只記得這個。這是被相信的人背叛過,經過受傷和瘋狂,冷靜下來之後希望湮滅的證據。即使自己明白自己曾經多愛那個人,也再也感動不起來,想起來只有疼痛。

那之後,他學會了主動離開,只給別人背影。那之後,他的心其實從未痊愈。

他縮在自己的堡壘裏以為自己足夠堅強,甚至那僧人點破他的時候,他也很快便為自己找到了借口和出路。

到後來和墨澤蘭決戰之前那人的邀約,其中的滿腔愛意自己不是沒感覺到,只是兩人的防備都太重了,太怕受傷,根本無法赤誠相對,與其互相折磨還不如各行其道。

甚至到最後的最後,他看見墨澤蘭燃燒到焦黑的屍體,明明心中一痛,在七娘救回自己後也壓抑著感情沒有再去尋找他。

現在這個人要去找自己的身體,又說讓等他,因為他要回來。人有回來這一說麽?難道不是每個人都不斷前行,不會回頭麽?

像飛鐮,像他自己。

阿玖竟然真的走了,第二天一早。就如同每個月出門一次購置生活用品一樣自然離開,仿佛夕陽落山之前他就會回來,做飯,洗菜,烤野物,講笑話,輸真氣。

桌上放著一個小瓶。

薛藏雪兩指捏著瓶頸輕輕晃著,他知道裏面是六顆迦楠丹。他哪裏來的迦楠丹?

若是買的,阿玖也真是太有錢,這一小瓶足夠買下一個半大不小的國家。

如果不是買的,難道他去了迦楠谷?聽說現在是行舟在掌管谷中事物,以行舟的吝嗇脾氣會允許給外人這麽多迦楠丹?

這麽多年能享受這待遇的也只有我了,每年一顆,說起來,算到今年一共有七顆還是八顆來著,如果算七顆,減去上次他救我用的一顆,剛好就剩下六顆。一個人能拿到采微閣的貨物,每年都沒漏掉,還能知道客人的身份和行蹤,也只有采微閣內部的人了。

這人三十歲的樣子,但內力已經非常深厚,真氣純正,輕功也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自己的六出飛花步沒有圓滿,恐怕還比不過他。采微閣真的有這種高手的存在麽?這麽多年竟是從未聽說過,看來只能去找那只兔子閣主問一下了,順便解決一下從前的私人恩怨。

想到這裏,薛藏雪突然嘆了一口氣,若是自己功力還在,比這人如何?能否勝他?

如果功力還在,又怎麽會被他這麽照顧。但又說不定,兩人會成為朋友,隱居此處,每日切磋也應該比較有趣吧。

一通亂想之後,薛藏雪終於意識到這人走了,自己終於可以出谷。

他決定好了的事情一向果斷,谷中沒有太多自己的東西,說走就走吧。

這小山谷,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回來,既然這麽折騰都沒死,還活這麽久,說不定,老天又有什麽安排呢,那就再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大不了,被砍了之後吃它兩顆迦楠丹,他自嘲地笑笑,徑直走出了這個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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