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薔趕到手術室外時, 時間剛剛好。

這場手術時間頗長, 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的護士面色疲憊, 看見等候室裏坐著的兩個人, 掃過一眼，不確定的開口：

“哪位是蕭綠的家屬？”

劉露露自覺的沒說話。

她不就是怕面對這個場景, 才把許薔叫來的嘛？

許薔很自覺的站起來，答道：“我是。”

護士狐疑的看她一眼, 問：“姐姐啊？”

許薔扯扯嘴角, 露出個溫柔無奈的笑, 答道：“嗯。”

護士拿著文件夾，仔仔細細的講過一遍術後註意, 又說了些什麽時候可以開始覆健活動之類的事, 便將文件夾遞給許薔，回到手術室裏進行收尾工作了。

許薔雖然看過會診記錄，但對手術的細節完全不知情, 看見蕭綠被推出來時醒著還嚇了一跳。

當然，蕭綠看見她也嚇了一跳。

許薔：“你怎麽醒著？！”

蕭綠：“你怎麽在這裏？！”

劉露露兩邊解釋：“阿綠是局部麻醉, 當然醒著了, 許小姐是我請來的, 剛來……”

她剛說了兩句，就看見那兩個人的視線黏在一起，一副難舍難分的樣子，識趣的閉了嘴。

許薔和蕭綠一個站著一個躺著，眼神裏除了彼此, 容不下別的人。

劉露露還記得自己的工作職責，幫許薔將蕭綠推回病房，跟護士打聲招呼，溜出了病房。

她一走，氣氛沈默下來，許薔和蕭綠看看對方，都不知該說什麽。

從那天之後，她們再也沒見過面。

甚至沒有跟對方說過一句話。

一時間面對面，都有點不自然。

蕭綠的手麻醉還沒過，當下沒什麽感覺，精神還不錯，她一只手抓著被角，想找個話題跟許薔聊聊。

許薔則是貪婪的看著蕭綠，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蕭綠了。

蕭綠住在療養院，跟著爺爺奶奶們早睡早起，作息規律飲食健康，現在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

蕭綠感受她炙熱的目光，有點不自在的偏過頭，裝模作樣的咳了一聲。

許薔回過神來，歉意的笑笑，問：“還好吧？”

這開頭倒是平淡，蕭綠心裏暗自點評，沒想到許薔會這樣說話。

蕭綠矜持的點點頭，說：“挺好的，謝謝你。”

許薔覺得自己已經太久沒見過蕭綠的聲音，此刻覺得她的聲音既甜又有點陌生。

許薔說：“不用謝謝呀……”

許薔說完這句，看見蕭綠笑吟吟的看著她。

許薔頓時放松下來，蕭綠跟她雖然許久沒見面，中間也有些隔閡，但看見她這個笑容，許薔覺得安心不少。

許薔隨手削了一個蘋果，問蕭綠：“有沒有想我？”

見許薔恢覆了一貫的樣子，蕭綠才松了一口氣，她真是不習慣許薔用那種眼神看著她，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那是許薔？

她確實沒什麽心理準備，從手術室出來會看見許薔。

許薔削完蘋果，遞給蕭綠。

蕭綠笑笑，說：“我不能吃。”

許薔：“啊？那你能吃什麽？”

蕭綠：“食堂的營養餐。”

她話語裏怨念頗深，自從來了療養院，她就沒吃過營養餐和煲湯之外的東西。

蕭綠承認這家療養院的營養餐確實味道不錯，但考慮到住院人的身體，多是少油少鹽，寡淡得沒什麽滋味的那種，劉露露雖然是煲湯一把好手，但她煲的湯，也是沒什麽味道的那種。

蕭綠平時吃飯口味重，這段時間讓她很難受。

許薔笑道：“那等你恢覆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笑得瞇起眼睛，是蕭綠最熟悉的模樣。

蕭綠說：“啊，那還要好久呢……”

蕭綠對許薔說話，不由自主帶上了點撒嬌的語氣，說完了才覺得害羞，不好意思的對許薔眨眨眼睛。

許薔咬著蘋果，摸摸她的頭，故意問道：“那要多久呀？”

“還要做兩次手術，”蕭綠垂著頭，神色黯然的說，“最少半年吧，到時候又要開學了。”

想到因為這次意外，她不僅這個學期不能去學校，連假期都要搭上，蕭綠不免有些焦躁。

學業肯定是沒問題的，跟老師都定期溝通過，蕭綠的老師都很支持她的治療。

怕只怕在……

蕭綠不由自主的看著書桌，放著《她的湖》的文件夾好久沒打開過了。

靈感不等人，畢業設計也不會等她。

蕭綠很心急，這次是修覆手術，之後便能漸漸開始覆健，但要到能畫畫的地步，還是只能等之後的調整手術。

許薔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只得故作輕松的笑笑，說：“等到時候回去，給他們個驚喜怎麽樣？”

蕭綠苦笑著點點頭，許薔還不知道《她的湖》這一系列本應是送給她的禮物，卻險些夭折。

不過，想到那些紛飛的靈感，蕭綠知道《她的湖》一旦做出來，絕對會是這一屆最耀眼的設計。

在許薔信任的眼神下，蕭綠答道：“好呀。”

許薔笑得眉眼彎彎，本應該給她一個吻，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只摸摸蕭綠的頭。

蕭綠何嘗不知道她的想法？

她們之間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洞悉對方到底想做什麽。

許薔大概是忽然想起來，她們已經“分手”了，所以不敢放肆吧。

蕭綠對她微笑，主動將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許薔自從來到京城，便一直避免著主動跟蕭綠身體接觸，現在蕭綠這個動作，讓她的心放了下來。

許薔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我等你哦。”

蕭綠看著她，輕輕點點頭，擡起許薔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蕭綠說：“我會快一點的。”

許薔楞了一秒鐘，蕭綠的嘴唇軟得不可思議，明明只是落在她的手背上，卻讓她臉紅。

蕭綠看著她臉上的紅暈，忽然笑道：“那你最近怎麽樣？”

許薔慶幸總算換了話題，先是跟她說了一番《金薔薇》目前的狀況，最後再三叮囑她定檔日期，讓她一定要去看。

許薔遺憾的說：“我以為一定可以跟你一起看，沒想到啊。”

蕭綠說：“本來你首映式的時候，也有很多宣傳活動啊，怎麽會有時間跟我安心看電影？”

許薔固執的說：“我可以調整，可以想辦法錯開時間，或者我們看午夜場，總能一起看的。”

蕭綠被她逗笑：“好的好的，到時候如果你路過京城，我一定陪你看，怎麽樣？”

許薔馬上開心起來，笑道：“好呀，不許反悔。”

她伸出一只手，幼稚的要跟蕭綠拉勾。

蕭綠配合的跟她拉勾勾，臉上盡是溫暖的笑容。

許薔強調道：“不許反悔哦！”

蕭綠說：“好的好的，不會的，我什麽時候反悔過？”

許薔點點頭，表示她相信蕭綠。

眼看著天色漸暗，兩人聊過些日常話題，終於，蕭綠問道：

“你這次過來，什麽時候回去？”

許薔調笑道：“怎麽？不想讓我走？”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說出暗示意味這麽重的話，蕭綠的心多跳了一拍，一瞬間想順水推舟，幹脆就讓她留下。

讓她留下吧。

這個想法太具有誘惑力，即將打敗蕭綠引以為傲的自尊心。

只剩下搖搖欲墜的倔強，在拉扯著蕭綠。

蕭綠心想：當初我因為害怕許薔看見我普通的一面，而跟她分手……我知道她一旦見過我畫畫的模樣，心中再難容下普通的我。

可是，如果今天讓她留下，那我之前的堅持，又算怎麽回事？

蕭綠猶豫不決，而許薔臉上微笑不變。

那個單音節字詞就在嘴邊，可蕭綠偏偏說不出口。

她鼓足了十二萬分的勇氣，盡力想說出來。

可惜，時間不容她猶豫，許薔的電話響了起來。

許薔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抱歉的笑笑，拿起手機出門。

在走廊裏接起電話，許薔聽見陳嫵氣憤的質問。

陳嫵問：“你怎麽這個節骨眼跑去京城？！”

許薔說：“有點事。”

陳嫵說：“你跟我說過嗎？！我說了現在是宣傳期，你自己看怎麽辦吧，明天約了那幾個院線經理工作午餐，重新談排片比率，你不來？”

許薔深知自己現在說不，整個團隊的努力都付諸東流，她深吸一口氣，說：“我來。”

陳嫵那邊傳來敲打鍵盤的聲音，冷冷的對她說：“那好，我幫你定機票，馬上飛回來。”

許薔深呼吸，說：“好。”

陳嫵叮囑了幾句，掛了電話。

再走進病房時，許薔臉色有點差。

她深知明天的會議不會順利，否則陳嫵也不會要求她一定出席，只不過是為了增加渺小的勝算而已。

蕭綠擡頭看著她，問：“怎麽了？”

許薔勉強笑笑，道：“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蕭綠顯然料到了這個回答，她自矜的笑笑，說：“好。”

許薔站在她身邊，遲疑的伸出手，說：“阿綠，不能多陪陪你，對不起。”

蕭綠不再猶豫，主動靠進她的懷抱裏，說：

“沒什麽對不起。”

“下次過來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四舍五入就是車了（面無表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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