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許薔走到病房樓下時, 便被錢螢截住了。

錢螢連珠炮般問了一堆問題, 個個都讓許薔覺得頭大。

太多的事堆在她面前, 許薔實在不想再安撫錢螢的心情了。

她依舊帶著墨鏡和帽子, 被遮擋住的臉上寫滿疲憊。

錢螢再次追問：“你是不是在跟蕭綠談戀愛？”

許薔只是說：“我在聯系國外的專家了，今晚的飛機到葉城, 給蕭綠會診。”

錢螢還想不依不饒，但看見許薔已經拍拍她的肩膀, 繞過她走向住院樓, 終究還是沒有叫住她。

她的背影格外單薄。

錢螢一直覺得許薔過分削瘦, 但今天乍一看過去，只覺得她如風中落葉, 下一秒就會倒下。

錢螢不由得想起方才的場景, 她咄咄逼人，質疑許薔對蕭綠不夠盡心。

許薔只是垂著頭，說：“她不想讓我陪著她。”

錢螢不禁想到：如果許薔真的和蕭綠在戀愛, 那麽……可能是蕭綠不讓許薔接近她吧。

許薔站在病房門口，輕輕推門進去。

蕭綠很安靜, 正躺在床上看電視。

許薔走到她身邊, 發現蕭綠看的還是本地電視臺。

最近葉城最大的新聞莫過於許氏集團的醜聞了, 每天各種角度循環報道，許氏雖然行動迅速，已經開始了公關，但依舊收效甚微。

許薔將帶來的粥放在床頭櫃上，坐在蕭綠身邊。

許薔說：“我幫你帶了早餐。”

蕭綠的眼睛依舊盯著電視, 卻甜著聲音跟她說話：

“是什麽呀？”

許薔松了一口氣，說：“你喜歡的雞絲粥。”

蕭綠說：“可惜我現在手不方便。”

許薔打開保溫盒，說：“我餵你？”

蕭綠終於轉過頭，定定的看了她半天，才說：“好呀。”

她神色有點怪，許薔倒是沒有在意。

許薔剛將勺子擺好，只聽見蕭綠輕輕的說：

“你去化個妝吧。”

許薔詫異的轉過頭，困惑的看著蕭綠。

蕭綠指指她的眼睛，冷淡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心疼，輕聲說：“你看起來太憔悴了。”

許薔將粥蓋上，笑道：“那你等我幾分鐘。”

她這幾天一直帶著墨鏡，都快忘記自己臉色憔悴。

所幸許薔習慣隨身帶著化妝包，只是簡單的上個粉底口紅，已經顯得她精神了不少。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許薔心想：可能我看起來太累了。

等她重新回到蕭綠身邊，蕭綠已經關掉了電視。

許薔用勺子餵蕭綠喝粥，可惜蕭綠胃口很差，只吃一點點，便搖搖頭不肯再吃。

許薔說：“再吃一點點？”

蕭綠說：“真的不用了。”

過了片刻，蕭綠指指電視，說：“你想看嗎？”

許薔說：“我想看你。”

蕭綠沈默了，眼神下意識飄到自己的右手上，今天早上剛換過的藥，醫生和護士對她的問題避而不言。

蕭綠隱隱知道：她的手恐怕不會恢覆了。

她最開始時看過自己的病歷本，即使後續恢覆得好，她的手也只能維持基本功能，如果要像之前一樣，能夠做雕塑畫畫，幾乎是不可能的。

後來，她再也沒見過自己的病歷。

蕭綠看著身邊的許薔，問：“你知道我的手究竟怎麽回事吧？”

許薔心裏一沈，說：“不會有事的。”

她已經聯系了專家團隊，世界範圍內最好的修覆團隊，總會有辦法的。

蕭綠搖搖頭，說：“我知道了。”

正好有護士進來，拿著一疊文件，對蕭綠說：

“明天有個專家會診，需要患者簽字，你的父母還是沒過來嗎？你自己簽？”

蕭綠點點頭，接過文件，翻看起來，順便解釋了一句：“他們很忙。”

看著蕭綠用左手歪歪扭扭的寫下她的名字，護士接過文件，沒再問什麽，轉身出門。

蕭綠對許薔說：“我跟他們關系不好。”

許薔笑著摸摸她的頭，說：“我知道。”

她總覺得蕭綠想說的不止這個，但許薔不敢問蕭綠究竟在想什麽。

那個答案，恐怕會讓她崩潰。

蕭綠跟她閑聊了一會兒，終於問道：

“那個專家會診，是怎麽回事？”

許薔說：“嗯？我不知道呀。”

蕭綠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是要從中看出真相，說：“是你聯系的吧？”

蕭綠看過她的治療計劃，從來沒提到過什麽專家會診，況且她住在這裏，完全是因為學校老師的惜才之心。

除了最開始打過幾個電話，之後蕭綠的父母再沒有過任何反應。

蕭綠心想：習慣了，反正從來都是什麽都不管。

一聽見護士說專家會診，蕭綠第一反應便是許薔聯系的。

許薔說：“真的不是我。”

蕭綠輕輕一笑，說：“你騙不到我呀。”

她靠近許薔，蹭蹭她的臉頰，說：“為什麽不肯承認？”

許薔摟住她，說：“我覺得你不願意。”

蕭綠靠在她的肩膀上，不讓許薔看見她的神色，只是輕輕的說：“對。”

她說：“我真的覺得，這件事跟你沒什麽關系，你來看看我，陪陪我，已經很好了，為什麽要做那麽多？為什麽要幫我找專家？為什麽要幫我報覆許家？”

許薔沒說話。

蕭綠繼續說：“不麻煩嗎？”

許薔說：“不麻煩。”

她抱住蕭綠，認真的看著她，說：“為你做的所有事都不麻煩。”

蕭綠卻是搖搖頭，說：“我不想讓你為我做這麽多事。”

她看著許薔，只覺得欠了她太多。

蕭綠輕聲說：“我們分手吧。”

許薔早知道她會這麽說，飛快的回答道：“不。”

蕭綠擡起頭，困惑的看著她。

許薔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她緊緊抱著蕭綠，不肯松手。

許薔說：“無非是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你欠我的之類的，但是……我都是自願的，不存在你欠不欠我，而且，就算你欠我的……”

她的目光裏露出一點狠勁，咬牙切齒的說：“也是你該待在我身邊，你慢慢還。”

蕭綠點點頭，說：“我可以還你，慢慢還。”

許薔說：“所以我不會同意分手。”

蕭綠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流露出悲傷的神色，輕輕撫摸著許薔的手，一路向上，停在許薔的臉頰，認認真真的描摹著她的五官，似乎是要將她的臉刻在心上。

蕭綠說：“我知道，我以後恐怕都不能畫畫了。”

許薔說：“我不介意啊。”

蕭綠說：“我介意，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許薔說：“可我喜歡任何樣子的你。”

蕭綠按住她的手背，說：“算我自私，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幅樣子。”

許薔怔住了。

好半天之後，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說：

“在你心裏，我是這種人？只因為你的才華而愛你？”

蕭綠說：“不是。”

許薔問：“那是為什麽？”

蕭綠說：“因為我一無所有，而你什麽都有。”

許薔幾乎都要哭了，她從來神采飛揚的眼睛裏含著淚水，讓蕭綠心如針紮。

許薔重覆著她的話，說：“但我不介意啊。”

蕭綠只是沈默的看著她，堅決的等待她的回答。

許薔說：“我真的不介意，我覺得你很可愛，你有很多很多讓我著迷的地方，我真的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啊……”

蕭綠搖搖頭，說：“真的，分手吧。”

許薔說：“我不會像你想的那樣。”

蕭綠說：“我知道，你不一樣，但人都是一樣的，我不希望你以後討厭我。”

許薔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問：“沒有別的辦法嗎？”

蕭綠說：“沒有。”

許薔問：“那我之後還能來看你嗎？”

蕭綠看著她的表情，終於松口了。

她說：“明天能陪我一起會診嗎？我害怕。”

許薔怔怔的看著她，點點頭，說：“好。”

蕭綠笨拙的幫她擦掉眼淚，說：“不要哭了好不好？”

許薔只化了一個簡單的妝，這下哭起來，妝容花得不成樣子，她一邊哭一邊用紙巾擦著眼淚，低聲對蕭綠說：

“憑什麽不讓我哭，我失戀了好不好。”

蕭綠拿著紙巾，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許薔哭得更兇了，說：“我長這麽大還沒被人甩過！”

蕭綠說：“對不起。”

許薔哭道：“我不要你對不起！”

蕭綠不知所措，只好呆呆的看著她。

許薔止住眼淚，眼睛紅彤彤的看著蕭綠，問：“你還喜歡我嗎？”

蕭綠幹脆的點點頭，說：“喜歡。”

許薔說：“那如果你手好了，還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蕭綠咬著嘴唇，不回答。

她從未想過這個可能，第一醫院治不好的病，難道還有別的辦法？

蕭綠想了又想，說出了這個億萬分之一的可能的答案：“能。”

許薔破涕為笑，將臉上的淚都擦幹凈，說：“那說好了，拉勾勾。”

她幼稚的伸出小拇指，等著蕭綠跟她拉勾。

蕭綠哭笑不得，只好伸出她的左手，跟許薔拉勾。

拉完勾，許薔還強調道：

“說好了的，以後還跟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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