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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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計較了是不是?是不是打算我相信你一分,你便相信我一分,我懷疑你兩分,你便懷疑我五分?”

她搖了搖頭,“我相信你的。方才……我只是拈酸吃醋。我沒有情調罷了。”

他皺眉。明明很嬌嗔的一句話,怎麽被她說得全不是滋味?他終究是息事寧人地道:“我自然也相信你。”

她的眸中仿佛漾起了些微的欣悅的光,好像還真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似的。他看她這樣受寵若驚的歡喜,心中又是高興,又是迷茫,自己竟被這陌生的感覺弄得手足無措。

“我過幾日便下詔。”他自顧自地笑,雙眸亮得不染絲毫塵埃,“皇後冊命要趁早,莫等得大好的夏日過了,我不喜歡秋光。”

她卻沒有笑。見他額上還冒著輕汗,伸袖給他仔細擦拭凈了,才輕輕地道:“多謝陛下恩典。”

“這可不是恩典。”他挑了挑眉,“這是懲罰,罰你一生一世,都得在這籠子裏陪著我。”

她微微一笑,“能與你過一生一世,難道不是最大的恩典?”

他呆了。

與她相處日久,他竟忘了她美得重絕人世。此時此刻,那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裏閃爍著清亮的光,他是那誤入山霧之中的浪子,被一個笑容便勾去了魂魄。他癡癡地凝註著她,突然伸手將她一拉,薄唇便狠狠印了上去,一手不假思索地扯開了她的衣帶。

她大吃一驚,伸手便推他胸膛,卻被他另一只手緊緊箍住了雙手。兩人倒在了床上,他一遍遍勾勒著她的唇,耐心地等待她為他敞開久閉的齒關。她不得其法,只能任他操縱,而他的手卻如不羈的火苗,叫她忍不住“嚶嚀”出聲——

“子臨……”她輕笑起來,聲音是水做的,鋪天蓋地都是迷蒙纏綿的水霧,籠得他二人不能呼吸,“子臨,我聽聞外邊還有一個說法……”

“什麽說法?”惱恨她的不專心,他在她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她不甘服輸地一仰頭,露出形狀美好的頸項和瘦削白皙的鎖骨——

“前些日子不是傳說我……我不能……為你懷娠?”她的臉頰紅了一遍,又紅了一遍,“而後你治了孟充儀,再而後……我聽聞幾個多嘴的,說這既不是我的問題,那便一定是你……”她突然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雙眸都開心地彎成了月牙兒,他呆了呆,撐著身子皺著眉,反應了一下。

半晌,他咬牙切齒地道:“給朕查出來,抄家論斬。”

她如得勝的敵軍主帥,朝他愉快地揚了揚眉,雙腿蜷起來蹭了蹭他,“原來還是謠傳?妾可說不清楚,無力辟謠……”

他望向她,一片混沌的腦海慢慢找回了神智,笑得頗有深意,“婕妤言淺意深,倒是朕疏忽了。朕今日就——”

“陛下!”一個尖細的老宦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陛下,長樂宮那邊,出事了!”

大好良辰被攪了,氣得顧淵險些拿暖爐子砸門,好歹他聽出來那不是孫小言,而是馮吉,堪堪忍住了,“是長信殿,還是長秋殿,說清楚!”

“是,”馮吉隔著門縫,凝聲道,“是長信殿去長秋殿拿人……拿梁太後!”

薄暖明顯地感覺到身上的男人身軀一緊,他翻身下床,口中低低罵了一句:“真是反了!”

薄暖稍擡起身子看他更衣,也不去幫忙。他回過身來,眸中浮出歉意:“我去看看。”

她被他這歉意弄得怪不好意思,“去便去……我沒什麽的。”

他促狹一笑,面色終究掛著擔憂,不多時便舉足而去。隔著屏風她看見馮吉那張沈暗的老臉一閃而過,心中驀地一咯噔。

太皇太後治梁太後的罪……什麽罪?

她隱約感到了十分不妙。

☆、66

千算萬算,無人會算到,薄太皇太後會在這個時候重翻陸氏謀反一案的舊賬。

查來查去,竟查到了梁太後文氏的頭上,道玉寧八年先帝將文氏下獄並無確鑿證據,而今時卻有避世多年的舊宮人徑向長信殿上書,訴說當年婉曲,一一如在眼前。

馮吉看著那舊宮人,許久。

“馮常侍當認得,她是不是冒充的?”

長秋殿中,文太後簪珥盡除,素面朝天,臉色慘白地跪於殿側。薄太後坐在上方正首,一手倚著憑幾,容色安閑,轉頭問馮吉。

立在一旁的皇帝也緊張地看向了這個先帝身旁最得寵的老宦官,先陸皇後的舊人。

“此人確是孝湣皇後身邊掌洗沐的環兒,”馮吉慢慢道,眼皮都不曾一擡,“玉寧三年入宮,玉寧八年孝湣皇後薨後遣歸。平素與孝湣皇後不算親近,她所言是真是假,老奴並無把握。”

這老滑頭。顧淵在心中暗罵,但聽得薄太後又道:“既是如此,還需再查。阿玦,老身對你很失望,但這女人的話也不能作數,天家須講一個和氣,皇帝,你說是不是?”

她突然問到自己身上,顧淵怔了一怔,索性擺出實話:“母後早在囚中,皇祖母還待如何罰她,才算公平?”

薄太後訝異地擡了擡眼,眸中讚許一掠而過,像是對棋逢對手的肯定。

“罰也不必太罰。”她的話音蒼然,“皇帝不是要立後了?屆時免不了大赦,隨意敷衍便過去了。畢竟十幾年前的舊事,梁太後早已挨過教訓,也不必過多糾纏,攪了喜氣。”

她這幾句話繞了好幾個彎,然而殿中諸位都是人精,哪有聽不懂的。太皇太後的意思是不必深究,不止對文太後不必深究,幹脆對這樁案子也不再深究,顧淵心頭一沈,她倒是出了個令他兩難其選的好招。

要繼續查,就要罰文太後。要不罰文太後,就不可再查。

薄太後當先離去了。文太後猶自跪著,初夏的天氣,她細瘦的身子卻在簌簌發抖。離了平素的環佩簪釵,她的面容終是現出了近四旬婦人的倦倦老態,低垂了眼簾,並不動作,也不言語。

顧淵朝她走了幾步,在她面前停下,她呆呆看著他的玄表金綦履,這是自她腹中出來的孩子,可是她好像並不認識他。

他猶疑著,略略俯下身,伸手欲拉她起來,“阿母?”他低喚。

她的身子一顫。長年累月的監禁不知是讓她變得遲鈍了,還是讓她變得敏感了。她沒有動。

他將衣擺一掀,跪坐在她面前,再次喚她:“阿母。”

文太後靜了很久,才慢慢道:“你想問我什麽?不是我做的。”

他莫名一窒,好像被她這句話刺中了。母子之間,竟然只能談這些事情了麽?他感到迷茫的痛苦,可是他不能對母親發作,這不是母親的錯。

“朕知道。”他低聲說,“朕知道,不是阿母做的。”

文太後擡頭看了他一眼,眸光清光轉瞬即逝,她立刻又低下了頭去。

“你知道,可是你有辦法麽?”

顧淵靜了。

文太後沒有與他爭吵,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子臨,你是皇帝,你沒有辦法。薄氏不能容忍你的母親,就如他們當年不能容忍陸氏一樣。”

顧淵的心猛地一沈,低斥:“你在說什麽!”向一旁的宮婢宦侍們犀利一掃,後者連忙都戰戰兢兢地退下了。

“阿母,”顧淵壓低了聲音,仿佛暴風雨之前的天色,冷而端凝,“孩兒一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您一個公道!”

文太後卻又搖了搖頭。

“十餘年前,我也曾希望能洗刷冤屈。”她輕聲說,“可是後來我想通了,水落石出,並不見得是好事。真相,不是尋常人能承受得起。”

他沒有做聲。

“子臨,”她伸出手去想碰碰他的臉,可是他們似乎真的很久沒見了,她又感到有些尷尬,“為了你的大業,阿母受點委屈,並沒什麽關系。當年在掖庭獄不也這樣過來了?阿母對薄婕妤有偏見,你不要介意。你愛立她就立她吧,阿母相信你有分寸。”

太久沒有與兒子好好說話,她好像很想將一切委曲都一股腦地傾吐出來,可是又擔心他不耐煩,這個兒子性情乖戾,她並不想去試探他的底線,只是哀哀地道:“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你眼裏不揉一點沙子,才叫阿母最是擔心。”

他忽然站了起來。

她擡頭看了他半晌,他身軀偉岸,輪廓俊朗,隱隱仍留有先帝英姿勃發時候的舊影。她撐著膝蓋也站起身來,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又遭他反感了。

“阿母不必擔心。”他說,“太皇太後今日已如此說了,橫豎不會再查。孩兒不孝,往後恐怕也不能多來,望阿母珍重。”

她點了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他沈默片刻,也終究沒有再看她一眼,便舉足離去了。

母子陌路,也不過如此。

“陛下命老奴來知會一聲,今日政務繁忙,陛下在宣室歇了,婕妤不必等陛下了。”

隔著甕青的重簾,馮吉蒼老的身軀傴僂地壓了下去,燭火微茫,映出一個慘淡的影。薄暖放下了書冊,給寒兒遞了個眼色,寒兒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未幾,馮吉掀簾而入,在離薄暖丈許遠處跪下行禮。

薄暖一手支頤,一手手指微曲,輕輕地敲著漆案,“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宮人是怎麽回事?”

“她的身份是真的。”馮吉卻沒有拐彎抹角,“她說見到梁太後將孝湣皇後推下荷花池……老奴便不知是真是假了。”

薄暖眼睫微挑,而馮吉的眼簾卻耷拉下來,掩蓋了幽深的眸光。她靜了許久,才慢慢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老奴不是在幫婕妤。”馮吉伏拜下去,“老奴只是想替孝湣皇後討回一個公道。”

薄暖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好幾圈,才終於歸於沈暗。

“那,你便該告訴我,所有的實話。”

馮吉的背脊一僵。

婕妤的聲音溫和地壓下來:“你當真,什麽都不知道嗎?”她攏著衣襟站起身,走到馮吉身邊,淡淡地道:“我記得當初是你向先帝告發了文太後的。”

“我……”馮吉顫聲,“老奴當時確乎……關心則亂……”

“你到底是誰的人?”薄暖突然提高了聲音,“孝湣皇後薨了,你便咬下文太後;如今文太後去了,你又想幫我咬下太皇太後——”她的雙眸霍然一冷,“你是先帝的人。”

這已不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句陳述了。馮吉再也不多言,只安靜地叩下頭去。

“婕妤聰慧,老奴敬服。婕妤對老奴要殺要剮,老奴都無話可說。”

薄暖微微瞇起了眼,藏起了慧黠而冷酷的光。先帝的人,自然也會忠於先帝的兒子,怪不得顧淵過去恨他,登基後卻將他留在身邊。他會為了先帝回護陸皇後,也會為了皇帝回護文太後……這樣簡單而耿直的思路,她竟直到今日才明白。

原來這險惡的宮闈裏,還是有這樣純粹的人。

她笑了一笑,“沒想到,馮常侍還真是不偏不倚,王道蕩蕩。”

馮吉仍叩首待罰,一言不發。

“我不會罰你的。”薄暖微微嘆息,“陛下的身邊,忠心的人,實在已不多了。”

大正四年夏四月廷議,立皇後薄氏,令有司制備典儀,六月受冊命。

雖然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宜言殿裏已然忙亂得不可收拾。寒兒指手畫腳地指揮宮人們打理大典的一應用物,還需騰出婕妤的東西搬去椒房殿。薄暖好笑地看著她拿雞毛當令箭的樣子,自己只管看書。

孫小言又給她端來南越新貢的荔枝,她咬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陛下呢?”

孫小言觍顏道:“陛下最近忙得緊……而況就在民間,成親之前也不作興多見面嘛。”

薄暖想了想,“我與他早成親了。”

孫小言道:“這可不同。陛下說了,從今往後,婕妤終算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這大典必須慎重又慎重。”

薄暖靜了靜,又道:“大宴上的歌舞可排出來了?”

“婕妤費心了。”孫小言撓了撓頭,“李都尉在排呢,但陛下不好這口,歌舞聲樂也不能太浮誇。”

“我有一個法子。”薄暖微微一笑,“我寫個詞,你拿去讓李都尉他們排一排,陛下一定高興。”

孫小言驚喜地道:“那是自然!婕妤滿腹經綸,那些個樂府倡優哪裏及得上!婕妤寫下來,小的馬上拿去給李都尉說!”

薄暖仍是笑著,笑容淡靜綿邈,眸中水霧更濃,好像有許多秘密,都被掩下去了。

☆、67

宮中的光景到了五月末,便愈發地濃艷,仿佛只有這樣的姹紫嫣紅才能遮去韶光將老的憔悴。宜言殿後園裏的石榴花全都開了,紅得耀眼,一簇簇都似胡姬的舞裙,開到極致時便似裂帛一般。

今日薄暖難得的興致,命寒兒取博局出來,再加上孫小言,三人一起打六博,案上還置了一壺酒,輸了便罰一口。夏暮悠長,三人敲著博箸扔著博煢,橫橫豎豎地行棋,到後來聲調越揚越高,瓶中酒都去了大半。薄暖雖生長市井,卻實在不擅長這賭博游樂,寒兒和孫小言也不讓她,便起著哄要她喝酒。

寒兒擲出博煢,骨碌碌轉了許久,停下來時,正是“梟”點。薄暖看得呆了,寒兒已笑嘻嘻地將棋子走入了“水”,牽走了薄暖的兩條博籌。

薄暖訥訥,“我又……”

孫小言已滿臉精乖地斟好了又一杯酒,推到了薄暖面前。

薄暖眼前忽地一亮,好似看見了大救星:“陛下!”

孫小言和寒兒都是一驚,連忙起身回頭,卻只見草木蕭蕭,哪有皇帝的影子。薄暖大笑出聲,一邊悄沒聲息地將酒水倒在了地上。

孫小言早眼尖地瞧見了:“阿暖耍賴!”

薄暖滿臉無辜:“才沒有呢,我都喝了!”

寒兒看了看地上,那一攤酒漬還在呢,“婕妤真是,”她哀嘆,“真是實誠人……”

“我,”酒意微醺,薄暖面色頗有些委屈,“我都輸了這麽多了……”

“輸了也不能扯謊。”

忽然,一個剛硬、斬截而幽深的話聲闖進了這夏景中來,薄暖呆了一呆,身邊的兩人已飛快地跪了下去:“陛下!”

顧淵負袖在後,慢慢地踱步過來,園中榴花正艷,夕光灑落在他金龍描線的玄黑衣裳,凜凜如神祇。薄暖便看著他這樣朝她走來,仿佛萬籟俱寂,而唯有他的腳步,唯有他的腳步叩在她的心上,是那亙古及今僅存的聲響。

寒兒拉了拉孫小言的袖子,兩人見機地退下了。晚風徐來,帶著絲絲涼意,將將要入夜了。顧淵走到博局前坐下,看了看棋盤上的形勢,便笑了起來。

“笑什麽笑。”她嘟囔。

“笑你不知機變。”顧淵朗然道,“你看此處,你若走‘方畔揭道張’,便能殺他個措手不及;可你還走‘張道揭畔方’,結果不僅牽不到魚,還遭人反噬。”

她怔怔地聽,聽得也是一知半解。

“我這樣比較穩妥。”她強辯,“單吃了別人的棋,自己走不回來,如何是好?”

“該吃的時候就得吃。”他帶笑看她,“婕妤是不是太謹慎了?”

她怔住。明明很正常的兩句話,為什麽自己卻……卻想歪了……然而他的眼睛真亮啊,像是遠方星辰的海,讓她直願溺斃在其中了。他怎麽一點都不自知,還要來、來挑釁她?

“我謹慎,一步步牽魚,總有斬獲;”她勉力維持最後的清醒,“陛下冒進,雖時有奇功,亦難免遭遇奇禍。”

他驚訝地笑:“都輸成這樣了,還有臉與我辯?來來來,”他將棋子收起,博籌都還給她,“我便與你鬥一局,讓你心服口服。你厲害,便給我個奇禍看看。”

她一手扶著沈甸甸的額頭,大聲道:“來就來!”當先拋出了博煢,這回運氣不錯,一次便行了許多步,她得意地將棋子豎起,“驕棋。”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她口中帶著酒氣吐出,雙眸微瞇,便牽走了他一條“魚”,這是相當於兩條博籌了。

他好笑地看著她這副神態,漫不經心地將博煢一扔,又掠了一眼棋盤,“翻一盔。”

“什麽?!”她大叫,連忙護住自己的博籌,“不給!”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棋案,淡淡地道:“願賭服輸。”

她哭喪著臉慢慢放開手,頗舍不得地點出了三條博籌甩給他,“哼。”

他看她一眼,眸光寵溺,“你喝多了。”

“沒有。”

“那就罰酒。”

他又斟了一杯酒,推給她,一臉溫良無辜,“可不要又餵給石榴吃了。”

她咬咬牙,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再來!”

夜幕垂落,天際繁星閃爍,照著她酡紅的醉顏,發髻微松,散下青絲一縷,眸光清澈得宛如夢寐。他覺得醉了的她很好,沒有那麽多戒備,沒有那麽多掩飾,當然……也沒有那麽聰明了。

一整壺酒見了底,他終於看不下去了。

“還不服輸?”他淡淡道。

“不服。”她倔強,“你等著,待我一次吃你兩盔,讓你全軍覆沒……”

他失笑,“我自然等著,你可別耍賴。”

“我,我偏要耍賴!”她醉得前言不搭後語,突然伸袖拂亂了棋盤,棋子全都嘩啦掉在了花土上,她撐著棋案傾身過來,鼻尖幾乎就觸到他的鼻尖,他傻眼了。

“你看好了。”她的眸光帶著幽幽醉意,像是帶刺的葛藤纏上了他的周身,她輕輕淡淡地開口了:“我、要、耍、賴、了。”

話音未落,她已吻住了他。

他一剎那間沒能回過神來,她埋怨般將他的下唇咬出了血,他的理智便失靈了。不甘心這樣被她所壓制,他想從她手中搶過主導權,可是她卻不讓,不管不顧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帶著絕望的黏膩,帶著末日的冰冷,帶著痛苦的沈醉……

他終於感覺到了這個吻與以往並不相同。她拉扯他的衣帶,纖纖的手倏忽探入他溫熱的胸膛,仿佛妖物的觸角。他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子:“你怎麽了?”

她停下了這個瘋狂的吻,遠開幾分看著他。

陌生的迷醉的眼神。

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發生了什麽事?”

“什麽都沒發生。”好像忽然失去了興致,她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子臨。”

“傻子!”他狠狠地道,“我怎麽會離開你?成天都在瞎想!”

“那,”她的嘴唇動了動,“那你要了我,好不好?”

他腦中轟然一響,好像被一個悶雷砸暈了,陡然升騰出來的全是歡喜和恐懼。“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在顫抖,“你……你願意……”

她拉過他的手,將它覆在自己的臉頰上,“好不好?”她不懈地追問。

他看著她的眼,醉意是那樣明顯地漂浮在她的眼中,讓他看不清自己在彼處的倒影。他莫名忐忑起來,“你醉了。”

她笑了,“不好麽?”

他心神一凜,好像迷途的人終於察覺到危險,“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她卻很直白:“你不肯要我?”

“不是……”他這才知道她也是個很難纏的女人,“你醉了,這樣,不好……馬上就大婚了,我想……”

她此時此刻糊裏糊塗給了他,要是酒醒以後反悔怎麽辦?他總覺得不該這樣囫圇過了洞房夜,然而她卻徑自往他身上一倒,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她低低呻吟一聲便往他身上胡亂地蹭,他只覺全身都“噌”地一聲燃了起來,饒是他定力超群也再不能自持,聲音都啞了:“阿暖,你當真……”

然而她將頭枕著他的肩,卻是閉眼睡去了。

他呆住了。

他在心中哀嘆,一萬個懊惱自己方才不解風情頑固不化,這會子燒得不輕卻不得紓解,直將腸子都悔青了!低下身子將她毫不憐惜地扛在了肩上,大步沖進了殿裏去,撩過重重帷簾,將她放在了床上。

她已睡熟,呼吸清淺而均勻,燈火香澤之中他伸手為她捋了捋鬢發,卻又聽見她皺眉“嗯”了一聲,仿佛是疼痛,又仿佛是欣喜。

他一咬牙,再也壓不下那團火,騰地起身便往殿後浴湯去。孫小言恰在這時往內殿裏探頭探腦:“陛下去沐浴?”

“廢話!”

遠遠地拋來皇帝陛下不耐煩的吼聲。

大正二年六月甲子,冊後大典。立薄婕妤為皇後,受璽印,賜居椒房殿。大赦天下,賜丞相以下至郎吏從官錢帛無計,吏民賜爵一級,戶賜牛酒。

顧淵一定要拉著薄暖登上鳳闕。年前她來過這裏,送走出征滇國的振振軍旅。然而今時今日,她再度與他一同站在這浩蕩長風之中,卻是來見那百官俯首、山呼萬歲,日月蒼茫山川遼遠,唯有身邊人掌心的溫度是那樣地恒定而踏實。

高高臺闕下,馮吉宣詔的聲音遠遠地飄散出去——

“朕聞天地不變,不成施化;陰陽不變,物不暢茂。有莘興殷,姜嫄母周,皇後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其可以忽哉!唯薄婕妤秉淑媛之懿,體河山之儀,德冠後庭,乃可當之……”

“皇後,”他斜著頭看她,微微笑,似乎還在琢磨著這個稱呼,“這大典如何?”

像個獻功邀寵的小孩子。她在心中想。

“都好。”她輕聲回答,又補充,“詔書寫得不錯。”

他笑起來,“又取笑朕?”

她低聲,“秉淑媛之懿,體河山之儀……原來我是這樣子的。”

他握緊她的手,“你有許多種樣子,有一種叫母儀天下,莫非你還不省得?”

她靜了半晌,才慢慢地道:“只是陛下……不必太慣著家父家兄。”

顧淵眸中有冷光掠過,轉過頭去,輕輕哼了一聲,“偏是你會掃興。”

她頓了頓,“還有長秋殿那邊,十月懷胎不易,陛下是讀《禮經》的人,莫忘了為人子的道義。”

他的聲音沈了下去,“嗯。”簡短地應了。

“帝王之術,有曲有直。”她輕聲道,“妾希望陛下用曲而貴直。”

他側首看著她,饒有興味地勾起了唇角,“才剛當上皇後,就等不及來勸諫了?”

她抿了抿唇,澀澀地道:“大約是有感而發……”

“這麽緊張作甚。”他朗然一笑,“你說的有理,朕自然會聽。你說的無理,朕便當是小貍兒在鬧。”

她皺眉,“怎麽將我比作貍兒?”

他漫笑不言,她羞惱起來,倒將方才的傷感都拋在了腦後:“貴為靖家天子,在九重鳳闕之上,還盡說些閑話!”

他劍眉一軒,“那你聽著,接下來的可不是閑話了。”

她一怔。

他傾身過來,咬著她耳朵輕聲,撩人的氣息將她耳垂都染紅了:“今晚大宴過後,就圓房。”

☆、68

大典之後,例有大宴,設在未央宮前殿。入夜時分,已是燈火通明,樂聲繚繞,殿外的奉常官扯著嗓子一個個通報著賓客的到來,諸人喜氣融融,各懷心思,殿中鐘鼓齊奏,俳伎倡優翩翩起舞,一片安寧、優雅而溫柔的帝王大婚風景。

今上雖然年輕,性子卻端謹好禮,在這樣的場合最講究儀節。百官伏首席前,一個個以尊卑序列去禦座前祝酒,說的吉利話都大同小異,皇帝冕旒齊肅,一一應了。太皇太後與新冊的皇後都坐在皇帝下首,面容沈靜,偶或有人來敬酒,也會和氣地飲下。好事者嘖嘖地嚼起舌根,只道兩個月前梁太後徹底失勢,這偌大後宮裏竟只剩下了姓薄的,也不知今上到底是率性還是愚蠢。

酒過九行,禮節都走完了,殿中公卿終於漸漸放松了下來,便皇帝的臉上也現出了些微的不耐。協律都尉瞅準這時機上前道有一支河間新曲,讓陛下賞鑒賞鑒,顧淵揮揮手準了。李都尉往後使了個眼風,舞姬便翩然滑入了殿中,長袖交橫,絡繹飛散,歌聲亦悠揚而起——

“上客何國之公子?吾家蘭室之幽人。不敢托身兮篽外,乃得娛心兮池中。……”

原是一個上天仙子與下界凡人相戀卻不能相守的故事。顧淵聽著聽著,望了薄暖一眼,後者卻坐得身軀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好似並不在意這曲子裏的悲劇之意。薄太後的神情卻漸漸冷了下去,籠在燈火陰影之中,教遠處的臣工都看不分明。

歌姬唱了數疊,聲音陡然拔高,卻是煞尾的拍子——

“薄日熹,宜酒食,君富貴,永無事。

“素所好,久不遑。思美人,奉君王。

“常與君,相歡幸。毋相忘,莫遠望!”

——

“哐啷——!”

薄太後手中的青玉盞狠狠摔在地上,裂成了千片。她騰地站了起來,冷聲發問:“誰作的曲子?!”

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大手剎那抹掉了所有的聲音動作,文武百官、內外命婦都傻在了當地,大殿燈火的光遙映殿外蒼穹,而那蒼穹,那蒼穹仍是黑得永無盡頭。

只有薄暖,神容似水,嘴角微微地勾了起來。

歌姬樂工們粗服亂頭慌慌張張地跪下來,李都尉跑到殿前拼命叩頭:“太皇太後恕罪,這是樂府自度的新曲子,微臣送呈大鴻臚、奉常、宗正諸所都看過,確認合儀了才敢獻醜……”

這人名還沒抖,就先擺了一堆的譜,拉了不少高官來墊背。薄太後心中冷笑,也不知一向愚鈍的李都尉是從何處學來這些說辭。

“合儀?”她慢悠悠地道,“你們樂府寫詞之前,難道都不知查查諱例?還是說大鴻臚、奉常、宗正諸卿,全都不記得本朝有什麽該避諱的了?”

群臣嘩然。有人開始細細琢磨起方才幾句唱詞,才陡然驚省那裏頭嵌了太皇太後的名諱——

“薄素”!

李都尉楞了半晌,又叩首道:“這是樂工們從河間地采上來的新詞,詞句不夠審慎,微臣自領死罪,還請太皇太後息怒!”

“死罪?”薄太後笑了,“你領得起麽?來人,將這群倡優全拿下,下廷尉!”

******

笙歌散盡,薄暖先行回了椒房殿,顧淵在其後不緊不慢地跟隨。

邁入殿門的一刻,他突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殿中燈火通明,明晃晃映出一片華榱璧珰,幽香氤氳,重簾漫卷,一眼望不到盡頭。那是他為她備好的黃金牢籠,她正安然坦然地要踏將進去,他卻拉住了她。

“今晚的事,與你有沒有幹系?”他壓著一雙凜冽劍眉,眸光森冷而透亮,沈聲問。

她微微一笑,宛如暗夜綻放一朵幽麗的毒花,那樣地美,又那樣地危險——

“這樣查下去,大鴻臚、奉常、宗正諸官,少不得要一鍋端了。”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顧淵卻聽懂了:這三卿恰恰都是薄氏族人所掌控,大鴻臚一職更為廣敬侯薄寧盤踞多年……顧淵眼皮猝然一跳,“你——你放肆!”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眸中霧氣愈濃。

他不敢相信她竟藏了這麽深的心計,更不敢相信她之所為全是為了幫自己鏟除薄氏,連聲音都在顫抖:“大鴻臚……大鴻臚豈會不知太皇太後名諱,豈會當真放過這樣的曲子?”

薄暖笑了,夏末夜風之中,她的笑聲裏似乎是真帶了幾分愉悅,“你還真當公卿百官都與你一樣,每一樁事體都親閱親審?蒙混一下,頂容易的事情。”

他呆呆看著她,仿佛從來不認識她一般,不覺放開了她的手。“李都尉……”

“他是陸氏舊臣。”她仍是微笑,一身繁重的深青翟衣艷色逼人,發髻上副笄六珈,一爵九華,堂皇得仿佛與他遠隔山河。“你還記得那一回,太皇太後收回了將梁太後遣返睢陽的成命?我便是知道了她的秘密,”她的笑容優雅迷人,“她想拿文綺來害我,卻沒有成功,反而讓我發現了……”

他眸中的光亮漸漸地隱去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她一怔。

夜中風冷,她的臉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他忽然強硬地拉著她走入了椒房殿,根本無暇讓她去看那些他精心為她準備好的陳設,就徑自將她拽進了寢殿,殿中等候得昏昏欲睡的宮婢如鳥雀驚起跑了出去,他嘩啦一聲合上了門,臂膀鉗住她的腰,低頭。

“為什麽不告訴我?”冷冷地,再問。

她別過頭不肯與他對視,“你不能牽涉進來。若是讓太皇太後懷疑上你……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他靜了。

許久,許久。

風過瑤窗,吹起一室迷麗華光。她發髻上的鳳凰金翅輕輕顫動,簌簌地抖落刺眼的金色的鋒芒。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看我一眼,好不好?”他的話音悶悶地響在胸腔裏,竟似是柔軟的。

她沒有動。

“乖,”他悄聲誘哄,“擡頭,看我一眼。”又一本正經地保證,“一眼就夠了。”

她終於轉過頭來,雙眸竟已蓄滿了淚,連他清俊的輪廓亦看不清了。

他呆了呆,但聽她的話聲裏帶著哽咽:“我做便做了,我不怕承認。只要能拉他們下水,我不怕太皇太後殺了我!我,我只怕……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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