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楚人亡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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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暖臉色一白,顧淵已“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薄太後懶懶地瞥了他一眼,仍是望向薄暖。

薄暖默默離席,向薄太後伏拜下去,“是妾不孝。”

顧淵看著她低眉斂首的模樣,手指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卻也只能隨她一同跪了下來。他還未說話,薄太後已輕輕吐出一口氣,“皇帝不要一副受委屈的樣子。這些女郎都是有頭臉的人家出來,老身請到宮裏盤桓幾日,皇帝若不待見,老身還需原樣送她們家去。莫道你不待見她們,她們若不待見你,照樣可以自己家去!”

薄煙輕輕一笑,“太皇太後說哪裏話來,臣女們哪有這樣大的臉子?陛下若不歡喜臣女時,臣女又哪裏敢自己家去,只能更加盡心盡力地侍奉太皇太後和陛下罷了!”

她三言兩語,既緩解了殿中僵硬的氣氛,又巧妙地奉承了薄太後。薄太後聽得眉眼舒展,“還是煙兒知書識禮。老身已點了未央宮幾處屋子,明日便頒詔,冊你們作陛下的充儀,與那些尋常宮女不同,往後不要自降了身份。”

“尋常宮女”,四個字,又激得薄暖心中一冷。薄太後的話裏沒有一個字不是帶刺的。

薄太後想要一個能受自己控制的後宮,而不是只有薄暖一個人的空架子。諸女之中,薄太後最喜歡的肯定還是薄煙,大家族中的小門戶,最好做她的提線木偶。

薄暖便這樣散散漫漫地想著個中利害,神情飄忽,竟全沒想及顧淵。顧淵側首看著她的表情,狠狠地皺了皺眉,突然大聲道:“皇祖母也知道孫兒對婕妤是專房獨寵,怎麽還送這些妹妹來受苦?”

殿中剎那全靜了下去。

女郎們的眼中暗藏駭異的洶湧,而薄太後只是輕輕放開了孟逸兒的手,波瀾不驚地一笑:“你寵她這一時,未必寵她一世。而況你是皇帝,怎能膝下無子?”

薄暖終於明白了什麽是不堪其辱。她想立刻就站起來,跑出去,最好被外面持戟列戈的衛士斬殺了,也好過被薄太後的冷眼風言一刀刀淩遲。她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心底有無窮盡的惶恐——

她是愛子臨的,子臨是她的!她不能與旁人分享他,不能與旁人分享他的愛!

她突然一把抓住了顧淵的袖子,聲音顫抖:“妾明白太皇太後恩旨,陛下子息之事,妾會多加留意!”

從長信殿出來,顧淵先扶著薄暖上車,卻被她一手甩開。他頓了頓,自去坐上前頭的另一乘輦車。

翠華搖搖,左右靜默,烏雲密布的天空色澤愈冷,將來不來的秋雨的濕氣壓得人心頭窒悶。薄暖倚著隱囊,全身筋骨好似都在一晃一蕩的車行中被打散了,再也收拾不起來。只留了靈臺一點念想,想的卻仍然是長信殿裏那一張張或嬌俏或艷麗的臉,尤其是那個薄煙,輕煙淡月一樣的美人兒……

這些女人,就要住進未央宮裏來了。

其實千秋萬載,皇帝的家裏都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然而她卻習慣了……習慣了顧淵每次下朝都來宜言殿,習慣了他每日陪她用膳、打棋、寫字、談天,習慣了每一個清晨醒來都看見枕畔的他春陽般熠熠的笑容……

習慣是多麽可怕的東西,她竟然以為帝王之家合當如此,卻忘了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對她有違祖制的寵愛。

龍鳳雙輦前後行至宜言殿,顧淵先下了車,再來接薄暖下車。秋雨恰在這時候點點滴滴地掉了下來,剎那就打濕了她的眼簾,她抿了抿唇,苦得發澀。

她將手放在了他手心。

他牽著她下車,一瞬之後,她已放開了手,當先往殿中去。

這滔滔天下,恐怕也只有她一個人敢走在皇帝前面了吧?她心中想著,他那樣講究禮數的人,會不會因此降她的罪?若他真的如此做了,那還好些,那她就再不必如此患得患失,那她就可以……一刀兩斷了!

然而很久、很久,她沒有聽見他發話。他不是寡言的人,遇上這樣的事情,他理應有所辯白才對。然而他卻在前殿外的屋檐下立定了,沒有再進前一步,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一意孤行地往前走。

她走到殿中央,驀然回頭,“陛下今晚不在這裏歇麽?”

她的語氣很生硬,她過去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一個尋常的宮妃,問一個尋常的帝王,一件尋常的事情。未央宮千門萬戶,陛下會停車何處?

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秋雨淅淅瀝瀝披落在他身後,似一道隔絕人世的簾,晶瑩地折射出他劍眉之下清亮的眸光,他凝望著她,朱紅雕漆的四壁間,她的彩羽翟衣將少女的身軀裹成了一團頑固的玉,她似乎又瘦了許多。

“阿暖,”風聲雨聲之中,他終於開口,“你知這不是我的本意……”

“那又如何?”薄暖清冷地笑,“你能給我一個孩子麽?”

他再度沈默。

她的心便在這無邊無際的沈默裏被一寸寸埋進了土,掐滅了煙焰,灑成了灰。她原本不在乎子嗣,可是如今她才發現,她的不在乎全不過是一種有恃無恐的任性。揭開了他們之間情情愛愛的皮,見到底下白骨嶙峋的真相,原來她真的是那禍水妲己,她是會拖累他的。

他不言語,便那樣凝望著她。她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她不能再任他這樣盯著她看,不然她會做出什麽,她自己也不能逆料。她擡高了頭,慢慢地道:“不知陛下是否聽過一個故事?”

他微微凝了眸光。

“曾經有個楚國人,丟了一把弓,卻不肯去找,他說——”

“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也!”

他突然截斷了她的話,自己念出了聲。他的聲音、面容和眼光都在這一霎冷到了極點:“你讓朕去找旁人,是不是?!反正人亡弓,人得之,你也全不遺憾,是不是!”

她垂下眼瞼,“這不過是妾寬慰自己的話罷了。陛下是天下之弓,不是妾一人之弓。妾便是做了亡弓之人,也擔不起這亡弓之罪。”

“朕在你眼裏,就是一把弓的價錢。”他冷笑起來,笑聲伴著疏狂的秋雨,冷厲地敲打在她的心上。他陡然一轉身回車上去,雨簾嘩啦一下披覆下來,將他與她的世界重新隔絕。她看著他對車仆說了句話,輦車便再度起行,他側臉高峻,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她終於失卻了所有孤註一擲的力氣,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便沿著憑幾癱了下去。

“陛下去哪裏?”飄蕭秋雨之中,車仆低聲詢問。

“……去宣室。”顧淵沙啞地道。

走入宣室殿,空曠無人,案上的奏簡永遠是堆積如山。孫小言從側殿裏跑了出來:“陛下,陛下不在宜言殿歇了?”

顧淵連橫他一眼、或冷哼一聲的氣力都懶了,他走到書案邊,隨手翻了翻,對於撤樂府、討滇亂二事,多嘴的人並沒有幾個。倒是大司農薄密上了一道奏表,陳說今年賦稅不敷,若依騎都尉聶少君的意思起明堂,恐怕沒那麽多的錢銀。

“誰說錢銀要從賦稅裏抽了?”顧淵低聲冷笑,將那奏表放在一邊,又看到一冊形制略長的奏簡,蓋的鮮紅印泥,他心頭一跳,展開一看,竟是發自長秋殿,他的母親梁太後的奏疏——

疏中請求為陛下廣納良家女子,以延大靖皇嗣……

私底下說不動,梁太後便徑自上奏本了!

“哐”地一聲,奏簡被摔在地上,顧淵臉色繃得死緊,再不言語,徑往內殿走去。孫小言心驚膽戰地拾起那份奏簡,略掃了幾眼,便是急得跺腳:怪不得陛下今日不在宜言殿歇了,原來是梁太後請求送女人進宮,結果還不是遂了太皇太後的意!

正思量間,卻見一個宮婢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孫小言斥道:“做什麽趕這麽急,發喪麽!”

“孫常侍!”寒兒一臉急色來拉他的袖子,“不知道陛下和婕妤出什麽事了?婕妤受了寒又受了氣,這會子都給撂躺下了!”

孫小言眼皮驟然一跳,“什麽出事不出事,不要亂說話!”

皇帝一日需沐浴兩次,且不喜旁人伺候。孫小言走到門外,實在是懷揣著殺頭的膽子來傳這句話:“陛下,宜言殿來人了。”

沒有人應答。

孫小言鼓起勁頭再道:“陛下,是薄婕妤身邊的寒兒,來報說婕妤病了。”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大約是秋涼不慎,婕妤這回可病得突然……”

“嘎吱”一聲,門扇打開,皇帝的素白綢子裏衣外只披了一件玄黑龍袍,長發濕漉漉地散在肩上,劍眉冷漠,“朕去看看。”

“小的這就去備車!”

“不必了。”顧淵攏了攏衣襟,眸光淡淡,“朕一個人,走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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