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妥協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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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百零八響暮鼓聲回蕩在薄霧山間,一整個碌碌白晝沈澱下來,山腳下升起青白的炊煙,晚課的念佛聲回蕩在寺院中。

薛藏雪皺眉,從淺睡狀態醒來。

又做夢了?

自從上次在冥谷深淵發燒之後,就開始斷斷續續夢見那個場景,到現在幾乎是連續不斷地做這個夢了。

做夢對他人而言或許很平常,對於自己而言可真並不是什麽好預兆。

時間不夠了,要趕緊開始了。

薛藏雪支起身子,只見窗外天色漸昏,便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衫。

緩步走到幾邊,把油燈點著,圍上沙罩。

撩衣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已經涼透的白檀,置於唇邊。

愛茶者其實都不愛喝泡太久的冷茶,沒有香味,而且積味太重,口感不好。

但白檀不一樣,冷去的茶葉並不會被水泡開,失去原本的香味,反而會隨著溫度降低而蜷曲起來,散出去的那部分極少的味道像是在水裏凝駐一般,剛好的香甜,多一份則濃,少一分嫌淡。

也正如某些人,並不會因為紅塵浸染而失去本我,他們只會將光芒內斂,更加自由隨性地隨世事浮沈,不改初衷。

屋內燈火一亮,門口適時響起敲門聲。

三聲輕叩,古舊的木門發出沈悶聲響,如這山間禪房裏的梵音低吟一般,令人心境平和。

“哪位?”

薛藏雪懶懶的聲音飄出。

“薛施主,小僧聽梵。”

薛藏雪喝下一口冰冷卻清潤的茶,露出了然的表情。

“請進。”

那個年輕而冒失的和尚推門而入,握著佛珠的手指有些發白,右腳邁進屋的時候還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第一次遇見聽梵的時候,薛藏雪剛到烏雲城不久。

那日他正要出門,迎面而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和尚,手裏抱著一只雪狼。

“薛醫師?”那和尚試探地問道。

他微笑,算是打了個招呼,側身而行,與那和尚擦肩而過。

“這狼崽餓了好幾天了,可以施舍點食物給它麽?”和尚問。

薛藏雪有些詫異地回頭,見那和尚一身灰撲撲的僧袍被抓得破破爛爛,但眼神清澈,估計是個呆和尚。

薛藏雪只得說:“你進去找七娘就好。”

隨即輕輕點頭,又揮了揮手以示告別。

那時他的眼睛才有些模糊,只覺得有什麽東西一下被戳破,內心空得不行。然後又是自嘲一笑,心說最近被好幾個道士說要走血光之災,這算是不祥之兆麽?

剛邁出兩步,只聽一聲嗚咽,身後一陣風襲來。

薛藏雪本能地往旁邊一閃,伸手想逮住那只據說餓得發慌的雪狼。

不料眼前驀地一黑,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他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摔倒,那只雪狼剛好咬在他的手上,不偏不倚。

莫名其妙被咬的薛藏雪背貼著墻角坐下,無神的看著藥鋪裏的薛素衣沖出來給自己止血,才突然記起自己從來不受任何飛禽走獸待見。

薛藏雪擡手,寬大的袖口遮住手指,指向對面的蒲團。

“請坐。”

聽梵有些懊惱地坐下,不斷轉著手中那串半透明的珠子。

而薛藏雪一邊看著他毛焦火辣又不知怎麽開口的樣子,一邊不急不緩地喝著茶,兩人竟一時無話。

良久,薛藏雪側身望向窗外。

“小師傅在這梵音繚繞中依舊如此不安,要是讓主持知道了,估計抄幾百遍心經是跑不了的。”

聽梵倏然站起,雙手拍在木桌上,手掌抵著珠子和桌面相碰,那聲音聽得薛藏雪都覺得有些疼。

“薛施主,你可知癡念折壽?”“你可知癡念折壽?”

薛藏雪偏過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和尚筆直地站在薛藏雪身後,清雋的臉上是極為認真的表情。

“就算你將一身風流扮演得惟妙惟肖又能怎樣,空虛的仍是空虛。施主大好年華,何不放下癡心,接受現實呢?”

“小師傅身在紅塵外,又為何管紅塵事,小心破戒。”他嘴角一勾,轉過身,又道,“不過感謝關心,這些事情,薛某自知。”

“薛施主,到現在都沒有危機感嗎?”

薛藏雪只是擡起眼皮,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危機?哪裏來的危機,薛某怎麽不知道?”

“你確定你可以在徹底走火入魔之前控制住自己?確定你的眼睛能支撐到那個時候?這次如果不是我強拉你上山,你現在應該已經在赴約路上了對不對?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對的不僅僅是那個人,還有你自己的本心?”

“這算是危機?”

“這是心魔。”

“心魔?我沒有心哪來心魔,我就是魔,哪來心魔?”

“放下執念吧,那個人早就不在了,終有一天你會等到願意接受你...”

薛藏雪打斷他,聲音驟然冰冷得像寒冬時節冰湖裏最深的淩冰,往外冒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冰渣子。

“煩和尚,你不覺得,你管太寬了麽。”

“小僧與薛施主你相識一場,不想看施主你就此步入歧途。”

“相識一場?我可沒覺得你我有那麽熟。再說了,歧途?薛某這輩子還沒走過你所謂的正途。”

薛藏雪輕哼,帶著不屑。

“執迷不悔!這樣下去,你,不會得到什麽好結果的知道麽!”

聽梵咬了咬牙,一口氣憋在胸口。

他想扯著薛藏雪的領子,想直接告訴他,繼續下去你會死真的會死!!從此不管你是公子無顏還是薛藏雪都不會存在了!你會死在那一戰!

但是,他也記得,那本傳記裏薛藏雪與死亡邀約人的戰鬥,燒掉了魔鬼城,拯救了整個西海九國。

這一切,除了他,沒人可以做到。

不能說,說了會像從前一樣,改變那些事,結果卻一塌糊塗。

薛藏雪盯著聽梵的眼睛,一雙年輕卻滄桑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又像是在看著一個更為遙遠的靈魂,裏面有慈悲,惱怒,迷惑,掙紮,墨雲聚散,陰晴不定。

“聽梵,”薛藏雪沈下聲,“你腦子裏存在一些事情,或許關於我,或許關於江湖。”

他頓了頓。

“可我覺得那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情,我不需要依靠那些事情去改變我的想法,甚至於,我的未來。”

聽梵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薛藏雪。

他在薛藏雪晶亮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愚蠢呆滯的表情。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聽梵的內心在狂吼,不知道是喜悅而震撼。

薛藏雪搖頭,似乎明白聽梵內心所想。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我想告訴你,有些事,必須由我去解決,那是我的責任,我不想推給任何人。”

聽梵此時已無法再反駁,因為他看到了薛藏雪帶了的那口棺材。

這個人難道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這個註定要清掃整個江湖的惡的人,已經做了如此打算,那麽自己的勸說豈不是顯得格外自私可笑?

“明日我就會下山,所以,請回吧。”

薛藏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待聽梵走出去,翻掌一揮,門絲毫未動。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匹雪狼留下的咬印還在,但雙手已經無力,不由得嘆了口氣,慢慢挪到門口,輕輕把門關上。

一個翻身,睡在了棺材旁邊。

於是夢境再次繼續。

“阿雪,你就是不信我。”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沒有了感情,只是在確定一個事實,就像自我催眠,說服自己承認這個事實。

她轉身。

看著他,春風清冷,他的眉目有些恍惚。

她想說,我沒有。

她想說,再給我一點時間好麽,讓我再了解你的神秘多一點再多一點。

她想說,抱歉,我說不了謊,身體也撒不了謊。

終究她只是抿了抿嘴角,什麽都沒說。

那個人逐漸走遠。

她想抓住他,腳下卻沒辦法移動。

她想大聲喊住他,讓他別走。

她想問,是不是接下來的人生,就再也沒有你,沒有家,沒有攜手共華發?

她擡頭望著頭頂的重華樹,花瓣飄搖,看不真切。

我是不該再呆在這兒了?是不是也應該走了?

那應該去哪兒?

半空中有聲音響起,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層紙,聽不大真切。

隨後一柄長劍襲來,躲閃不開,一劍透胸,血花飛濺。

薛藏雪猛地驚醒,窗戶忘了關,幾片葉子飛進了屋,打在薛藏雪臉上,而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已經到了連葉子落到臉上都無法醒來的境界了麽?

手撫著胸口,心臟跳得很快,還真有些隱隱作痛。

攤開手心,沒有血跡。

薛藏雪閉上眼睛,腦子裏充斥著同一個場面,像站在戲外看戲,戲外戲中都是自己。

或許這一生都無法再見到那件隨著西方的落日餘暉出現,在餘暉中閃閃發亮的金色鎧甲了。

甚至一閉上眼,那副盔甲的每一個細節都能在腦中重構,細膩深刻的紋路,流雲般順暢的線條,還有盔甲裏那具精瘦的身體,和身體傳來的讓人內心安寧的氣味。

薛藏雪眼眶有些熱,似乎立刻就會掉下淚來。

許久之後,又不曾掉下,就好像那點溫熱的濕意只是眼角的一點陰影,光線一變就會消失。

你是來跟我道別的麽?

薛藏雪撫摸著棺材,沈默地合攏了棺蓋,再次將它捆在背上。

那就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聽梵:我有一個小秘密,小秘密,我有很多的秘密,你猜...

薛藏雪:哦,我不猜。

聽梵:不,你讓我說。

薛藏雪: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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