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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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欞,鋪落在柔軟的長絨地毯上,地毯上安睡的人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醒醒,別睡了。”

一雙手將他溫柔地扶起來,靠在自己的懷裏。

他被摟住了,頭頂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昨天說好去踏青,不去了麽?”

那人低下頭,在他臉上輕輕地啄吻。

他被親的癢癢的,躲也躲不開,只好笑著睜開眼:“你……唔……”

話沒說完就被堵住,那人托著他的後腦,與他交換了一個深長的吻。

他微微喘著氣,將自己推離了那人的懷抱:“我去換衣服。”

話剛說完,他眼前一花,下一秒就站在了山路上,身上是嶄新的春裝。

“怎麽停下了,”身旁那人握著他的手:“累了?”

他看著那人模糊不清的面孔:“我……”

“爸爸!你們怎麽不走啦?”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跑了過來,拉住他另一只手:“快點快點,前面有小猴子!”

“爸爸累了,”那人蹲下身,揉了揉孩子的額發:“我們等爸爸休息一下。”

“爸爸,你累了嗎?”

他楞了楞,下意識開口道:“不累。”

“真不累?”那人看著他:“歇一會兒吧,你身體不好。”

“沒事,這才走了多久。”他對孩子笑了笑:“小衷都不累,爸爸當然也不會累呀。我們比一比,看誰先發現小猴子好不好?”

“那爸爸一定找不到!”孩子興奮地跳起來,轉身跑遠了。

風穿過林間草木,輕輕吹動他半長的黑發,他望著遠處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前一陣陣發黑。

“到底怎麽了?”那人扳過他的身子:“我看你真是很不舒服。”

他睜大了眼,努力分辨那人藏在一團霧氣之後的面容,後腦隱隱作痛。

那人見他不說話,有些煩躁地攬著他在林邊的長椅上坐下:“你要是不說,咱們現在就回去。”

“我……”他覺得自己忘了什麽。

“我……有話跟你說。”

那人似乎松了口氣:“你說。”

“你……”

他張了張嘴,吐字突然變得費力。

“你,到底……”

越來越暗的視野中,那人臉上的霧氣隨著他說出的話漸漸散去。

他心裏萬般焦灼,後面幾個字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你到底——”他徒勞地重覆著,忍受著幾乎劈開他頭顱的劇痛:“你到底……有、沒有,有沒有——”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轟鳴,他慌亂地回頭,只見一輛開足了馬力的車向這邊沖了過來,幾乎是下一秒,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霧氣在同一時刻徹底消失了,他在徹底陷入黑暗前的一瞬間,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那人帶著充滿愛意的笑,在震耳欲聾的馬達聲中,對他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穿透了其他所有聲音,清晰地響在他耳邊。

“卿雲,我愛你。”

下一秒,那人的身影便飛了出去,與汽車一同跌落谷底。

他的世界安靜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先生,先生。”

“醒一醒何先生,您做噩夢了。”

何卿雲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莊姨擔心地將他扶坐起來,被他死死抓住了手臂。

“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何先生……”

他渾身一震,隨即低下頭,自嘲地笑了一聲。

“太遲了。”

他脫力似的靠在床頭,聲音嘶啞,神色卻已清醒了:“小衷呢?”

莊姨道:“小少爺剛才來電話說下午回來,午飯在公司吃。”

“……幾點了?”

“十二點零五,先吃午飯吧,先生。”

何卿雲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你們先吃吧。”

他看上去疲憊不堪,莊姨不放心,繼續勸他好歹吃一點。

“莊姐。”他溫和地開口,臉上帶著點莫名的笑意:“我一個瞎子,想死也沒有辦法,你擔心什麽呢。”

“先生……”

莊姨愈發擔憂地看著他。

他此刻看起來難得地清醒,卻更令她擔心。

她在林家呆了三十多年,對這位何先生的性子再清楚不過。無論是什麽狀態,這都不像何卿雲能說出來的話。

“應該在樓上。”阿英道。

韓軒站在樓梯邊向上望去:“那我們等等吧,你餓了嗎?”

“不餓不餓,”阿英看了眼掛鐘,已經十二點多了:“我上去找莊姨,韓少你先坐一下。”

她快步跑上了樓,過了一會兒,和莊姨一起下來了。

莊姨徑直來到韓軒面前,眉目間難掩憂慮:“韓少,飯已經做好了,是現在開飯還是?”

韓軒道:“小叔不一起吃嗎?”

莊姨楞了楞,道:“先生說現在不餓,晚點再吃。”

韓軒點點頭:“那你們先吃吧,我等等和小叔一起。”

“別呀韓少,你早上吃的就不多。”

“沒關系,我還不餓呢。”韓軒對阿英笑了笑,“莊姨,小叔那裏需要人照顧嗎?”

莊姨定定地看著他,半晌嘆了口氣。

“韓少,我這樣可能有些不妥,”她說:“先生他剛才做了噩夢,現在情緒不好,誰也不讓進……我剛才給小少爺去了消息,能麻煩你上去看看嗎?”

韓軒遲疑道:“我?”

莊姨道:“先生他真的很喜歡你,如果你陪著他,或許他能開心一點。”

“莊姨,”阿英道:“先生為什麽那麽喜歡韓少?他們以前認識嗎?”

樓上房門緊閉,不知道裏面發生著什麽,但至少韓軒沒有立刻被趕出來。

莊姨收回了目光,對阿英笑道:“你不也很喜歡韓少麽。”

“誒,莊姨!”阿英對著飯碗羞紅了臉。

是以她沒有看到,莊姨臉上的若有所思。

多像啊。她想。

何先生對韓少,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自己吧。

一個更年輕,更單純,因為什麽都沒經歷過所以更美好的自己。

房間裏只開了兩盞昏黃的燈,氣氛壓抑得令人有些透不過氣。

韓軒輕輕關上門,放輕了動作走進去。

“我沒睡。”何卿雲擁著被子坐在床上:“不用這麽小心。”

韓軒重重地松了口氣。

何卿雲臉上笑意更深,擡手在身邊拍了拍,示意他坐過來。

“吃飯了嗎?”他問。

韓軒道:“我不是很餓。”

“多少吃點,三餐不規律對胃不好。”

“那我端上來,小叔和我一起吃吧?”

何卿雲這才明白了,“莊姨叫你來的。”

韓軒道:“莊姨說您心情不好,剛好我想來看您……”

“我沒事。”何卿雲道:“你下去吧,去吃飯,告訴莊姨別操心我了。”

韓軒坐在床邊沒動,也沒說話。

何卿雲等了半晌,有些不確定地喚他。

“弟弟……?”

“在。”韓軒忙道。

他的大腦飛速轉動著,最後他咬了咬牙,試探著握住了落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何卿雲動了動,沒有掙開。

“小叔,”他聽到那個年輕的聲音在他耳邊道:“我來,是想問問您……您覺得,葉、葉允意他,喜歡我嗎?”

“……”

“我不是說,他不喜歡我,我,我就是不知道,我們,我們應不應該……”

“應不應該……在一起。”

韓軒覺得自己真是可笑,感情這回事,不問對方,不問自己,卻跑來問一個神智昏聵的老人。

他自己都沒註意到,在和葉允意有關的事上,他的自信便蕩然無存。

何卿雲的視線落在前方的虛空中,許久才道:“為什麽不應該呢?”

“你喜歡他嗎,弟弟。”

韓軒的聲音低微:“……很喜歡。”

“那你感受得到,他喜歡你嗎?”

“……嗯。”

何卿雲笑了。

“可是,我覺得我還不夠,”韓軒有些氣餒:“我覺得,現在的我,還不能跟他一起。”

“那要等什麽時候才能呢。”

“等我站得更高,更成熟一點,應該就可以了吧……”

何卿雲閉上了眼睛,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一幕。他和那人站在路邊,一輛橫空而出的車疾馳過來,和那人一起墜落山谷。

他等了一輩子,等來了那句話,也等來了那人的死訊。

何卿雲垂著頭坐在燈下,燈光朦朧了他臉上的細紋,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身體裏還有大把的愛意,恨不得把自己獻祭一樣地給出去。

而現實卻是,那個他早隨著那些鮮紅的感情一起,被命運吞吃入腹,留給他的只有累累白骨,和白骨之下一片荒涼的廢墟。

“弟弟,你如果喜歡一個人,你要讓他知道。”

“這一輩子,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可能多猶豫一下,就是永遠的遺憾。”

“阿意很喜歡你,你不要擔心,只管去說。”何卿雲笑了笑:“他做事從小就周全,不主動說,也是怕你為難。”

他偏了偏頭,湊近了些,語氣中多了一分狡黠:“他要是叫你下不來臺,你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

“在想什麽?”

韓軒回過神來,被夜風吹得一激靈,“沒事。”

葉允意擔心地看著他:“是不是冷了?你穿我的,我們先回去。”

“不用不用,不冷。”韓軒按住他的手:“你快穿好,冷了我會說的。”

“真的不冷?”

“我騙你幹嘛呀。”韓軒對他笑了笑:“再逛一會兒吧,這裏挺好看的。”

他們走在南明市最著名的河邊,夜晚人多了起來,還有不少外地來的游客不畏春寒,穿著冬衣坐在仿古的畫舫上拍照。

葉允意帶他進了河邊一處金碧輝煌的酒樓,被服務員引著在包間坐下。

菜陸續被端上來,都是正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菜上齊了,兩位請慢用。”

“謝謝。”葉允意看著服務員關上了門,轉而對韓軒道:“嘗嘗,這裏的菜很地道,這麽多年味道也沒變。”

韓軒中午就沒吃,此時聞到香味也開始餓了,點點頭便吃了起來。

“慢點,不著急。”葉允意看他那舉箸如飛的樣子,不由驚訝道:“怎麽這麽餓?”

韓軒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今天中午沒怎麽吃。”

“是哪兒不舒服嗎?”

“沒有啦。”韓軒將中午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後來莊姨說小叔心情不好,我就想先上去看他,結果聊著聊著,就忘記吃飯了。”

葉允意無奈地笑了:“說你什麽好。”

他習慣性地揉了揉韓軒的發頂,“多吃點,早上就沒怎麽吃。”

韓軒嗯了一聲,直到吃完了桌上小半的菜,動作才慢了下來。

葉允意看著他:“再吃一碗嗎?”

“已經飽了。”韓軒喝完水,捧著杯子兀自出神。

“韓軒。”

“啊,怎麽了?”

“是不是有什麽事?”葉允意道:“你今晚一直在走神。”

我只是在想小叔的那些話。韓軒心想,但這是萬萬不能告訴你的。

“我在想……小叔。”

他屈起食指,無意識地敲擊杯壁,發出輕輕的脆響。

“我今天去看他的時候,他和上次……嗯,”他斟酌著措辭,“很……不一樣。”

葉允意道:“其實也沒什麽不一樣,你只是還沒有習慣。”

韓軒頓了頓,為他強烈的維護意味而一時語塞。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葉允意,確認他沒有異常後,才繼續道:“小叔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啊。”

“是啊,”葉允意笑著點了點頭,“家裏的長輩我最喜歡他,從小就愛往他那兒跑。”

韓軒也跟著笑笑,“我要是小時候就認識你和小叔就好了。”

“現在也不晚。”

他專註地看著韓軒,直看得韓軒面紅耳赤,慌亂地移開目光。

“他今天說的一些話,總讓我覺得,他很難過。”

“什麽話?”

“他說,有些事可能多猶豫一下,就會是永遠的遺憾。”

韓軒道:“這麽說可能有點矯情,但我就是感覺,這句話很……沈重。”

葉允意將目光從韓軒身上移開了,投在了面前的某個點上。

“可能因為,他說的是他自己。”

“韓少,你回來啦。”

“阿英,”韓軒朝她身後看了看,“小叔睡了嗎?”

“剛吃了藥,已經睡下了。”阿英問:“韓少找先生有急事嗎?”

韓軒道:“沒有急事,就是想和他說聲晚安。”

“先生應該還沒睡著,你快去吧。”阿英為他推開了門。

床頭燈依然開著,在黑夜中更亮了,好像跳躍的火焰。

何卿雲蓋著很厚的被子,看上去已經睡熟了。

韓軒走過去,在床邊半跪下來,凝視著老人安詳的面容。

“小叔。”他聲音輕輕的。

床上的人動了一動,遲緩地向他偏過頭去。

韓軒抿了抿唇,隔著被子小心地將他抱了抱。

“……謝謝你。”

他的臉在被子上依戀地蹭了蹭,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何卿雲的眼睫顫抖起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擡起了微弱的高度,又因為藥物作用,無力地落回了床上。

房間裏寂靜無聲,仿佛連呼吸聲也消失了。

半晌,韓軒坐起身來。

他紅了眼角,仔細地為老人掖好了被子,在燈光下凝視他的面龐。

“晚安。”

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走廊上悄無聲息的,韓軒剛要下樓,迎面遇上了開門出來的林衷。

或許是因為何卿雲好轉的精神狀態,林衷的面色也輕松了許多,看到韓軒,居然還主動對他笑了笑。

韓軒看著他向隔壁走去,方才想起自己忘了和這位年輕的家主打個招呼。

“那個,林……”

“林衷。”林衷轉身道:“有事?”

韓軒指了指他身後:“我剛才去了小叔房間,和他道晚安。”

他掐著自己的手心,認真地看著對方:“忘了征求你的同意,對不起。”

“阿意既然帶你回來,你就不用這麽客氣。”林衷不以為意地說:“早點休息。”

他說完便進了房間,整個二樓又安靜下來。

韓軒滿懷心事地走下樓梯,對在一樓等待的林伯道了晚安,又拒絕了阿英“送韓少回去”的請求,一個人走出了主屋。

月光仿佛最柔軟的白綢,從夜空中泛著銀光地淌下來,細致入微地浸潤著青蔥的草木,和在樹下默默等待的人。

那人背對著他,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他被裹在純粹的月華中,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天神,連頭發梢都在發光。

韓軒一步步地走近他,眼前閃過有他在的每一個夜晚。

他想到了每一次的月亮,想到了那句他當時並沒聽懂的話。

他的天神轉過身來了,站在樹下靜靜地看著他。

黑暗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可韓軒萬分確定,那一定是個滿溢溫柔的笑容。

他走近了,站在他的身前,他微微擡起了頭。

迎著月光,他的眼中水色空濛,柔軟萬分。

同樣柔軟的,是他夢囈般的話語。

“……今晚月色真美。”

於萬籟俱寂中,葉允意伸出手,輕柔地將他摟在懷裏。

他應該是哭過了,眼角的紅色仿佛被暈開;眼神純凈,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湖水。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每說一個字,都如同小貓長了倒鉤的舌頭,輕輕舔舐著主人敏感的手心。

——那是一種撩人的嫵媚。

就好像老電影裏的慢鏡頭,葉允意緩緩低下頭去,溫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之後沒有存稿了……改成和貼吧同步周更 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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