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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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上。

那雙美麗的眼睛眨了一眨,似乎露出了笑意。

刀落在了地上,士兵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的王,踉蹌著往後一退,臉上滿是恐懼。

門口,一個端著茶的侍女走進來,士兵正好撞到她,她的手一松,杯碟摔碎在地上。

她望著落在地上的刀子,驚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護衛從四面八方趕來,包圍了士兵。

王座之上,王的胸口仍在往外灑落著香料,那些昂貴的香料不停地漏出來,讓他的肩膀塌縮下去,然而哄鬧的人群誰也沒人註意到,只顧著對付刺客。

士兵望著他的王,望著這些包圍他的人,忽然間大徹大悟,他沒做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拖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著他的王,他完全明白了。

趕來的醫生為受傷的王縫合了傷口,他往裏面填充了更多的香料,接著用針線將那道裂縫補上。

在場的人,誰都沒有對此表示訝異。

這個最大的插曲很快落幕,宮殿恢覆了安寧,笙歌再次奏響,貴族們繼續尋歡作樂,而他們的王坐在鑲嵌著寶石的金色皇座上,他坐在那兒,也只是坐在那兒,偶爾眨一下眼睛,永遠坐在那兒。

帷幕落下了。

一群人盛裝出行,轟轟烈烈走向覆滅。

劇情就結束在了這裏,黯淡的燈光將華美的王逐漸吞噬,將所有還沈浸在醉夢中的貴族吞噬。

裴原僵在了風月懷裏,背脊上騰起難以名狀的惶然。

“那些人……他們都知道他們的王已經死了吧?”他啞然道。

“不過是一場戲劇罷了,是你入戲太深。”風月擡起手,控制裴原的絲線重新勒緊,裴原手中握著的匕首架到了風月脖子上。

“如果你想殺了我,現在就動手。”風月說道。

“不需要這樣。”要殺死他,只需要那個代碼就夠了,只不過,他的手現在不受他控制。

裴原猶豫了一下,才問:“你能不能握住我的手?”

風月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光,他沈默了片刻,才說:“我不會握住你的手,我和那些人格不同,只有我才能殺死我自己。”

這個人格果然難搞,等等,人格?他剛才是說了人格?

裴原眨了眨眼:“你說人格?”

風月冷笑:“人格,罪人,七大罪,你想要什麽名字?”

“你……”

裴原不敢相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人,這裏的次人格不可能知道關於七人格的事,這是游樂園的規則。他們不知道現實中的事情,甚至提及現實中的事都會讓他們心生殺意,然而這個人提到了人格。

裴原腦中忽然冒出一個難以想象的念頭:“你知道人格的事?你到底是誰?”

風月冷哼了一聲,並未作答,然而在裴原看來,這只是掩飾性的動作罷了。

這個人不知為何知道次人格的事。

如果他剛才還只是懷疑,現在他已經十分肯定,在之前的旁邊念出七個罪人,並提到惰怠和貪婪時,他就應該反應過來,這不是巧合。每個人格對應的罪惡,這是只有他和零才知道的事。

裴原一陣頭暈目眩:“為什麽你會知道?”

“知道什麽?”風月還在企圖蒙混過關。

裴原皺起眉:“你在之前的舞臺劇裏留下了線索,你不應該知道七大罪的事,刑土是惰怠,勾木是貪婪,這些你都不應該知道。”

“呵呵,不明白的人是你。”風月冷笑道,“你完全搞錯了方向,你以為七大罪就是我們的原型?真可笑,你連自己在對付什麽都不知道,那兩個人死得還真冤枉。”

這下百分之兩百能確定了。

裴原騰地從他身上竄下,肯定地說道:“你不是風月,你是時亦塵!”

風月沈下了臉,這反而確認了裴原的說法。

“你怎麽會知道現實中的事?”他著急地追問,“是不是其它人格也一樣知道?什麽時候知道的?還有——”

“閉嘴。”風月阻止了他,望著他的眼神中充斥著他無法明白的憎恨和冰冷,這是深惡痛絕的眼神。

裴原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他以為如果風月知道現實中的事,就會和零一樣站在他這邊,但這個眼神已經告訴他,事情不會那樣發展。

“你想要殺了我。”

裴原從他眼中看出了這一點。

風月冷冷笑了:“你不也是一樣?”

確實如此,他來這裏就是要取他的性命,但風月的話仍然讓他想要反駁,他們不一樣,不太一樣。

“夠了,別這樣看著我。”風月不痛快地說,裴原看著他的眼神,和受傷的兔子一樣,讓他覺得斷了一條腿的人不是坐在輪椅上的他,而是他面前的小蝴蝶。

“你真是最憐憫又最冷酷的人,你既要收割你的獵物,還想要你的獵物心甘情願被砍下腦袋,毫無芥蒂地看著你下手。”風月刻薄地說,“你要的太多了。”

沒錯,他要的太多了,是他答應了相間遠,來這裏殺死他們,在他們眼中,他才是殺手。他不能指望所有人格都和零一樣站在他這邊。

盡管,他們是同一個人。

“你可以恨我,你也應該恨我。”裴原艱難地說,他還是掩飾不住失落。

“我怎麽會恨你?”風月冷笑道,“那時候,你走進賭場裏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你。”

裴原很是詫異:“你還記得賭場的事?”

“我當然記得,你吸引了全場的註意力,也包括我。”風月說,“我一直在配合你,小蝴蝶,你穿過那些人,走到我面前,戴著面具一樣坐在那兒。我讓你贏了很多次,讓那些愚蠢的色子變成你說的點數,我以為這樣,你就會對我摘下面具,那張冷清的臉上就會露出笑容。”

裴原完全笑不出來,他無法理解這個人格,甚至不能理解他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風月頓了頓,才繼續說:“然而最後我才發現,你早已習慣了贏,勝利只是讓你更加理所當然,所以我決定讓你輸個徹底,那時候你的表情一定更加迷人。”

回想起他輸掉的樣子,風月嘴邊露出了笑,他還在回味那時候的感覺,他還沒有失去一切,他們還沒有失去一切。

風月收起了笑,望著他說:“那時候,我就想殺了你。”

這……他應該感到榮幸嗎?

裴原想了想,問:“現在你也是同樣的想法?”

“現在?”風月望著殘破的劇院,呵呵笑了起來,“沒有現在,我早就死了,在你走進那間賭場,在我的目光落到你身上時,我就已經死了。”

“因為……你允許我這麽做。”裴原說,“你們允許我這麽做,所以我才能得逞。”

能在這個他們的主宰的世界裏,消滅他們。

風月含恨道:“我應該殺了你,早就該那麽做了。你的存在是一個錯誤,對我們來說就是錯誤。”

裴原也點頭,沒錯,從他們的角度來看,的確如此。

但是,他沒有動手。

風月眼中的憎恨反而消失了,他註視著近在咫尺的裴原。

他坐在輪椅上,就仿佛是那個裝滿香料的王,他已經死去,卻還活著,註視著城池覆滅。

或許,還有那麽一點期待。

風月凝視著他,然後說:“我討厭你,但是,能殺死我們的,也只有你。”

這言不由衷的話,大概是這個人能說出的最深情的告白了。

裴原微微笑了:“我不討厭你,不會再討厭了。”

風月在他的笑容裏失了神,果然,就和他想的那樣,他笑的時候更讓他心動。那個時候,賭場裏的人都在註視著他,那些牽絲人偶在他操縱下圍到了他面前,肆意撫摸他,發洩他那愈發焦躁的情緒。

他一次又一次地讓他贏。

他想看到他的笑容。

他想要他對他摘下面具。

他渴望得到他。

他將他送給了處刑人。

此刻,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很快它就會消失,心臟不會跳動,血液停止流淌。他呼出最後一口空氣,就此葬身在這座落魄的劇院裏。

「命運為所有人,」

「預設了一座墳。」

他早就知道了。

這沒有什麽,無非是失敗,無非是殞命,無非是失去自我。他和那些口是心非的膽小鬼不一樣,他能接受自己的失敗,他也曾試圖對抗他,折下他的翅膀,把他做成標本。

這沒有用。

「第四個格子空空如也。」

他愛上了這只小蝴蝶。

「那座墳,它為你而留。」

就在此地。

“過來。”

風月對他命令道。

傀儡絲線撤走了,刀子掉在了地上,裴原恢覆了自由身,他沒有動。

風月繼續說:“來我這裏,來取走我的性命,了卻我的殘身,由你下手,總比那個叛徒來得痛快。”

裴原遲疑著,然後走了過去。

風月坐在那兒,也只能坐在那兒,他殘缺了一條腿,失去了他的城市,也無法再繼續活下去。

死神在走向他,他欣然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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