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藍宮

關燈
這是一個與以往沒有什麽不同的早上,我照例幫安琪刷牙洗臉換尿布,然後拆開一盒兩斤重的“維多利”,用鮮牛奶沖泡後一勺一勺地餵進她始終微張的嘴裏。

安琪不擅長咀嚼,又極度容易饑餓,只有這種類似飼料一樣的東西能夠長期供他們作為主食食用,但事實上我的安琪很喜歡人類的食物,尤其喜歡父親擅長包的那種圓滾滾的餃子,只是每次餵她吃前都要幫她嚼爛,再添水咽下去,和生吞藥片沒什麽區別。父親死後,我就再也沒有重現過這道覆雜又無意義的菜色了。

“爸……爸……”吃完飯後,安琪會變得很活躍,她偶爾開口說話,盡管只能勉強發出幾個音節,這個時候監護人不能離開,離開會使她變得很焦慮。

“是哥哥。”我不知第多少次糾正他,“哥——哥——”

“爸……爸爸爸……”她的嘴唇顫動著,發出像是昆蟲振翼一般的鳴叫,“交……交……”

我摸了摸她的臉頰:“回來給你做餃子,好不好?不過只能是速凍的。”

“交交……”她笑嘻嘻地裂開嘴,舞動著兩條胖乎乎的粗大手臂,“交……”

我搖晃著她身下的巨大搖籃,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和背脊,在清風柔和的吹拂下,安琪很快結束了興奮狀態,進入了睡眠。

她鼾聲如雷,不多時就流了一臉口水,我拿紙巾給她擦了,接著在她臉上圍了一些吸水的紗布,以免她被自己洶湧而出的涎液淹死——這並不是不可能的。

離開前我沒有忘記將門反鎖,在上一次的性侵事件後,我換了安琪房間的門鎖並對門進行加固,至少短時間內,她沒再能為了解決發情問題而撬開門鎖,或是幹脆在門上暴力破壞出一個大洞。

我打開冰箱,冷藏櫃裏放著我每個周末會去商場備下的懶人食物——足足好幾磅的長條面包,懶得將它拿出來,我將面包刀伸進冰櫃,切了兩片面包放在盤子裏,又用刀尖挑了一塊黃油抹在面包上,關上櫃門後,我的早餐就做好了。

正好,上班時間也快到了。

我的調任令昨天剛剛下來,比想象中的好,不是什麽特別大的人事調動,從“白玫瑰”調到“紅玫瑰”,連單位地點都不過只是隔了一座墻。

我曾經是一個愛情編寫師,而我的單位“愛情編寫事務所”則被簡稱為“白玫瑰”,具體任務無非就是根據男性的需求,給他們的雌性編寫一套虛假的愛情記憶,再將這套記憶編碼置入雌性的大腦中,從而保證這些人造的可生育容器能夠死心塌地地愛著自己的丈夫,保證發情期到來後的忠貞。我工作的“文撰部”的主要職責就是像寫小說一樣描繪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再與“丈夫們”修改、確認稿件,稿件被確認後,就會移交給“程序部”,由他們負責將愛情故事轉化成代碼,植入被挑選好的雌性腦中。

而“紅玫瑰”,全稱“愛情事務調介所”,所負擔的工作卻要麻煩的多,他們要陪同男性挑取喜歡的雌性,像介紹產品一樣從外觀、內核、實際作用幾個角度將自己分管的雌性推銷出去,同時,白玫瑰將植入記憶的雌性轉交給紅玫瑰後,由紅玫瑰負責包裝、派送、送貨上門,以及處理七天內的無條件退換和三年內的免費售後。另外,傳說中紅玫瑰最底層還有一個巨型回收站,用來回收失去生育能力雌性或是無人願意監管的安琪,具體如何運作、有哪些人在裏面、被回收的人會去往哪裏,這一切都無人知曉。

說實話,紅玫瑰是一個讓人厭惡的地方,我並不喜歡,但事實上我曾經呆了幾年的白玫瑰與它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一個殺人一個遞刀,所謂編寫師,只不過是避開了所有與雌性的直接接觸,離得盡可能遠地在河邊走罷了,這一整套體系中,沒有一個人的鞋子是幹凈的。

然而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擔心的,一個簡單的調任作為報覆而言似乎太普通,我清楚自己給豪金斯的那一下子有多狠,他如果不想一輩子破相,可能還得坐飛機出去做兩三次手術,以那個人渣的性格,不見得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我在人事處簡單的登記後,正式加入了紅玫瑰,管理層並沒有急著把我這個文撰部調來的新手編入紅玫瑰的哪個部門,而是要求我去參加為期兩周的培訓,熟悉每個部門的運作後,再具體入職開始正式工作。

我跟在一群剛畢業的實習生後面,由一位年長的督導帶著,一層層走下如高塔一般的紅玫瑰辦公樓。

與白玫瑰的雙層建築不同,紅玫瑰的辦公樓有二十來層高,因此我們給它們的稱呼也不同,一所叫“紅塔”,另一所叫“白房子”,而督導帶我們去的地方卻要來得更加誇張,從紅塔往前步行二十分鐘左右,一大片藍色的房屋映入眼簾,高大的白色圍墻後,瓦藍色的建築群像海洋一般占據了整個視野,不知是不是冷色系的視覺效果,這一大片地帶出奇的安靜,不說人聲,連鳥獸的鳴叫也少有耳聞。

在督導通過了瞳孔和指紋的認證後,我們走進了這片蔚藍的領域。從初時的驚嘆中回過神來,我想起這個地方的名字,與紅塔和白房子相對應的,這個被稱為“藍宮”的地方,既是雌性的批量生產工廠,也是男性挑選“產品”的大型購物中心,這也就意味著,如果我被分配進了紅玫瑰中的銷售部,這片宏偉壯觀的建築群就是我將來的工作場所。

在進入藍宮前,督導要求我們排好隊,他嚴肅地告訴我們,這將是我們第一次接觸最原始的雌性,它們沒有任何意識與記憶,只是單純的會發情的生育容器。

踏進移門的那一刻,比建築物本身更深邃的藍湧入我們的視野,我聽到前排的男女生發出小聲的驚嘆,身後的移門關上後,整個密封空間都像是在海底一般,又冷、又藍、又晦暗,這種暗淡的藍光來自從遠至近成百上千個裝滿液體的玻璃倉,而所有的玻璃倉中都盛放著一具具屍體一般蒼白冰冷的身軀,它們無一例外地緊閉著雙目,雙手合於胸口,各色的長發漂浮在瑩藍色的培養液裏,每一個器官都清晰地呈現在來訪者的眼前。

“你們都知道,雌性也是分男女的。”督導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百分之八十的成年男性在二十五歲後都會被強制分配到一名雌性,除非他們選擇與女性結婚並生兒育女。為了滿足男同性戀的需求,我們生產的雌性中有百分之三十同時具有雙性性征。”

實習生們小聲地嬉笑,像是覺得這種雙性人相當的有意思。

這讓我感到有些不適,我轉過頭面向培養皿,試圖隱藏自己的情緒,培養皿玻璃上的反射卻讓我將自己不耐、抗拒的神情看得更為清晰,除此之外,我還在鏡面一般的玻璃面上找到了一雙有些尖銳的眼睛——它們來自我的督導,他正冷冷地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回過神,按下情緒,繼續跟著大部隊往前走。

督導一路走一路給我們介紹關於雌性的各種特征,我並沒有多用心去聽,只是在行進間關註著周圍像浮屍般漂浮的蒼白軀體,毫無疑問他們都很美麗,無論是五官還是身軀,每一寸皮膚都光潔緊致,每一個器官都精致標準,他們的身體都符合人類審美的最佳比例——我們知道,人類的審美,尤其是男性的審美,很大一定程度上取決於對對象生育能力的判斷。

“還有什麽問題嗎?”在通往下一間房的移門打開前,督導問道。

實習生們此刻倒是毫不活躍,一個個一言不發地站在隊伍裏。

督導將視線投向我,我有些無奈,不得不舉手問道:“他們是活的嗎?”

“這取決於你對於‘活’的定義是什麽。”他顯然不滿意我提出的問題,但仍然出於職業道德詳盡地講述了他的答覆,“如果你說的是進行新陳代謝的能力,它們當然是有的,但法律顯然不把這種無意識的肉體當作人類,畢竟你只要支付足夠的賠償金,就能夠毀掉這裏的任何一個軀殼。至於何者為生命的倫理問題,哪怕是今天的法律也不能給你標準答案,它賦予被植入記憶後的雌性一定的人權,又允許在她們失去作用後將她們銷毀,這原本就是矛盾的,不是嗎?盡管雌性的個體意識是與生孕能力掛鉤的,雌性在失去生孕能力的同時也會失去個體意識和絕大多數的生理機能,但誰又能保證她們在經歷了刻骨銘心的愛情、為人妻母的生活後還會回到原始的無意識狀態?”

這聽起來竟挺像人話的。

我挑了挑眉,問:“那您的看法呢?”

督導終於皺起眉:“請多問問和你們將來的工作實踐有關的問題。”

我不再說話,看著他將手掌按在一旁的觸感光屏上,移門打開,我們的隊伍進入了第二個“車間”。

第二個車間比第一個更加觸目驚心,如果說第一個是生產車間,那這間房就是用來調試的。一大群不著寸縷的雌性排成長隊穿過一系列的設施進行檢查,他們的體檢包括各個方面,然而最重要的調試項目毫無疑問針對的是生育器官和生育功能。

我扭過頭,不願意去看,這畫面太過熟悉,讓我無法控制地想到我的安琪躺在搖籃裏,大張著雙腿,下體全是傷痕的模樣,每次我這麽做的時候她都以為我要陪她玩她最想玩的游戲,笑得像個天使,動作與神態和這裏的所有雌性一樣無邪純真,讓我不忍心與她對視。

在我移開視線後不久,原本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的車間裏,忽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痛呼,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批雌性發出聲音,她們連痛苦的叫喊都被設定得完美無缺,聲音柔和清越,聲線隱忍婉轉,呻吟的時候令人憐憫,又叫人興奮。

排在我前面的男生們有點站不住了,他們開始不約而同地改變站姿,一會兒將重心移到左腳,一會兒將重心移到右腳,這是焦躁和忍耐的表現。

倒是有幾位實習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舉手問督導:“老師,這沒有問題嗎?”

“不用擔心。”督導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這只是例行的疼痛訓練,雌性必須要有良好的痛覺,不然無法充當照顧者的角色,尤其是在撫養孩子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個案例,一名雌性因為痛覺訓練不到位,沒有鮮明的疼痛感,在擁抱嬰兒的時候無意識地捏碎了他全身的骨骼。”

眾人倒抽了一口氣,督導擺了擺手:“不用放在心上,生產部和調試部的工作都會由更專業的研究人員負責,與你們這些專業不對口的沒有多大關系。我們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才是你們將來可能會常駐的工作地點。”

說完,他帶著我們離開這個美名其曰研究院的工廠,走向藍宮的西區,不出幾步我們就聽到了喧鬧的人聲,西區的氛圍與整座建築格格不入,我們一路經過的地區大都晦暗沈寂,如地宮一般幽旋深邃,然而踏入西區的一刻,卻像是進了花鳥市場,形形色色的聲音,此起彼伏的聲浪,震得人腦殼生疼。

我揉了揉太陽穴,不出意外地發現西區的布置極為市井化,盛放雌性的不再是裝滿藍色液體的培養皿,而是全透明的方形玻璃展覽櫃,精靈一般美麗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站陳列在裏面,她們將手按在透明的玻璃面上,各色的眼睛瞧著外面往來的行人,似乎有些好奇。

“老師,”一位男生舉手問道,“到底是按照什麽標準分配雌性的?僅僅是長相?”

“她們只有長相上的區別,由顧客自行挑選,”督導頓了頓,笑著壓低了聲音,“這當然只是對外的說法。紅玫瑰內部對她們有明確的分類,根據長相、學習能力、激情、生育能力按照一定的比例加權,得到的分數多少就代表了她們的品質的高低,當然這個數據不會對外公布,我們會根據客人的不同,將他們引入不同的展廳。”

“那我們現在所在的展廳是?”

“是最高級別的。”我隨口說道,因為我在那群顧客中看到了昨天被我打得半殘的巨富,豪金斯。

督導瞥了我一眼,沒有否認。

展覽櫃裏的雌性全部穿著白色的長汗衫,汗衫上有簡單的黑色編碼,一旦被客人選中,銷售員就會依據相應的號碼牌將“貨物”從展櫃裏提出來。我遠遠地看著豪金斯暴躁地更換了一個又一個目標,他拿著用來驗貨的細桿,撩起她們的衣擺,用金屬桿翻弄她們的身體,甚至挑撥她們的生殖器,抽打她們的背脊與臀部,這顯然已經超出了挑選的範疇,可以算是洩憤與施暴了。

“老師。”我問督導,“顧客這樣的行為不需要被制止嗎?”

督導聳了聳肩,顯然沒把我放在眼裏,從剛才開始他就似乎一直在刻意地無視我,這並不奇怪,我知道自己有多不討人喜歡。

“老師,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好。”排在第一位的女生忽然開口,“這明顯越界了。”

督導這才嘆了口氣,沖那邊招了招手,一個銷售員像是看到救星一樣跑了過來。

“挑三揀四是麽?”他的語氣有點漫不經心,“讓他看看‘sss’。”

沒等我們問他就解答道:“sss,不久前送來的一個安琪。”

“安琪?”

“什麽,安琪?”

豪金斯與實習生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出質疑。

“安琪也在銷售品的範圍內?”

“理論上是不在的,”督導冷冷地道,“安琪雖然說大都是智障,但與那些人造的生物不同,有自己的獨立意識,也不適合植入記憶,但那只安琪不同,它是被送來銷毀的。”

“那為什麽沒有被安樂死?”

“因為舍不得。”一旁的銷售員小聲跟豪金斯解釋,“它的長相、能力和激情都十全十美,連最高的評級都不足以表現它的品質,所以我們才叫它‘sss’。”

“哦?”富豪明顯心動了,“那它為什麽至今沒有被選走?”

“因為它有個性。”銷售員道,“換句話說,它是‘活’的!”

“有意思。”豪金斯突然笑了,鷹隼一般的眼神突然轉向我們這邊,確切地說是盯著我,我這才明白,他大概早就看到我了,“那邊那個實習生,你過來陪我一起看看,你不是對安琪很熟嗎?”

我裝作沒有聽到,只是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向了我,一時間讓我感到如芒在背。

“別裝鴕鳥了,打人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麽慫。”豪金斯冷笑,“滾過來,孟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