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婚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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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孟梁,從今天起,我與一名安琪正式結為夫妻關系,盡管我們只認識了不到二十四小時,確切地說,是我單方面認識他不到二十四小時。

桑桑沒有詢問我的名字,似乎也不在乎,他只是乖巧地坐在餐桌前,一邊等餃子出鍋,一邊給自己編辮子,那一頭雪色長發異常柔軟順滑,編不了幾下就散了,他很耐心地不斷重覆著那幾個動作,舉止間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我靠著竈臺,心緒有些亂,這個時候我的終端響了,是個視訊請求,隨意地點了確認後,我瞧見督導那張熟悉的臉。

“你今天打算曠工嗎?”楊冷淡地瞧著我和我身後的那鍋餃子,寒暄都沒寒暄,單刀直入地問道。

“豪金斯先生沒有給我請婚假嗎?”我笑了笑,“我昨天剛結婚。”

楊的表情沒什麽波動,大概是早就知道了:“你得自己來辦手續,順便那只安琪快到發情期了,考慮到這方面你還得再打個申請。”

“恕我冒昧,他以前有順利度過發情期的經驗嗎?”楊點醒了我,除了要調整好心態完成降值,我還得想辦法順利熬過桑桑的這個發情期。

“很遺憾,沒有。”楊聳了聳肩膀,“連抑制劑都得吃雙倍的,不然它會把人打殘。不過,在發情期開始前會有那麽幾天的預警,如果你發現它已經表現出明顯的暴力傾向的話,趕緊來紅玫瑰把貨退了吧,不然可能要出人命。”

“謝謝。”督導在專業方面表現出了令人意外的好心腸,只可惜這個建議不適用於我,從簽下那份協議開始,我就沒有後路了。

想來想去還是用抑制劑比較靠譜,但這裏面又有一個難點——我不知道桑桑的特殊體質能適用哪種抑制劑,就像我的弟弟,一個極嬌貴的天使胎,任何一種抑制劑都會傷害它的身體,而要是我的合法妻子因為抑制劑產生不良反應,我甚至不能帶他去醫院,因為婚內抑制發情是違法違倫的,造成的結果只會更糟。

楊沈默了一會,接著說道:“介於你這個婚假請得很突然,培訓也沒有辦法繼續了,等你回來以後到調解部去上班,從記錄員做起,最近有空可以上網查查資料,看看經典個案。”

我並不意外,在紅玫瑰裏面,調解部算是風格最“溫和”的,平時所接觸的大都是有情感有意識的已婚雌性或她們的丈夫,主要幫他們解決一些嚴重婚姻問題,不必像其他部門一樣長期近距離接觸雌性的生產與銷售,最糟糕的情況也可以通過記憶調整來處理。

“謝謝告知,我會的。”

“那就這樣,新婚愉快。”楊點了點頭,在我準備掛視訊的時候冷不防地來了一句,“餃子糊了。”

我連忙關了火,把早已皮肉分離的水餃夾到碗裏,賣相慘不忍睹。

我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地回頭,卻被嚇了一跳,只見桑桑正像個背後靈似的站在我身後,與我貼的極近,我竟完全沒發現。

“你走路怎麽沒聲的……”我小聲抱怨,“嚇死人了。”

桑桑歪著頭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端著的餃子,皺了皺眉。

我哆嗦了一下——他像拔蘿蔔一樣拔豪金斯的人頭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燙。”他輕輕地倚在我的耳邊,接過我手裏的盤子,我這才發現我的手指剛才揭鍋的時候被燙的通紅,指尖傳來的一陣灼痛讓我難受地甩了甩手。

桑桑將手裏的餃子放到竈臺上,突然把我打橫抱起來,我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都騰空了,不由得驚叫:“你做什麽!”

他不費吹灰之力地抱著我出了廚房,把我放在長沙發上,用那條長毯裹住我的身體:“你受傷了,要休息。”

我哭笑不得:“只是燙了一下,小傷都不算,你也太誇張了。”

他固執地搖頭,把我按在沙發裏面,一動也不允許我動。

這都什麽事兒啊。

我有點懵,隨手扯了扯垂在眼前的白發。

桑桑不解地看著我。

職業病讓我覺得我應該在他的腦子裏植入一些基礎的人體學醫學知識,不過在此之前,我得讓他放開我。

“已經不疼了,我不需要休息。”我放柔了語氣,拿手指在他眼前晃,指尖依舊有點微紅,“我教你,這樣發紅是不要緊的,很快就好了,流血了才嚴重,血流多了才要休息,明白不?”

他眨了眨眼睛,應該是聽懂了,擁著我的雙臂微微放松,我試探著想掙出這個禁錮,卻一下子被他抓得更緊。

我有些無奈,想開口再說點什麽,不料他突然低下頭,一口咬住了我的指尖。

柔軟微涼的觸感讓我倒抽了一口冷氣,然而下一秒手指處就傳來了刀割一般的劇痛,我沒忍住叫出聲,只見桑桑猛地咬住了我的手指,像是要將它咬下來一般。

“別!”我用力掙了掙,竟被我順利掙脫了,他依舊擒著我的手腕,卻松了嘴,剛才被燙傷的指尖上出現了幾個帶血的牙印。

他輕輕地用指腹撫摸我的傷口,低頭看我,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那雙幽深的眼睛如寒潭一般漆黑。他的神情依舊順從柔和,動作也依舊輕柔緩慢,只是經過剛才一番折騰,我鮮有地感到了一種從心底開始發涼的恐懼。

“是我的。”他看著我手上的傷,很滿足地擁抱著我,冰冷寬闊的手掌從我的後頸開始沿著脊骨撫摸著我的後背。他像是安撫一只動物一般安撫我,這讓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得關於野獸的紀錄片——野獸在奪得自己的雌性後,用粗暴的方式抹去別人留在它身上的所有痕跡,然後蓋戳一般,一個個在它身上留下自己的標識。

我瞬間止了掙紮的心思,一動不動地窩在他懷裏,果不其然,不過多久他就松開了我。

“餃子……”我低聲提醒他,他點了點頭,抱著我回到餐廳,讓我坐在餐桌上,然後慢條斯理地把餃子分散的皮餡餵進我嘴裏,這個姿勢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只等待投食的鳥,有點別扭,只是他單手把著我的腰,不允許我躲閃。

說實話,速凍餃子的味道相當一般,我也沒有心情在這種情況下品嘗食物,只是許久不吃熱食的胃不受控制地散發出舒適感,讓人起不了拒絕的心思。我撇開眼,有些害怕與桑桑那雙黢黑的瞳仁對視,直到他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我口中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你不吃嗎?”

他指了指一旁的“維多利”。

我有些生氣:“不是你說想吃餃子嗎?”

他無辜地看著我,然後抱著我拿下巴蹭了蹭我的脖頸。

我瞬間生不出氣了,倒是頸間傳來的癢意讓我有點想笑。

不久前那種要命的恐懼感略略下去了些,我嘗試著觸碰眼前的安琪,見他沒有表現出抵觸的情緒,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張精致俊美的臉龐,桑桑似乎有些不耐於我的謹慎,單手按在我的手掌上,讓我的手緊貼著他的面頰。

“從今天起你得和我住在一起,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回憶著楊對他說話時用的語氣,輕聲道,“我叫孟梁。”

“不怕。”桑桑定定地看著我,然後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原本就出色的長相在染上笑意以後更加的讓人移不開眼,他就著擁抱我的姿勢往前走了步,像是得到了孩子得到了喜愛的玩具一般抱著我轉圈,然後貼著我的臉說:“哥哥會保護我。”

我猛地想到這是我昨天無意識間說的,那時候我對自己對他的認知都有些模糊,脫口而出的話幾乎是本能,此時此刻被重覆出來,讓人覺得特別不好意思。

桑桑捏了捏我發燙的耳根,俯下身用清澈的嗓音喊出了一個讓我滿臉臊紅的稱呼:“孟哥哥。”

全部手續辦完,我的休假被批下來,鑒於桑桑的發情期時間並不確定,紅玫瑰僅給我放了十天婚假。

幾天下來我自認能夠摸清這位伴侶的脾性,也不再像最初那樣對他懷有過分的恐懼,我知道,桑桑並不是真的像林路和楊說的那樣缺乏感情、毫天生機,相反,他的生命力比任何一個常人都要旺盛,與其說他不會愛人,不如說他的愛過於“動物性”,他有著極強的領地意識,會想盡辦法標記和主導自己認定的事物,另外,痛覺的缺失讓他很難把持其中的程度,以致於他在爭奪領地的時候像一只殺傷性過強的老虎,其餘時間則乖得像一只纖軟無骨的貓。

我沒法和他生氣,或者說我沒法和任何一個乖巧聽話的安琪生氣,這很容易讓我想起我的弟弟,盡管長相性格都大相徑庭,但他們身上不乏種種相似點,動物性是其一,乖,至少看起來乖,也是其一。

收到準假信息的時候我正窩在沙發裏看婚制節目,國際13臺正在直播一個家庭矛盾的經典個案,案例不覆雜,也不具有多少特殊性,重點在於是第一例,也足夠普遍。大概細節就是一個名叫安吉麗娜的雌性在婚內過度使用抑制劑導致生育能力降低,連著兩胎生下天使胎以後拒絕繼續生孕,在兩個安琪均被安樂死後,安吉麗娜的丈夫出現了嚴重的精神問題,精神波動值超過500,被強制送入精神病院並被判斷無恢覆可能,而他的雌性也理應作為遺產被白玫瑰回收——丈夫去世或失去行為能力後,遺留下的雌性如果生理年齡不到“下崗線”,則會被洗去記憶、改造翻新生物器官,然後免費或低價分配給適齡的未婚男性與不孕家庭。

顯然安吉麗娜符合上述的所有條件,但在手術開始前,她在一名機構成員的幫助下逃出了藍宮,籌備了幾個月後帶著一支名不見經傳的律師團隊將紅白玫瑰告上法庭,她將自己的家庭不幸歸咎於她的編寫師賦予她的記憶過於荒誕不切實際,她認為她根本無法從現實中汲取到記憶裏應有的精神力量,也完全無法把丈夫和幻想中的男人聯系起來,她說:“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仿佛都在告訴我,你只是個工具,你已經被調試過了,接下來一切都是合理的,發情、上床、生孩子、然後重覆,這是理所應當的,至於為什麽?因為它們已經銘刻在你的記憶裏了,然而事實並沒有,我的想象和現實是脫節的,我的選擇當然和記憶裏的也是脫節的。”

“我奉勸你們,玫瑰花協會,如果真的只把我們當成蠕動的肉,就別給我們做夢的能力,不然我們會反抗——遲早有一天會反抗。”

直播在這裏切斷了,畫面切回婚制直播的主持人那張能撐滿屏幕的大臉,他調出一組信息公示在顯示器上,具體內容是一個通緝犯的基本資料,這個通緝犯正是當時幫助安吉麗娜從藍宮逃離的工作人員,名字叫陸緒言。據稱他除了安吉麗娜案以外還有組織有計劃地誘發過幾起小規模惡性質活動,背後理論上來講應該有一個團隊,只是目前仍然證據不足。

我盯著陸緒言的證件照看了許久,覺得有點奇怪,倒不是說他有多好看或是有多醜,只是這張照片仿佛是被有心人刻意處理過一般,不論我怎麽看,都很難在腦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象,這不符合邏輯,這樣的特殊處理只會讓通緝令失去原有的作用。

就在我疑惑的時候,電視機上的畫面突然切換了,我扭頭,只見桑桑坐在了我的左邊,手裏拿著遙控器,有一下沒一下地按著按鍵。

我這才想起婚制節目確實很有可能會讓我家安琪感到不舒服,連忙摸了摸他的腦袋,問:“沒事吧?”

桑桑笑了笑,搖著頭示意不要緊,然後歪著身子,像只黏人的動物一樣抱著我的腰。

我也習慣了,由著他蹭布偶一樣蹭我,接過遞來的遙控器問:“想看什麽?”

他把頭擱在我腿上:“想看公主。”

我嘆了口氣,心想大概白天又要陪小天使看一整天白雪公主了,隨手按了個頻道,果不其然在放動畫片,近幾年來動畫頻道越來越多,到現在為止差不多占了總數的百分之五十,順應大基數兒童的要求,動畫連續劇的單集時長增加為兩個小時,足夠讓一個孩子定定心心地在電視機前坐上一下午,對兒童來講這或許是天堂一般的待遇,對於我而言則是聒噪的地獄。

我萬分後悔前幾天把遙控機丟給桑桑讓他上電視看看啟蒙片,這毫無疑問是一個愚蠢的決定,他打開某一集《美女與野獸》後就專心地端坐在沙發上似笑非笑地看起來,正當我懷疑這對他而言會不會過分幼稚的時候,我親愛的安琪保持著一種貴族般優雅的姿勢,端著奶茶,趿拉著人字拖,深深地與動畫片裏的美麗公主“墜入愛河”,從此以後再也不願意交出遙控板的控制權,每天拽著我陪他一起做公主夢。

這簡直是無法可想的。

就在我生無可戀地發現我的妻子盯著灰姑娘的水晶鞋發呆,眼睛裏寫滿了“想要”的時候,我的終端響了,特定的鈴聲讓我打起了精神,我背對著桑桑點開簡訊,果然,是我期待已久的消息。

卷毛:如果長期使用過某一種特定抑制劑,通過驗血應該能檢驗出來,你能弄到他的血嗎?

我瞥了一眼一旁的桑桑,他正翹著唇看王子和公主跳舞,眼睛一閃一閃像是會發光似的,這情景讓我心中一動,色令智昏地回信道:不用血行不,唾沫成嗎?

卷毛回了一個“惡心”的表情,緊跟著又來了一條:頭發也可以試試,不過不保證。

我回說:行。然後伸手揉了揉桑桑的頭發。

桑桑轉頭看著我笑:“孟哥哥。”

我尷尬地咳了一聲:“別這麽叫,叫孟梁。”

他很聽話地改口:“孟梁。”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坐過來點,哥哥給你梳辮子。”

桑桑毫不猶豫地靠過來,背對著我跪坐在沙發上,略微有些纖瘦的背脊靠在我懷裏,那一頭銀亮柔軟的發絲正好對著我的臉,天幕星河一般瀉下。

我輕輕地吸了口氣,隨手拿了把梳子給他綁了個大麻花,雖然這個鄉土的發型很不適合我懷裏的安琪,但這是我唯一會綁的一種辮子,爸爸生前喜歡給我弟弟這樣綁——這種辮子綁完後盤起來可以防止她吃掉自己的頭發,而我在一旁看了幾百上千遍,便學會了。

桑桑抓過我的手,借著我手腕上終端的鏡面照了照,扁了扁嘴,似乎不太滿意。

我隨口糊弄他:“你看那些公主,參加宴會的時候都會把頭發這樣綁起來盤在頭頂,然後穿掛著鉆鏈的露背長裙。”

他瞇著眼睛瞧了我一眼,然後拿起遙控器把動畫往前倒了點,確認我不是胡編亂造後才算我過了關,然後嘉獎一般親了親我的臉頰。

冰冷的呼吸噴在我的頸端,我有些失措,忙不疊地把剛才捋下的兩根白發藏進袖子裏,假作誠懇地垂頭看他,過近的距離讓我瞧見他耳後的幾道腮狀裂痕,我忍不住摸了摸,皮肉的邊緣果然有一層微硬的鱗狀物。

我輕聲問:“這個能用來呼吸嗎?”

桑桑搖了搖頭,俊美的眉眼間籠上一層郁色:“醜。”

“不醜。”我連忙否認,只覺得那幾道奇特的罅隙像是印照在冰面上的銀月,如深淵一般透著無法描繪的靜謐之美,“好看極了。”

“真的嗎?”他擡頭看著我,幾縷沒能綁進辮子裏的發絲拂落在耳畔,從我的角度看他秀美如精靈,而他靠近我的時候,我註意到那兩片淺色的嘴唇柔軟剔透,微微半張,似是蠱惑,又似是邀請。

“真的。”我被他看得忍不住認真起來,豎起兩根手指道,“我發誓。”

他揚起了嘴唇,然後又吻了我,這回他吻的是嘴唇。

惶惶然間我覺得自己應該拒絕,卻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般任他擺布,他的唇又軟又甜,提醒著我無論他多麽強勢、多有攻擊性,他都是一個雌性,再過幾天,這種惑人的甜香就會逸散滿整個房間,他會向我求歡,我們會像最親密的戀人一樣沒有理智地交合,本能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無盡的快樂,然後最終這一切的結晶會化為一個孩子,通過他的子宮誕下,並由我們一起撫養。

我驀然驚醒,直挺挺地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這不對。

我從未把他當做一個普通的雌性、乃至一個子宮來對待,他可以是我的弟弟,也可以是我的情人,甚至可以是我傾瀉愛意的對象,但他不應該被我那原生的、劣性的本能侵犯或占有,我想要讓他擁有與我同等的自由,而不是被任何人為創造的情欲所束縛。

在我的桑桑生氣之前,我捉住他的衣袖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問:“要和我出去逛逛嗎?”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歪過頭。

我牽住他的手,用指腹悄悄摩挲他指間的蹼,笑著說:“去約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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