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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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著那兩支Guardian-03,有點慶幸自己提前把它們的包裝給銷毀了,然而宕機的大腦讓我一時半會沒有辦法對桑桑的疑問作出回應。

他定定地瞧著我,然後將針劑送到鼻端聞了聞,露出了不喜的神色,接著不緊不慢地重覆了方才的問題:“這是什麽?好難聞。”

“治……治鼻炎的。”我支支吾吾,又覺得自己的答覆很愚蠢,“不對,治頭疼的。”

“你頭疼嗎?”桑桑似乎有些緊張,忽地湊近我,冰涼的手掌覆蓋著我的額頭,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是不是很嚴重?頭疼會死人的。”

我:“……”

我突然發現自己撒了一個很糟糕的謊,頭疼會不會死人姑且不論,只是這意味著我買的那兩支藥得用到我身上,而且眼前的安琪已經積極地“幫我”拆掉了針筒的最後一層包裝。

“桑桑,等一等。”我連忙阻止了他,並試圖從他手裏將東西奪回來,“不是這麽用的!”

他停下了動作,擡起頭用黝黑的眼睛看我,冷不防問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我一個激靈,腦子酥了,喪失了思維的能力,可骨頭還是硬的——我沒有義務向我的妻子匯報自己買的是什麽東西,畢竟它實際上關乎我的性命安全。

正當我準備在暴力鎮壓面前死扛到底的時候,小安琪忽然軟化了,它將針劑放回桌上,縮回了沙發裏,同時收回了擱在矮幾上的腳,雪白的足踝微微紅腫,冰玉一般的足身則因為不久前的冷敷凍得發白。

“你們是喜歡用整形劑的。”他小聲道,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是自言自語,又剛好能讓我聽到,“你還是嫌我難看。”

我張大了嘴:“什麽?”

他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鰓”。

我瞪著眼睛,不知該說什麽好,天地良心,這個好看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安琪天天擔心我嫌他醜!

“寶貝兒,這不是整形劑。”我胡亂地辯解道,“這是疫苗,怕你生病才買回來的,剛才不想告訴你是擔心你怕打針,想在你睡覺的時候悄悄給你打了,就沒事了。”

桑桑仿佛被我說動了,黑眼睛轉了轉,接著又順手把針劑撈回來:“我才不怕打針,就是會疼一下子,一點也不嚇人。”

“會疼?”不是說沒有痛覺麽?

桑桑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疼,就是會喘不過氣,然後會熱,熱完了以後又好冷。”說完他彎下身子,抱著我的腰,把頭擱在我腿上:“很不舒服,孟哥哥,不打針好不好?我會不生病的。”

此時最正確的做法無疑是果斷地答應他、安撫他之後哄他上床睡覺,給他放兩支動聽的安眠曲之後在夢中將這兩支抑制劑打進去,然而桑桑的描述卻讓我心頭一緊,顯然,盡管沒有痛覺,他也無法避免GD3帶來的不良反應,這讓我想到第一次給我的弟弟註射抑制劑的畫面,敏感纖弱的安琪因為過敏而窒息、抽搐、排洩失禁,美麗的臉漲得通紅,醜陋的身軀上遍布著皮疹與穢物,這個可怕的畫面險些使我的父親暈過去,但他不得不強撐著身體,背著碩大的巨嬰四處問診。

我不想讓我的桑桑也承受同樣的痛苦,並且朱莉婭也說,抑制劑已經對他的身體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於是我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認真地應了聲:“好,不給你用了。”

桑桑高興地笑了,蹭了蹭我的腰後爬起來繼續冰敷,柔軟的發絲拂過我的上衣下擺,弄得我一陣癢意,我趕緊縮了縮身體,去一旁拿了毛毯蓋在他的腿上,以防他著涼。

他按住我給他披衣的手,拽著我的手腕將我扯到他的膝上,從背後抱著我,下巴枕著我的肩,微涼的唇在我耳邊輕輕開合,輕聲地說著些什麽,柔軟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令我耳根發熱,以致於什麽也沒聽清。

“你說什麽?”下意識地不想破壞這靜謐美好的氛圍,我也壓低了聲音問他。

桑桑緊了緊擁抱著我的手臂,自下而上地俯視著我,不知是不是因為畫面倒轉的緣故,我總覺得他輕揚的嘴角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微妙意味,深邃的黑眼睛盯著我,像是要瞧到我的靈魂深處,我聽到他開口重覆了剛才的話:“我說,逃過一劫呢。”

“是啊,逃過一劫,不用打針了。”我習慣性地擡手去摸他的腦袋,中途被他抓著親了親手指,我掙了掙,卻仿佛再次激發了他的動物性,被握著手腕狠狠地咬了脖頸,留下了一枚鮮紅的印記。

晚飯後,我把桑桑哄上床睡覺,自己則換了一身衣物出門。

林路約了我在奧德裏奇收容所見面,倒不是我想見他,只是他在通訊中說要給我做精神波動值的覆查,這也讓人沒有了拒絕的理由。

我沒有打車,而是徒步走到了收容所,林路早已等在了辦公室,一看到我就笑著沖我招了招手。

我懶得理他,伸出手,問他要測試器。

他撇了撇嘴,打開光屏,我把手按上去,這回顯示出來的數字是“339”。

林路吹了聲口哨:“降了不少麽,怎麽,是因為愛情的滋潤?”

相當不錯的測試結果讓我感到人生有了希望,照這個趨勢,可能不需要一個月我就能將我的弟弟接回家了。

見我不答話,林路自顧自地往下說道:“確實,戀愛和性行為都是緩解精神壓力的好辦法,不過事情的發展和我設想的不一樣啊,孟梁,你該不會真的在和那只怪物談戀愛吧?”

我仍舊不作聲,這回倒不是不想理他,而是真的不知該怎麽作答,桑桑名義上是我的妻子,往來間除去那不知意義為何的親吻則更像是我的弟弟,然而我心中對他的感情對比之兄弟卻有著些微的越界,具體越到何種程度,不得而知。

他過於純潔、無知,即便我想,也不敢給這份感情打上一個戀愛的標識,於是我沖林路搖了搖頭:“不是戀愛。”

他卻像沒聽到一般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掃描一般的目光讓我感到些許不適,於是站起身來要跟他道別。

“你的脖子。”他指了指我的脖頸,“是那野獸弄的吧?”

我皺了皺眉。

“它快發情了。”林路用肯定的語氣告訴我,“一周內。”

“你確定?”我瞬間頭痛了起來,天知道我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把那兩支抑制劑丟進垃圾箱裏,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想好到底該如何應對桑桑破壞性巨大的發情期,且不論與目前關系尚未定論的安琪發生性關系是否符合我個人的道德準則,能不能從野獸的利爪下幸存本身就是一個未知的問題,桑桑襲擊豪金斯的那一幕至今活躍地出現在我的噩夢裏,我自認沒有富豪那樣康健壯碩的體魄,同等力度的一下子沒準能讓我身首異處。

“也許是三天內。”林路的表情有些幸災樂禍。

“到時候我可以出去避一避嗎?”我無奈地求助於他。

“那是不可能的。”林路無情地攤了攤手,“如果你這麽做,結局無非兩個,一個是它忍不住跑出去和路人發生性關系,另一個是它精力耗盡死在你家裏,這取決於你家的鎖牢不牢固——也別想著找機構托管,有合法配偶的雌性是不被允許抑制發情的,如果你想要嘗試,就面臨著被告上法庭的問題,你知道的,我的雇主可是一直盯著你呢。”

“……我明白了。”把這個討人厭的白大褂當成救命稻草絕不是什麽明智之舉,“先走了,下周再來覆查。”

“哎,別急啊。”他微笑著擋住門,“下周你想來也得有命來吧?叫一聲老師,我給你支個招。”

我不想理他,他卻自顧自地打開一旁的書架,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紙袋交給我:“你會需要它的。”

我沒接,而是先問他:“這是什麽?”

“你今天去五金店了,對不對?”他瞇著眼睛看我,“有了抑制劑,還這麽小心翼翼,大概是因為缺這裏面的東西吧?”

我腦門一熱,一方面因為豪金斯監視我的事情而憤怒,一方面則對袋子裏的東西充滿了好奇:“你為什麽幫我?”

“因為劇情需要。”林路抱著手臂倚在書櫃上,“開玩笑的,我只是不想讓我那吝嗇的雇主事事順心,要知道,為他做事的人大多和你一樣有軟肋被他捏在手裏。”

我將信將疑地接過紙袋,打開瞧了一眼,只見裏面放著……一副手銬。

情趣手銬。

“你在耍我吧。”我狠狠地瞪他,有一點想將手裏的東西砸在他頭上——我打人一向喜歡認準腦門。

“別沖動!”林路連忙搖手,“袋子底下那兩瓶,是抗過敏藥。”

我一怔,晃了晃紙袋,確實聽到了藥片碰撞的悉索聲。

“藍宮裏我有不少熟人,弄到它平時用的抗敏藥並不是什麽難事。”他有些得意,“你不放心的話也可以拿去讓你那個厲害的小女朋友分析一下,我不騙你。”

“朱莉婭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皺眉糾正他,心裏卻確實存了這樣的念頭。

“哎呀,別那麽認真,毫無情趣可言,你現在應該對我鞠躬說聲謝謝,是吧,孟梁。”

我看了眼手中的袋子,又看了看吊兒郎當的林路:“如果藥是真的,那謝謝你——不管你出於什麽目的幫我,十分感謝。”

他噗得笑出聲:“古板的小朋友。”語畢往門邊讓了讓,沖我比了個送客的手勢。

我攥緊了手裏的袋子,出門後才發現手心裏已經覆了薄薄一層汗珠,許是因為緊張,許是因為如釋重負。

這夜我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從奧德裏奇收容所出來後,我拐去了五金店,把被窩裏的朱莉婭拖出來做了充分的藥劑分析,才安心地帶著兩瓶抗敏藥回家。

一打開家門就聽到了細細的呼吸聲,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發現桑桑並未如我離開前吩咐的那樣回臥室睡覺,而是擁著我給他蓋上的被子熟睡在沙發上,罕見地,他小聲地打著呼,像一只熟睡的小動物,乖巧地蜷縮在柔軟的坐墊上。

窗簾不知什麽時候被拉開了,月色杲杲,映得那一頭銀發像霜花似的盈亮光潔,連帶著皮膚都似打了閃粉一般白亮柔滑,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角與耳後的腮部少有的泛著嫣紅,尤其是微微翕動的鰓,如淺粉色的花瓣一般輕柔開合。

這個極具誘惑力的場景讓我心中一動,我沒忍住伸手去觸摸他的耳根,卻被那過高的溫度燙得一縮手。

這不正常。

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原因,幾個小時前林路剛告訴我說桑桑的發情期會在一周內來臨,而體溫變高就是發情期開始的重要前兆,與他平時冷得像冰塊一樣的體溫比起來,現在的熾熱毫無疑問是發情熱的表現。我順著他的耳後往下摸了摸,果然,光滑的皮膚觸感濕滑,已然沁出不少汗液,只是他仍然牢牢裹著我臨走前披在他身上的被褥,乖順地在家門口等著我回來,這讓我心中極軟,也極愧疚——那兩支丟進垃圾桶裏的針劑已經被我撿了回來,而且不久後就要被用在他的身上。

我將要傷害他!在紅白玫瑰工作了這麽多年,我清楚地知道長期註射抑制劑不僅僅會給雌性帶來身體上的傷害,還會使他們因為欲望被長時間壓抑而產生難以治愈的精神疾病,更何況我的桑桑還是一個脆弱敏感的安琪,一個小小的過敏源就能讓他難受上好半天。

但是我又不得不這麽做,我不認為自己是個優秀、特殊、獨一無二的丈夫,也不敢稱自己優於桑桑的前幾個配偶,更沒有自信這個在發情期兇性畢露的安琪會因我而破例,至少在我們剛認識的這一個月裏,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與能力成為他生命裏的那個特殊存在,或許給我幾年、幾十年的時間我能夠做到,但這在今天下此定論,顯然太過倉促。

“對不起。”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我只是孑然一身,我並不介意豁出性命與他度過一個抵死糾纏的發情期,但我的弟弟需要我,他正像個碩大的嬰兒一般,躺在收容所裏,剛剛學會呼喚哥哥,如果我出了什麽意外,哪怕性命猶存,它也會被當成一個大型的垃圾焚為灰燼,“桑桑,對不起……”

窗簾依舊大開著,細針管頂端沾染的液滴在月色的照耀下閃著金屬般冰冷的光,事實上這只是一管無色無味的液體,在我眼裏卻有幾分像毒蛇前溝牙上的毒液,充斥著致命的罪惡感。單手拿著這支“毒藥”,我忍著不適伸手去拉桑桑懷裏的被子,做好了將這管液體註入他身體的準備。

因為擔心將他驚醒,初時我的動作十分輕柔小心,只是他的手抓得實在太緊,我不得不加大了力度,同時,我無時無刻不擔心他或許會因為我粗暴的舉動而驚醒,慶幸的是他始終合著雙目、呼吸平穩,像是陷入在黑甜的夢境中,對被褥的拉扯只是潛意識裏做出的動作。

在短時間的拉鋸後,我失去了耐心,拿著註射器的手又酸又抖,我擔心再這樣下去我會再次動搖自己的決定,於是狠了心,一根一根掰開那緊握著布料的手指,蒼白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紅,緊攥的掌心中早已汗液涔涔,我只覺得心臟發沈,便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右手卻殘忍地伸向他被我拉直的左臂,銳利的針芒直指皮膚下淺色的血管。

我努力維持著呼吸的平穩,暗自祈禱只一次便可以絕了後患,畢竟往桑桑手臂上紮針的感覺比往我自己身上紮要糟糕上百倍,在將針送入他體內的前一刻,我閉上眼睛默念:懇求上帝讓我的安琪安穩地度過這次磋磨,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下定決心不再遲疑,我睜開眼,打算專註於手上的任務,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擡頭,正對上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那雙瞳孔中一派清明,完全不像是剛被驚醒的模樣,我大駭,手中的註射器沒能拿穩,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理智回爐的一瞬,我覺察到桑桑的臉上根本就沒有一點類似發情的紅暈,他的皮膚仍然是雪玉一般的冰冷,先前我看到的,發情熱的癥狀竟然全是偽裝!不難想象這一切其實是安琪對我的一個考驗,他在懷疑我!懷疑我白天支支吾吾的搪塞,也懷疑我最後給他的允諾。

事實證明他的懷疑是正確的。

眼前的安琪變成了一個熟悉卻陌生的動物——他不是我所熟識的安琪,但他的狀態我卻是見過的,在他攻擊豪金斯的時候,在他給我的手指打上烙印的時候。

我手指上的疤痕至今沒有消退。

再次被喚醒的恐懼使我哆嗦著往後退,卻被他單手牢牢地按在沙發上,他一只手壓制著我,另一只手則撿起了地上的那支針劑。

“GD3。”桑桑看都沒看那管液體,熟練地說出了它的名字,“還是沒逃過一劫。”

我幡然醒悟,白天他口中“逃過一劫”的,並不是他自己。

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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