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白的心理醫生朋友在聽完葉允意的描述後，給出了輕度抑郁的診斷。

“激怒、消沈、食欲不振和睡眠障礙，這些都是輕度抑郁的表現。”他說：“家屬做好陪伴和關懷的工作，平時多出去走走，保持良好心情，……”

他交代了許多註意事項，末了還推薦了一些食物，葉允意一個個記了下來，掛了電話便交代阿姨去買。

他想，所幸只是輕度，只要自己悉心照顧，很快韓軒就會好起來的。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心理醫生反覆建議他們就醫的用意。

一日三餐，幾乎每一頓，韓軒吃進去的東西甚至不及常人的一半，他依然保持著生病之前的敏銳，知道自己大概是哪裏不對，可越是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他就越是迫切地想要恢覆。

這樣的想法再次帶他進入了死胡同：他開始強迫自己吞咽，每一餐都固執地逼自己吃光碗裏的東西，哪怕吃進去不多久就會全數吐出來。

葉允意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終於在一次晚飯的時候采取了行動。

他看著韓軒吃了半碗飯，又慢吞吞地喝完了幾口湯，便叫來阿姨撤走桌上的東西。

韓軒一楞，扶著碗的手加大了力度，故作不解地說：“我還沒吃完。”

“不吃了。”葉允意伸手扶在了碗沿，“你還喝得下嗎？咱們慢慢來，不用這麽著急。”

“喝得下啊。”韓軒捧著碗，側身躲開了他的手。

葉允意不接話，只是擡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舉止間溫柔卻不容拒絕。

他沈默地與韓軒對視，於是清晰地看到了韓軒眼裏升起的煩躁。

“葉允意。”韓軒說：“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他幾乎被氣笑了，“韓軒，你還講不講理了？我管你是因為什麽？你自己說說。”

“你是為了我好。”韓軒輕笑了一聲，語氣中多了幾分怨懟：“每次都是為了我好，每次都是我事情太多、我胡攪蠻纏，可你尊重過我嗎？你想過我需要什麽嗎？！”

“我尊重你。”葉允意沈沈地開口，他也有些動怒了，臉色並不好看，“我尊重你，這一點不會變，但我不允許你傷害自己。”

“砰”地一聲，一個水杯被韓軒摔了出去，狠狠落在房間的角落，水灑了一地，杯子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空氣漸漸凝固了，在沈默中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葉允意深吸了一口氣，從床邊站了起來，低聲說：“我出去一下。”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走之前不忘拿走了桌上的湯碗。

阿姨一直等在門外，見他出來，便急急迎了上去。

葉允意沒把碗給她，朝房間看了一眼，說：“剛才沒留神把水灑了，你收拾收拾吧。”

阿姨進去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並沒有把門關緊。

葉允意靠在走廊邊上，手裏端著碗，衣擺帶著剛才被濺上的水漬。

這似乎是他們的第一次爭吵。

很短暫，只有幾句話，最後以韓軒丟了一個杯子結束。

葉允意看著門縫透出的光，如果不是這場病，韓軒沖自己發脾氣，他會樂意之至。

可偏偏韓軒現在突如其來的怒意，都是心理障礙所致。

韓軒在深淵裏浮沈，他想伸手拉住，可甚至找不到深淵的入口。

他看著那扇半掩的門，只覺得自己也在經受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淩遲，看不見傷口的劇痛從他的胸口傳出，混著血液流經四肢百骸。

他閉上眼，沈沈地吐出一口氣。

阿姨拿著杯子出了房間，就看見他站在門口，上前笑瞇瞇道：“少爺不進去？”

葉允意點點頭，“阿姨，他怎麽樣？”

“哎喲，你們兩個。”阿姨笑意更深，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剛才小韓也問呢，問你走了沒有、在幹嘛，你再不進去，我看他待會兒就要追出來了。”

最後一句話威力巨大，葉允意立刻站直了，舉步向房間走去。

阿姨樂了，“少爺，這湯還要啊？”

葉允意腳步一頓，這才發現自己手裏還端著半碗冷湯。

他自嘲地笑了笑，對阿姨道：“我下去換一碗熱的。”

“我來我來。”阿姨接過碗，示意他先回房間。

葉允意沒動，站在原地等著阿姨換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來，才端著湯碗進去。

韓軒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床上，低著頭看手機。

聽到腳步聲，他渾身一震，把手機反扣在桌面，擡起頭飛快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葉允意全當沒看到，徑直到了床邊坐下，把湯放在桌子上。

韓軒看著那碗湯，眼中閃過一瞬的不解。

“湯有點涼了。”葉允意溫聲解釋：“我去換了碗熱的。”

韓軒沒接話，小心翼翼地觀察他，“……你不生氣了？”

葉允意笑道：“我生什麽氣，你說得沒錯，是我沒有考慮你的想法，以後一定註意。”

他把碗朝韓軒面前推了推，“不過我們先說好，喝不下就不要再喝了，不能硬撐。”

韓軒猶疑地看他，又低頭看面前的熱湯。

盡管不想承認，可他確實一點食欲也沒有了。

葉允意陪他沈默了片刻，主動道：“其實我還有一個辦法，你要不要試試？”

韓軒擡頭，疑惑地看著他。

只見他對自己笑了笑，含了一口湯，低頭吻了上來。

韓軒驚愕地睜圓了眼，生病以後他的思維本就有些遲鈍，這下更是如同一臺銹住的機器，徹底失去了效用，只知道順著葉允意的動作，迷迷糊糊地把湯吞了下去。

葉允意把人放開，拿過紙巾給他擦了擦嘴角，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韓軒呆滯地與他對視，一時回不過神。

不對，這個人怎麽突然就親上來了？

他的眼神漸漸清明，臉頰慢慢開始發燙。

……什麽方法啊。

韓軒看著眼前的人，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他就是想逗自己而已吧？！

這個老狐貍！

王浩然提著水果站在門外，不確定地看著院子裏澆花的老太太。

“呃，阿姨。”他隔著鐵門問：“請問韓軒是住這嗎？”

聽到韓軒的名字，老太太放下花灑走了過來，“小韓的同學吧？”

王浩然道：“阿姨好，我叫王浩然。”

“叫我蘭姨就行。”蘭姨拉開了門，“快進裏面坐。”

王浩然跟著進到客廳，只聽蘭姨在他前面道：“小韓，你同學過來啦。”

客廳傳來一陣響動，王浩然聽到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說了句“你別動”，韓軒的聲音隨後響起，語氣與以往不同，“你怎麽——”

他聽起來似乎是想指責，然而不知為何，後半句被吞了回去，緊接著，葉允意就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裝，他的面部輪廓本就十分深刻，配上正裝更顯得氣勢淩厲，看起來不大好親近。

看見王浩然，他微笑著點點頭，說：“你們聊。”

王浩然便也點頭，目送他進了房間。

“王浩然？”

“哎。”

王浩然幾步來到客廳，只見韓軒扒著沙發張望，看見他，臉上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

他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不少，臉都小了一圈，所幸臉色還好，不像上次吃飯時，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你怎麽突然要過來？”韓軒還是那麽直接，“我聽阿姨說，這邊不太好找。”

“是挺偏的，不過環境也是真好。”王浩然說：“我來看看你啊，過兩天我就回去了，最近團裏事情特別多，你受傷以後我還沒看過你呢。”

韓軒說：“謝謝。”

想了想，又覺得太客氣，便生硬地問：“你這次回去，不再來了嗎？”

“來啊，還得工作呢。”王浩然笑了：“我是回家過年，你以為我辭職不幹啦？”

韓軒輕輕“啊”了一聲，恍然的樣子。

每天和葉允意呆在一起，他都沒發現時間過得這麽快，眨眼的功夫，竟然就要過年了。

“對了，你最近上微博看過嗎？”

韓軒一楞，“看過了。”

王浩然的語氣有些猶豫：“那你應該……知道了吧？”

“啊……”又想起那件事，韓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知道啊。”

王浩然看著他上揚的嘴角，到嘴邊的話便換了內容：“知道你還這麽淡定，你知道你的粉絲都瘋了嗎？尤其是那個、那個什麽什麽的女友。”

“什麽……什麽的女友？”

“李果啊。”王浩然搖了搖頭，“我真是頭一回見識到這麽強的抗打擊能力，喜歡的人不但對自己沒意思，還對和自己同性別的所有人都沒意思！我要是她我都能炸了，結果這姑娘，抱著楊曉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擦幹眼淚，拿起鍵盤上了戰場。”

說到這，王浩然不由連聲感嘆：“真是太可惜了，好好一姑娘，硬是被殘酷的現實改造成了戰狼，命運啊。”

韓軒努力回憶了一番，隱約記起他的微博下似乎確實有這麽一個人，一面溫柔地關心自己，一面言辭犀利地回擊那些不堪的言論。

他想到那背後是一個哭得兩眼通紅的女孩的臉，不禁感到有些愧疚。

“我…要不我找個機會，和她道個歉吧。”韓軒道：“我真的沒想到她會這麽、這麽……”

“不用不用，你跟她道歉，不是又提醒她一次嗎。”王浩然道：“不過你一直不說話，確實……不太好，我那天去微博轉了轉，很多人都挺擔心你的。”

韓軒張了張嘴，突然不知該說什麽。

其實他以前，並沒有如何在意過這些所謂的“粉絲”，他只是覺得自己過自己的，是好是壞都與旁人沒有關系。

可他沒有想到，會有和自己完全不相幹的陌生人，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關註自己、擔心自己。

這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輕輕觸碰他的魚缸。

他在魚缸裏，看著那層玻璃一點一點綻開裂紋，卻絲毫不覺得恐慌了。

他想，一定要盡快好起來才行。

不只是為了他在意的人，也是為了那些在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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