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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雙人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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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去游樂園。

裴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著前方走去。

經過走廊的轉角,他一頭撞在了一人身上,他連連後退,差點摔倒。

對方及時扶住了他:“裴先生,你沒事吧?”

這個聲音是翼。

裴原渾渾噩噩地擡起頭,他想要擠出一個笑,然而努力幾次都失敗了。翼微微皺起眉,拉著他去到了隔壁的小客廳。

“請在這裏坐下。”

他將裴原按進了軟沙發裏,接著轉身去泡茶,不久之後,他就端出一杯熱騰騰但顏色古怪的濃茶水,不過裴原完全沒有註意到這杯茶的古怪之處,他一口喝了下去,甚至也不知道它是溫的還是燙的。

奇怪的是,喝下這杯濃茶後,他逐漸恢覆了過來,生銹的大腦也能運轉了,那些糾纏他的痛苦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這是用草藥熬出來的茶湯,有鎮定的作用。”翼解釋道。

“你給我喝了鎮定劑?”

“是的,確實可以這麽說。”

就算這是鎮定劑,裴原也不在乎了,只要能讓他忘掉那些痛苦,讓他和奧丁打一架都沒問題。他拿起那杯色澤詭異的茶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嘗到了苦味,不由得皺起眉。

“這玩意比咖啡還要苦。”他嘀咕著說。

“那麽你可能還需要再喝一些。”翼說,“這種茶自身的味道極為辛辣苦澀,正常人是喝不下這種茶的,只有消極抑郁的人才會嘗不出它的味道,而且心事越重,就越嘗不出,所以才能喝下去。”

裴原擡了一下眉毛:“這個倒是很智能嘛。”

他不信邪地又嘗了一口,這一次,那只是苦咖啡的口感瞬間變成了詭異的辛辣,還帶著重度的酸和苦,它們叫囂著沖刷他的口腔,幾乎要毀滅他的味蕾。

裴原沒忍住,一口就吐了出來。

翼點點頭:“看來你的情緒已經穩定了。”

裴原歉意地看著地毯上的黑色汙漬:“抱歉,我不知道這茶會這麽……”

他絞盡腦汁,也沒能想出詞匯描繪那種毀天滅地的口感。

“不用擔心,傭人們會收拾。”翼說著,他望了望裴原,欲言又止,神色也黯淡了下去。

裴原隱約看出了他的想法,心神同樣一沈。

終於,翼還是開口了:“我的主人……他的情緒還穩定嗎?”

果然他還在擔心相間遠。

裴原眼前閃過相間遠苦苦支撐的樣子,他很不好,但如果這麽說,這個管家也會跟著崩潰吧。然而他也沒辦法說出謊言,只得換了個方向。

“剛才他提到了你。”裴原斟酌著說,“他很擔心你,而且,他說你沒有把蛋糕給他。”

翼的眼神一亮:“他提到了蛋糕?”

看來說到蛋糕是正確的,裴原點了點頭:“是的,他想要讓你把蛋糕端給他。”

話音落下,這個冷清的管家竟然露出了笑。

這是一個暗號,是和好的暗示。他知道相間遠不再責怪了他,只要能得到他的原諒,他可以做任何事。

“裴原先生,謝謝你,我這就把蛋糕端過去。”

翼微微欠身,急匆匆地走向了門口。

裴原看著他背影迅速消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之前他還擔心這個管家會支撐不住,結果完全是庸人自擾,他該擔心的應該是自己。

這麽想著,那些要壓垮的思緒又來了,他連忙端起那杯還剩一口的茶喝下去,嗯,苦味消失了,那些苦都苦在了他心裏。

他放下茶杯,還是決定去游樂園。

他走出了小客廳,順著走廊走出去,這時,他又看到了翼,他的手裏端著銀色餐盤,一份香氣撲鼻的芝士蛋糕搭配著紅茶放在托盤裏,這是他從廚房中端出來的,然而此時,他又端著它們,失魂落魄地往廚房走去。

裴原楞了一下,才感到事情不對,他走過去,叫住翼:“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翼搖了搖頭,他看著書房的方向,仿佛受了傷般沈默著。

相間遠的書房大門緊閉,裏面似乎發生著不可告人之事,讓這個管家也為之卻步。這時候過去是不合時宜的,然而裴原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一把推開書房的門。

門很輕松就被打開了,他以為會看到什麽限制級的場面,然而房間裏面空空如也,只有書桌上的東西被掃落了下來,紛亂地摔在地上。

除此之外,房間裏十分正常。

裴原確認裏面沒有任何人,他回過頭,翼就站在門口,還是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如果只是普通的不在房間,這個管家肯定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裴原連忙問:“他去了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翼虛弱地搖了搖頭:“主人被帶去了那邊,奧丁大人把他帶走了,可能需要好幾天才能回來。”

“那邊是……”

“是奧丁大人的家族,這裏有去往家族的通道,但只有得到授權的人才能進入。”翼低著頭,用一種將死的目光看著地上的摔落的物品。

裴原皺著眉:“被帶過去會發生什麽?”

“我不知道,我從未被授權去往那邊,但主人從那邊回來之後會消沈許多天。”說完,翼又補充了一句,“雖然看不太出來。”

裴原想著最壞的事,問了出來:“難道那個混蛋會和他的家人分享他?”

翼微微一楞,然後緩慢地搖頭:“我想奧丁大人沒有大度到那個地步,有時候他會向他的家族展示我的主人,但那只是一種主權宣示。”

這下裴原不由得紅了臉:“抱歉,我想也是這樣。或許他的其他家人沒有他那麽混蛋。”

“這可不一定,之前主人回來時說他們是‘一個混蛋接著另一個混蛋’。”翼認真地說。

裴原嘆了口氣:“所以我們無法營救他,對嗎?”

翼沒說話,這或許就是他最為難過的地方,他知道他的主人在遭受痛苦,而他無能為力。

“那我們就等他回來。”裴原緩緩說,“我已經答應再嘗試七天,就算他不在,我也會遵守承諾。”

這句話與其是說給翼聽,不如是說給自己聽,此時奧丁和相間遠都不在這裏,他相信自己有辦法可以逃走。

然而,他不想這麽做。

他只想去那個游樂園,然後狠狠質問那個人,他要當著面辱罵他,他奪去了他的記憶,讓他這麽痛苦,又無法放手。

旁邊的翼沒有出聲,他只是盯著托盤中點綴著藍莓、覆盆子和巧克力碎的芝士蛋糕,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盤蛋糕沒辦法給他的主人了。

如果他早一點端過去,或許那一切就不會發生,然而他又清楚不可能,他從來沒有阻止過任何事,他的身份只是奧丁的幫兇而已。

“他會回來的。”裴原不放心地看著他,又說了一句,“你的主人非常厲害,他不會輸給那個混蛋,絕對不會。”

翼擡起頭,眼裏終於流露出認可的神色。

身為管家,他的職責也包括相信他的主人。

他對裴原道了謝,然後回到了廚房,他得為晚餐做準備了。

在他離去後,裴原也去了其他地方。

他走下樓梯,去了地下室。

然而,他沒有和他想的那樣直接去游樂園,而是鬼使神差地去了時亦塵的那個房間。

之前他當著炎火的面動用了安全詞逃出游樂園,導致時亦塵醒來,他的力量席卷了整個莊園,導致了一人死亡。

但是,他沒有傷害他,反而是他拿著麻醉劑紮進了時亦塵的脖子裏,雖然那時候他受到了相間遠的短暫控制,但後來他還是想起了那時的片段。時亦塵容忍了他的偷襲,在那之前,他還治好了他的傷口。

他真的如相間遠說的一樣,喜歡著他?

他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裴原走進了時亦塵的液體艙房間,他沈睡在幽藍色的水中,他周圍閃著光芒的浮游生物有條不紊地穿過他的身體,意識傳輸系統規律地運行著。

他仍然是那個陰郁的少年,那些陰影就跟隨在他身上。

“為什麽你沒有傷害我?”

裴原喃喃地問。

“為什麽你又要傷害我?”

在游樂園裏,他的人格炎火試圖殺了他,而且就要成功了。那七個人格,個個都想殺了他,只有零,和他長相一模一樣的零守護著他。

“這是犯規,你和零長得一樣,我很容易把你也當成他。”

話音落下,時亦塵周圍的浮游生物驟然紊亂,似乎在訴說它們讀取的意識流十分不悅。

裴原笑了一下:“你這是在對我生氣?因為我說了會把你當成那個人格?”

那些閃著幽藍色光澤的生物放出了強烈的光,就像摩爾斯電碼一樣,他在說“是”。

裴原趁機問出來:“你認為你才是控制者,那個人格是你的一部分?”

那些浮游生物又閃了一下,這一次的光亮得比剛才更長,顯示了對方加重的語氣。

裴原也加重了語氣:“既然如此,那游樂園的人格就是你,你答應了會歸還我的記憶,你必須把它們還給我!把你存在的那部分給我!”

那些生物的光芒集體湮滅了,它們似乎停滯在水中,甚至不再運行。

裴原屏住呼吸等待著,他開始擔心如果時亦塵陷入暴走,又有人犧牲的話,那就是他的錯。

然而,他設想的事沒有發生。

那些生物馬上又恢覆了運行,只是有少許生物游離了軌道,來到了裴原面前,接著,它們從一條長長的直線變成了曲折的線路,裴原認出那是一個字。

這些生物形成了一行文字。



歸還給了

你。

這一行字連句號都沒落下。

裴原氣得笑了:“我什麽都沒想起來!除了看到我妹妹的死之外,我什麽都不記得!”

那就是

其中

的一部分。

那些浮游發光體又形成了這行文字。

裴原望著時亦塵,他仍然閉著眼,看起來沈睡不醒,然而他能感應到裴原的話,用文字回答了他。

但這不是裴原要的答案:“我要所有的記憶!不是這麽零星半點的東西,我要知道我家為什麽會爆炸,我們為什麽會在車上,我又為什麽會下車回去!還有……”

他咬住嘴唇:“為什麽你又認識了我……”

那些細小的生物仿佛被嚇到了,它們在水中四散開來,像螢火蟲一樣到處亂飛。

但很快,它們又在時亦塵的控制下緊緊凝聚在了一起。

需要

時間。

時亦塵這麽回答他。

裴原又被氣得笑起來:“要多久?”

取決

於你。

這他媽又是什麽意思?

裴原一掌拍在了玻璃上,驚動了那些發光的生物。

“好極了,那這個問題總不需要時間了——告訴我,為什麽要刪去我的記憶?為什麽要扭曲我對我妹妹看法?!”

那是

副作用。

副作用?刪去記憶的副作用讓他扭曲了他的妹妹?

裴原神色森然:“你還沒回答第一個問題,為什麽要刪去我的記憶?!”

是馬爾斯

的主意。

很好,鍋又甩給了他的父親。

裴原隱忍著怒氣繼續問:“為什麽馬爾斯要這麽做?”

為了

你。

為了我?

裴原快瘋了,他確信他根本無法和這個人溝通,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氣,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想要揍人的沖動,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以免他失控地沖上那面玻璃。

水中的時亦塵依然緊閉著眼,但他的小拇指輕微抽搐了一下。

玻璃後又出現了一行字。



還好

嗎?

裴原瞪著那行字,自暴自棄地說道:“我還好嗎?我好極了,我知道了有人刪去了我的記憶,而這導致了我一直誤解了我的妹妹,而且我正在被一個瘋子殺死,我當然很好!”

沈睡中的時亦塵皺起了眉,這個動作極為輕微,所以沒有人發現。然而,讓同一層的技術人員心驚膽戰的是,他的心跳以及腦電波都在瘋狂上漲,即將到達臨界值,他們都收拾好了東西,隨時準備從這個□□旁邊逃走了。

然而他們只有稍微有點膽量來這裏瞧一瞧,就會知道導致這一切的人正坐在地上,沖著他們害怕的對象生悶氣。

你真的

好嗎?

玻璃後又出現了這段文字。

裴原踉蹌著退到了墻壁上,他順著墻壁坐下來,讓他背叛了他妹妹的罪魁禍首就在這裏,然而這個人連他的心思都無法理解。

“我不好……”他消沈地說道,“我本應該在想起妹妹的記憶後就離開這裏,我應該聽她的話遠走高飛,把你們都拋在腦後,但是我……我……”

他連續說了兩次,都沒能說出來,幹脆跳過了那段話,直接說:“我不好,很不好,這下你聽懂了吧?”

時亦塵聽懂了,因為那些閃閃發光的浮游生物重新凝聚成了新的文字。

要怎麽

做?

你才會

好?

裴原怔怔地望著這些字,然後露出了一個茫然的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或許不會再好了,就是這樣了……”

說完,裴原又勉強振作起來,故意說:“如果讓我通關,我說不定就會好起來。”

是許久的沈默。

那些發光的生物都散去了,時亦塵還是沒有用它們回答。

裴原忽然覺得沒趣,這樣和他的目標討價還價可不是他的作風,他正要收回自己的話,這時,文字又出現了。



以。

裴原楞在了原地。

“你說,你可以讓我通過游樂園?”他不敢置信地問,“你要讓我殺了你?”



不會

死。

然而在這一行文字後,緊接著又迅速形成了數行字。

不行

——

殺了

——

快停下

——

閉嘴

——

我不想

——

有趣

——

水中不停地呈現出這些文字,舊的文字還未散去,新的就已經形成,幾股文字激烈地撞在一起,將未形成的文字拉成一條直線,抹去它們的痕跡。

不同的文字相互交戰,都想要占據主導地位。

只有一行文字完整地顯示了出來。



和他一樣



你。

裴原後背一涼:“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

——

那些發光的生物正要形成一個字,卻被驀然被拉成一條直線,然而裴原看得十分清楚,它要形成的是那個字是:零。

“你是……零?”

裴原問出了口,同時間,樓層的警報驀然響起。

“快跑啊!亦塵少爺又要醒了!”

外面響起了驚慌的叫喊聲,那些早就準備好的技術人員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裴原知道自己也應該跑出去,然而他卻移不動腳步。

時亦塵從水中睜開了眼,也就是同時,警報響起來了。

那雙幽深的眼冷冷地望著他,裏頭是噴薄而出的欲望,來自他眼底的黑暗深淵,似乎要將他吃掉。

裴原呼吸一窒,他知道是他的話惹怒了他,他從這裏逃走也只會讓他更加憤怒,他握了握拳,下定決心,反而走上前,直視著這個人的眼。

“剛才的事情很抱歉。”裴原說,“但是,我知道你的名字。”

裴原望著眼前這個人,喃喃自語:“你的名字是時亦塵,你是時亦塵,不是其他任何人。”

時亦塵聽著他的話,似乎還是不太滿意。

裴原幹脆加大了砝碼:“我在試圖了解你,我穿著你的衣服,睡在你的房間,用著你的東西,而且還被你的變色龍攻擊了,對了,你把它去掉了嗎?我好久沒見到它了。”

說完,裴原想起時亦塵不可能回答他,只得悻悻地往下說:“還有我吃著你喜歡的東西,你喜歡色彩明亮的水果,但你很討厭把顏色不同的蔬菜混在一起,綠色的豌豆和紅色的胡蘿蔔絕對不能放在同一個盤子裏,如果有人這麽做了,你會將它們一個個分開。還有你不喜歡帶腥氣的食物,比如牛奶和生魚片,煮熟的食物也不能太鹹,所以你討厭任何罐頭和腌制品。”

裴原邊說邊觀察著時亦塵,等他說完他的飲食習慣之後,時亦塵才終於合上了眼。

警報頓時停止了。

裴原松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翼趕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景象。

他看了看水中的時亦塵,又問:“裴先生,發生了什麽?”

裴原搖了搖頭:“是我不小心激怒了他。”

翼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說:“請放心,亦塵少爺沒有惡意,他只是還處於混亂期,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他的行為,那些黑暗力量依然在影響著他。”

裴原明白,而且他就是來去除被那些黑暗力量扭曲的人格。

“游樂園可能還不穩定,裴原先生,請先休息一下吧。”翼又說。

裴原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水中的時亦塵,跟著翼走了出去。

水中的時亦塵似乎還是沈睡不醒,然而在裴原離開時,他的腦電波又升起了一個讓人害怕的高峰,但很快,它們便沈靜下來。

所有的技術人員都覺得自己撿回了一條命。

裴原走出時亦塵的房間,對門口的翼說:“我想去游樂園。”

翼有些猶豫:“但是亦塵少爺的情況還不穩定。”

裴原:“他不會傷害我。”

從剛才的交談中,他多少確定了。

他是最終人選,是時亦塵選擇忘記的那個人。

翼最終點了點頭,帶他去液體艙的房間。

很快,裴原就躺入了水中。

他又來到了游樂園。

他站在那扇猩紅的木門前面,想起了零之前教給他的魔術,把鑰匙放進袖子裏,然後在需要時,它就會出現在另一只手中。

不過,他幾天前就把鑰匙折斷,丟進了馬桶裏。

希望隔了這麽久,它還能回來。

裴原想象著魔術動作,攤開了手。

鑰匙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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