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醒過來的時候, 已經不在地下寒泉裏了。

眼前所見，綠陰如蓋，龐大的樹冠交織在一起, 只從縫隙中洩下一點不知是星光還是月光的細碎暗光, 並不十分明亮，也沒讓他覺得刺眼, 可見此時正是深夜。

耳畔蟲鳴聲聲，花香陣陣, 他不知怎的竟是已出了地下寒泉, 來到了地面之上。

地下寒泉……

繁繁！

白景陡的反應過來, 一躍而起，渾然不覺此刻自己的身體裏充滿了力量，丹田裏也滿是煉氣期所沒有的極為純粹的靈力, 如此脫胎換骨般的變化，絕非以前能有。

他也沒察覺到，自己剛剛躺著的地方，還放著幾株被處理好的新鮮的靈草, 正是前日他在功德堂領取的任務要求的物品，卻被孫有為幾人強行搶走的那種靈草。

他只焦急地四處搜尋著，不斷喊著繁繁的名字, 想知道這是哪裏，距離繁繁帶他去的那個地下寒泉的入口，有著多遠。

他想找到繁繁。

越找越是發覺這個地方，他以前根本沒來過。

他並不知道這是何處, 又能通向何處。

白景心中焦急更甚。

正待離開這裏，往別處找一找，就敏銳地聽到不遠處有靈獸踩踏樹葉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非常細微，換作是以前的他，不調動起全部靈力去仔細傾聽，是根本聽不到的。

可現在，他不過隨便一聽，便捕捉到這點動靜，並且第一時間就認出，這是繁繁才會發出的聲音。

也只有繁繁那四個又小又可愛的狐貍爪，才會踩出這麽小的聲音。

“繁繁！”

他喊了一聲，循著動靜發出的方向一找，果然看見一個雪白的小團子，正在月光的照耀下慢吞吞地朝自己走來。

沒有樹冠的遮擋，明亮的月光如水一般鋪灑下來，映得那一身雪白愈發的白，宛如九天之上的祥雲，宛如極寒之地的冰雪，白得十分純粹，也十分漂亮，令白景不由想起昏迷之前，在地下寒泉裏驚鴻一瞥到的那道白色人影。

……那會是繁繁化成的人形嗎？

或者說，繁繁化成人形的話，也會像那個人那麽好看嗎？

明知自家繁繁還小，根本沒到化形的境界，可白景還是忍不住生出這樣的想法，而後蹲下身，將不知做了什麽累得氣喘籲籲的小狐貍抱進懷中。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他問。

江衍不會說話，聞言只伸爪比劃了一下，讓他回他剛醒的地方。

白景沒有異議，抱著他往回走。

邊走邊說：“下次你再去別的地方，記得和我說一聲。不然你要是迷路了，走丟了，我等不到你，我還能去找你。”

江衍還在喘氣，聞言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白景又說：“你知不知道我剛才醒來不見你，還找不到你，我有多擔心。”他把小狐貍往左胸口一放，那顆心臟“砰砰砰”仍兀自跳得飛快，顯見他的情緒還是沒有平靜下來，“你聽，我到現在都還怕你是不是被哪只靈獸給捉走了。以後千萬不要再這樣了。”

他聲音裏有著顯而易見的恐慌。

從小到大都是自己一個人，艱難地乞討，受盡各種侮辱，嘗盡世間百態，品盡人間冷暖，只為活下去而活下去。

長到九歲，費盡千辛萬苦，終於進了蓬萊仙島，拜進在淩雲九劍的威名下毫不起眼的、在蓬萊裏完全排不上名次的歸元宗，成為凡人眼中的仙人，同門眼中的廢物。

——修行近八年，他一直徘徊在煉氣期，連築基都不是。

與他同一批拜進歸元宗的，不說那些天賦異稟的，便是和他一樣根骨不怎麽樣的，也都早在三四年前便成功築基，脫離外門，進入內門，成為了歸元宗真正能上得了臺面的弟子。

只他一人，至今仍是煉氣。

活脫脫的，眾人公認的，廢物。

廢物到外門裏誰都可以毆打他，誰都可以欺辱他——內門倒是不屑如此，但也是明晃晃的無視，根本不會有人對他施以援手。

唯有這只名叫繁繁的小狐貍。

它救他數次，肯和他回家，肯陪他完成功德堂的任務，肯在他最恐慌的時候回來找他。

如此，怎能放手？

怎麽舍得放手？

好不容易有了能相依為命的同伴，不管出於何種緣由，他都不想自己再被丟下。

擁有過溫暖，任誰都不想再去感受冰冷。

許是被他的情緒感染，小狐貍沈默一瞬，而後“唧唧嗚嗚”了一聲，慎重地表示記住了，還擡爪按了按他的左胸，以示安慰。

小爪爪力道雖輕，但按在胸口上，教人怎樣都無法忽視。

白景低低笑了聲，這才滿意。

回到醒來時的那個地方，小狐貍用小爪爪指揮他把靈草收好，然後讓他坐下，在這裏修煉。

“這裏有什麽適合修煉的東西嗎？”

白景坐下來看了看四周。

這一看，他才發現，原來這裏赫然有著一座天然形成的聚靈陣。觀之吸收天地靈氣的速度，竟比宗門裏最好的修煉室還要更快。

繁繁當真是他的福星！

福星矜持地搖了搖尾巴，示意他趕快修煉。

他不放心地道：“你會在這裏等我醒來的是嗎？”

福星點了點頭。

白景這才放任自己開始修煉。

……

再睜開眼時，天已大亮。

身下的天然聚靈陣不知何時已悄然消散，呼吸間盡是清冽的空氣。清脆的鳥鳴遠遠傳來，睡在他腿邊的小狐貍抖了抖耳朵，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白景沒有叫醒它，只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覺得自己宛若新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旋即握了握拳，是以前從未感受過的強大力量。

築基。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跨入了修行之道的力量嗎？

身上有些許臟汙黏膩，不多，白景不由思忖這或許是自己第二次洗髓伐毛。

至於第一次，應當是在地下寒泉的時候，那個人餵他築基花時，就已經完成了。

再次適應了一下築基期的修為，白景抱起還在睡著的小狐貍，輕手輕腳地找到一條清可見底的溪流，把小狐貍放在草叢裏讓它繼續睡，自己則脫下衣服，下水洗去身上的臟汙。

他一邊洗，一邊想著什麽。

作為蓬萊最著名的宗派，淩雲九劍古往今來都貫徹著築基方能拔劍的傳統，歸元宗這些小門小戶更是早早跟風，也定下了門內弟子一旦突破築基，便也可選取心儀劍器的規矩。

白景雖不知自己有沒有成為劍修的天賦，但也是想去選劍的。

否則，他生在中州，拜在中州的宗門便好，何必千裏迢迢地來到東海？

不過他深知以他如今連記名都不算的外門弟子的身份，前去選劍的話，定然選不到什麽好劍。

唯一的辦法，只有通過外門弟子大比，進入內門，方才有機會去選好劍。

今年的外門弟子大比，還需兩個月才開始。

盡管築基期的外門弟子都能板上釘釘地進入內門，但若能在大比中取得好成績，那便是有機會能拜在內門長老的名下，成為他們的嫡傳弟子，享有別的內門弟子所無法擁有的種種便利。

是以，白景決定，兩個月後的外門弟子大比，定要拿上個好名次。

只有拿到好名次，拜了好師父，才能有錢給繁繁購置漂亮衣服。

白景想著，望向繁繁的目光溫柔似水。

將身體清洗完畢，白景換上幹凈衣物，抱著呼呼大睡的小狐貍回了前山，去往功德堂交任務。

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功德堂裏人極多，白景幾乎是一眼就望見了孫有為。

孫有為，同樣的外門弟子，偏生上頭有個名叫孫海的長輩，在內門裏有著不低的職位，時時照拂於他，孫有為便成了個小霸王，外門裏無人敢惹。

孫有為進歸元宗的時間不長，尋常人都是九歲便拜入宗門開始修煉，他卻在人世間當紈絝當到足足十二歲，方才不情不願地被送來蓬萊。索性他根骨尚可，不到五年便成功築基，如今只等兩月後的外門弟子大比，便能進入內門，去到孫海的名下繼續當個紈絝了。

何為紈絝？

恃強淩弱，欺淩弱小。

那麽何為弱小？

以前的白景便是弱小。

於是，眼看著白景交任務，一交便是兩個，連那掛了半個月都沒人領的赤霞露的任務也被他交了的時候，孫有為眼皮一跳，開口道：“我說白景，你怎麽去的地下寒泉？入口不是被封了嗎？難不成，你交的赤霞露，不是真的赤霞露？”

這話才問出口，負責鑒別任務物品的師兄就道：“是真的赤霞露。”

“真的？”

孫有為生得一副好皮囊，吊起眼梢看人時竟也不醜，反而還有種高傲之氣，否則他也當不成紈絝。

現下，這紈絝吊著眼看白景，滿含懷疑地道：“白景，你從哪弄來的真的赤霞露？怕不是你去了內門求了哪位師兄，師兄看你可憐，才施舍了你幾瓶赤霞露？嘖，真是的，你怎麽不早說，我這兒也有赤霞露，你又何必舍近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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