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很疼他，總愛把他架到脖子上，讓他騎著他脖子走街串巷。

他還會給他買很多甜食，棉花糖，糖葫蘆，別人孩子有的，他也會有。

他額頭上有塊疤，好像是在工地打工時被磚頭砸到的，凸起來一塊，他很喜歡摸。

他只有一個父親，那個人死了。

女人尷尬地咳了一聲，哂笑著道，“我說錯了，是你叔，你叔。”

宴初陽輕嘆口氣，低著頭道：“我現在上學，沒什麽本事，也沒辦法給他找工作，給你的那十萬塊錢，也是找別人借的。”

方靜淑怔了下，臉色有點尷尬，但默了會兒，瞥到旁邊站著的衛擎，眼睛又驀然一亮，看向男人道：“這位先生，我們家初陽這錢是從你這兒借的吧！”

衛擎怔了下，還沒等開口說話，女人就連忙湊過來，拽住男人手腕道：“哎呀。你可真是我們家初陽的貴人，這孩子能交到你這個朋友，真是他的福氣。”

宴初陽難堪地把方靜淑的手給拂下去，緊咬著下頜道：“人家跟你很熟嗎？”

方靜淑無所謂地笑了笑道：“這不是你朋友嗎，媽媽想了解一下還不行嗎？”

宴初陽無奈地皺眉道：“錢我已經送到了，如果沒事兒，我就先走了。”

方靜淑楞了下說：“不在這兒陪你弟弟說會兒話嗎？”

宴初陽瞥了眼床上小孩兒，心堵的厲害，本想說兩句狠話，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改天吧，我今兒沒時間。”

雖然生氣，可再氣也做不到把氣撒在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兒身上。

方靜淑遺憾的嘆口氣：“你弟弟在這兒都住了一個星期了，天天說沒人找他聊天，好容易你來了，你就不能陪他說會兒話？”

宴初陽心像是被木棍子戳了下似的，又悶又痛。

他在方靜淑這兒，原來只是給他小兒子解悶的人，還坐這兒陪他聊天，聊著聊著，是不是還要給他這個小兒子捶腿捏背，端茶倒水啊。

男孩氣的肩膀微顫，好半響才磨著牙道：“我沒時間，先走了。”

說完，宴初陽就拽著衛擎手，猛地從病房出來，砰的一聲把門給帶上了。

門關上。

宴初陽卻沒走，只是站在門外，怔怔地聽著房間裏的對話。

門一關，方靜淑丈夫就坐不住了。

“來來，讓我看看你兒子給的那個銀行卡。”

“你看什麽啊！”方靜淑聲音微惱著嘮叨，“自己不會掙，還得讓我舍下我這張臉問他要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多久沒聯系他了，那小兔崽子嘴上不說，心裏不定多怨我呢，你沒看他對我什麽態度啊？”

“嗨，你管他什麽態度。”男人滿不在意地道，“錢給你了不就好了。”

“媽。”床上的小孩兒張口，“剛才那個人是你以前的兒子嗎？”

方靜淑嗯了一聲：“往後見他別不說話，要張嘴喊哥，你哥現在上大學了，有本事了，交的朋友都了不得了，你要多學著點兒。”

小孩兒不滿地咕噥道：“他有本事是他的事兒，我為什麽要上趕著巴結他，我不認識他，才不叫他哥。”

“嘿嘿嘿。”男人笑道，“看咱兒子多有傲骨，隨我，不趨炎附勢。”

方靜淑啐了下，笑罵道：“就你還傲骨呢，我兒子隨我行嗎？”

“對。”床上小孩兒拔高聲音，“我隨我媽。”

方靜淑笑起來，聲音寵溺：“看吧，我兒子還是護我，小兔崽子，算媽媽沒白疼你，”

“嘿嘿嘿，媽。”小孩兒撒嬌道，“那等出院了，能給我點錢嗎？我想買個手機。”

“買。”方靜淑心情大好道，“現在有錢了，我兒子想買什麽媽都給你買。”

“媽，我超愛你！”

“媳婦兒我也想買個手機。”

“滾一邊兒去。”

“哈哈……”

病房裏的氣氛很和諧。

果然是一家人啊，即便是住院，即便是生活遇到點波折，可只要守在一起，還是會笑得那麽幸福。

宴初陽站在門外，寒意從心底一點點鉆出來，蔓延至全身。

“現在有錢了，我兒子想買什麽媽都給你買。”

這是方靜淑說的話，那麽寵溺，像全天下呵護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把生活得所有重心都放在了一個孩子身上。

可是為什麽又如此不一樣呢，宴初陽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他拽著方靜淑衣角，哭喊著說：“媽，我什麽都不要，我乖乖的，我不讓你買東西，別不要我。”

方靜淑說什麽呢？

她把他手指一根根掰掉，蹲下身子，很是冷靜地說：“初陽，媽媽養不起你，媽媽已經一無所有了，你知道你花錢有多厲害嗎？你是我的拖累。”

你是我的拖累。

她現在的兒子是她的掌上寶，而他，卻只是她的拖累。

小時候沒出息，他曾無數次做夢，夢到方靜淑牽著他的手走到他們家附近的那個零食店裏，給他買一塊他眼饞許久的巧克力草莓蛋糕。

一塊蛋糕十五塊錢，父親走後，按照他們家那個拮據的條件來說，用十五塊去買零食，是一筆很不劃算的開銷。

宴初陽也知道，所以再想吃他也忍著。

他得懂事。

可是六七歲的孩子啊，再懂事又能怎樣，見到好吃的，還是會走不動。

他記得放學他經過那個蛋糕櫥窗，實在忍不住，就一直站在那兒看，看上面誘人的巧克力，看上面紅紅的草莓，一切都是那麽讓人流口水。

他正看著的時候，方靜淑忽然路過，看到了他那副樣子，當下就氣急敗壞地把他抓過來暴打了一頓。

一邊打還一邊恨鐵不成鋼地喊罵：“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啊！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著吃這種東西，你吃得起嗎！你要把我活活拖累死嗎？！”

宴初陽現在也不清楚，他不買，只是看看，怎麽也變成了一種罪過？

“走吧。”衛擎攬住男孩肩膀，覆到他耳邊輕聲說，“時間不早了，該回家了。”

宴初陽嗯了一聲，很是平靜地跟著衛擎轉身往外走。

衛擎率先去車庫開車，宴初陽站在醫院門口靜靜地等他。

陽光很暖，風卻有點涼。

醫院門口空蕩蕩的。

衛擎開車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場景。

男孩像被人拋棄的小孩兒，近乎無措地站著，手插在外套兜裏，眼神迷茫。

當看到他眸子慌亂地四處張望時，衛擎再也忍不住，開門下車，邁開長腿走到男孩面前，一把把人摟進懷裏。

“唔……”宴初陽怔了下，“衛擎？”

“不用想著那些離開的人。”衛擎擡手把男孩更緊地抱在懷裏，輕聲喃喃，“我會疼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疼你，也沒關系，有我呢，我會一輩子疼你。”

宴初陽鼻酸了下，緊繃著的身體一瞬間松懈下來，擡手環住男人勁瘦的腰肢，把臉埋在他胸膛裏，沈沈地嗯了一聲。

山重水覆。

他什麽都不怨，只怨為什麽沒有早點遇見衛擎。

早點遇見他，他那空白的十幾年，會不會就不用過的那麽艱難，那麽害怕。

衛擎開車，宴初陽心情還因為方靜淑的那些話郁郁難平，一路上都神色怏怏地靠著玻璃看向窗外。

衛擎怕他悶著悶出病，有意跟他找話題：“別靠著窗，一會兒睡著了。”

“不會。”男孩搖搖頭輕聲道，“我在看風景呢。”

“大馬路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啊，那麽多車，一輛一輛的，來來往往多好看。”

“有我好看嗎？”

“沒有。”男孩很是認真的道，“什麽東西都沒有你好看的。”

衛擎心癢了下，哼了聲道：“過來親我一下。”

宴初陽轉過身，把身子湊過去在男人臉上親了一口。

親完坐回去，又扭頭，直直地看著窗外。

衛擎皺了皺眉：“親嘴，我每次親你都怎麽親的啊？這麽久了還沒學會嗎？”

宴初陽嘆口氣，把下巴放在車窗處，輕聲說：“現在不親，你開車呢，開車不接吻，接吻不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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