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第二次響起的時候，韓軒將被子掀開一角，半閉著眼摸到了手機。

黃逸凡的聲音做到了與電話鈴聲的無縫銜接，幾乎在接通的同時響起，活像一顆點燃即炸的炮仗。

“你不會又生病了吧？！怎麽回事兒啊又不接我電話？”

韓軒開了揚聲器拿開手，困頓地回答：“我在睡覺……”

“你不是不睡午覺嗎？”

“……不是……”

“那你是從昨晚上睡到現在？！”黃逸凡發出一聲驚呼，“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不是…你昨天幾點上的床啊？一點多睡的也得十二個小時了，你什麽時候這麽能睡了？哎我說……”

他的話匣子開了就合不上，韓軒困得腦子裏一團漿糊，一句話都插不上，只能等他連珠炮似的講完，才開口道：“昨晚吃過飯回來就三點了。”

“那麽晚你還出去吃飯？”黃逸凡意識到不對，自顧自地壓低了聲音：“不是一個人去的吧？”

韓軒道：“和一個朋友一起。”

黃逸凡的語氣立刻染上了八卦的氣息：“年三十半夜和你吃飯？軒兒，老實交代啊，男朋友女朋友？”

韓軒的困意徹底被他吵走了，他揉了揉眼睛，無奈道：“就是那天火鍋店……”

“等會兒！”黃逸凡打斷了他：“初三咱們給沈教授拜年，然後去‘辣月’吃火鍋，邊吃邊說！”

“……幾句話就說完了。”

“怎麽能才幾句話，韓軒同學，把握好機會，說不定你就脫單了！”

“什麽啊，”韓軒被他逗笑了，“不是女生。”

“啊？不是女生啊？”

“嗯。”

黃逸凡頓了頓，突然哎了一聲，“不是女生，你不會想發展男生吧？”

“什麽？”

“也不是不可以啊。”他繼續道：“你知道Limon吧，啊，你肯定知道，他不是你偶像嘛……我聽說他就喜歡男的……你別不信啊，真事兒！所以說沒事兒哈，看上哪個你就放心追！哥們兒支持你！”

“……”韓軒扶了扶額，感到很費解，“……你每天到底在想什麽啊。”

黃逸凡的語氣越發不正經：“想你啊！每時每刻都在擔心你，眼裏心裏全是你……”

“你沒事我就掛了。”

“你怎麽這樣啊？”黃逸凡的深情告白慘遭打斷，發自內心地譴責道：“真是冷酷！”

“而且無情。”冷酷無情的韓軒接上話茬，“沒事的話我真的掛了，我還沒起床呢。”

“行行行，那初三下午我給你電話，你可別忘了啊。”

“知道了。”

電話一斷，宿舍瞬間便安靜下來，韓軒洗漱收拾好，擡手拉開了窗簾。

春風一夜，萬樹梨花。

窗外觸目皆是雪白，樓下的樹披霜掛雪，與微微冒尖的草坪相映成趣。

他支開一點窗，冷冽新鮮的空氣頃刻便湧進來，他深吸了一口，被嗆得連連咳嗽，心情卻變得很好。

手機裏擠滿了未讀通知，除了花式拜年就是誇他昨晚的表演，韓軒一一回覆著，心想這可能是自己微信收到消息最多的一天。

院長昨晚也看了節目，將他誇了一通之後卻話鋒一轉，問他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我看你瘦了不少。”

韓軒從小就長得好又惹人疼，在福利院裏很受歡迎，也深得院長喜歡，福利院裏出去的孩子們大多在本地，只屬他走得最遠，院長免不了更擔心些。

他給院長拜了年，那頭立刻問他吃過飯沒有，字裏行間滿是不放心。韓軒只好解釋看上去瘦是因為化妝效果，又向院長再三保證自己絕對有認真吃飯，才被暫時放過。

他從一開始就註意到了葉允意的消息，卻有意無意地留到了最後才查看。

葉允意發了三條，第一條告訴他自己已經到了南明，“托你吉言，一路順利”。

第二條是叮囑他北城有大雪，多穿點。

第三條發在十幾分鐘前。

葉允意：【家裏電視重播，又看到了你的舞，還是覺得非常驚艷。你詮釋得很完美。】

這話其實非常外行，甚至略顯浮誇，但被葉允意說出來，本該是溢美之詞的文字就變成了發自內心的誇讚，令韓軒回不出一句謝謝——他沒能將那個經典的“臥魚”還原，哪能擔起一句完美呢？

韓軒：【也達不到完美啦，有一個動作，如果時間長點我應該能做得更到位。】

葉允意：【那可能是我接觸的古典舞太少了，總之在我看過的舞蹈表演裏，你昨晚的已經是完美了。】

韓軒正在吃昨晚打包的東西，看到這句話，夾菜的動作頓了頓，臉上忽然有些發燙。

他喝了杯水，同時一只手飛快地打字。

韓軒：【嗯，其實我覺得Limon的表演有很多場都可以稱為完美，我都有收藏，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發給你。】

林衷正對著一桶花挨個檢查，就聽對面的人輕笑一聲，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頭也沒擡：“怎麽？”

葉允意笑意未退：“沒，碰釘子了。”

林衷了然：“被拒絕了。”

“軟釘子。”葉允意低頭發消息，語氣中有點微不可察的苦惱，“我估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給了我一個軟釘子。”

葉允意：【好啊，有機會一起看嗎？我可能需要你這位專業人士講解。】

樓上有人喊了一聲“小衷”，林衷應聲上樓，臨走前拍了拍葉允意的肩，送上了明顯沒什麽誠意的鼓勵：“加油。”

“……”葉允意也跟了上去：“謝謝啊。”

“客氣了。”

“……”

韓軒洗幹凈了碗筷坐在桌前，突然感到一陣短暫的空虛。

他之前的一個多月都在練功房、宿舍和少年宮之間來回奔波，每天都能忙成個陀螺。如今一下子只剩下周末的工作，乍一輕松下來，真是讓人有些不習慣。

一直在看的書還沒看完，韓軒找出來，隨便翻開了一頁。

“阿青：我寫這封信給你想跟你談談一些問題，……”

手機響了，他合上書。

葉允意：【這個寒假有什麽安排？】

韓軒：【下周開始周末要去少年宮，其他時候還沒想好。】

葉允意：【北城的錢記鍋貼你吃過嗎？】

韓軒答沒有。他用的是福利院的資助，大學之前年齡不夠，打不了工，大學之後可以賺錢了，也只是能滿足他的日常開銷，額外的吃喝玩樂，是幾乎沒有的。

葉允意：【北城有幾家外地人不知道的小吃，很地道，我初五回去帶你吃吧？】

“這麽主動。”林衷掃了一眼葉允意的手機，戲謔道：“你不是怕嚇到他麽。”

葉允意把手機一蓋，“我更怕再不主動就沒機會了。”

他將包好的花裝上車，“何叔還沒消氣？”

“把門鎖了，誰都不讓進。”林衷擡頭看了眼樓上，轉身上車，“沒事，一會就忘了，我們快去快回。”

韓軒在少年宮的工作是按課時給錢，年前的工資已經結清了，除去當初洗衣服的開銷還留了不少，他在手機上算了算，心裏頓時雀躍起來。

他上大學這四年，基本沒出去玩過，開始還有人叫他，後來也漸漸少了。

韓軒很宅的，不合群。他們都這樣說。

都這樣說，一傳十，十傳百，韓軒悶頭上課打工，反倒是黃逸凡先急了。

“你倒是解釋解釋啊，這都傳開了，那些姑娘本來對你有意思的，現在都不敢撩你了。”

“那剛好呀。”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微微笑著，“我最怕和人打交道了。”

再說了，他們說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呢。他想，我沒什麽好解釋的。

直到現在，面對葉允意的邀約，面對那自然而然產生的雀躍，韓軒才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和身邊的同學沒什麽兩樣。

果然書上說的沒錯，人真的是群居動物。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小天使第一次（在別人的臺詞裏）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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