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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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還是那樣一副不鹹不淡的沈穩樣子,似極了一個在呂不韋的強權下瑟瑟發抖的幼鳥,只有那雙眼睛,亮的驚人。

“你要親自去尋師傅?”嬴政楞了一下,偏頭看著連晉,如今正是關鍵時候,連晉居然想放下他所追求的去尋項少龍,他還真不知道這兩人關系什麽時候這樣親密了,“容寡人再想想,再想想。”

這些日子,他手下除了連晉,倒還真沒什麽好用的人,如今軍方失利,呂不韋更是囂張,他這個秦王,活的的還不如成嬌瀟灑呢。

連晉近日來佝僂下去的臉印著殿內昏黃的油光,早已沒了平日的溫和笑意,看起來有幾分可怖。袖中的拳頭握的死緊,連晉垂首平靜開口:“蒙驁將軍成功從魏軍手中脫身,便是因為項太傅舍命相救。若是知道大王親派臣尋項太傅回國,正是拉攏蒙驁將軍的好機會。”

鏡中的容顏殷實依舊,嬴政嘆口氣,慢慢瞥向連晉,語氣溫和卻堅決:“倒是這麽個理,可母後舍不得你出遠門。”

這是不許他了?

“項少龍!項少龍!”連晉從夢中驚醒,循環往覆的噩夢,是項少龍從懸崖上掉落,身後滾滾的洪水只一瞬間便將他完全吞噬,無論他怎樣努力,這個夢的結果都沒變過,他救不了他!

那種空虛的無力感瞬間便擊倒了他,連晉頹然仰倒在榻上,眼角的淚水止不住的滑落。

那日在高臺上,他為什麽不告訴項少龍,他早就已經原諒了他。

他明明就知道項少龍出征的時間,他為什麽不能去送送他,只是再多看他一眼也好啊。

他真的後悔了。

趙奮望著眼前緊閉的房門中隱約傳來的砸物聲音,也是幽幽嘆氣,項太傅在信陵君手中救下的那幾名士兵已經安全返回秦國,可廷尉日覆一日的追問細節,他從沒見過廷尉如此失態,情字誤人啊。他上前輕輕扣了扣門:“廷尉,是我,趙奮。”

“太後娘娘回覆,願去雍都。”

過了好一會兒,門忽然拉開,裹著風夾著雨絲撲在連晉臉上,連晉輕咳一聲,強迫自己恢覆清醒,“多久啟程?”

“明日,明日就啟程。”太後本是不同意的,可連晉這副為了項太傅失了生氣的樣子確實是嚇住了太後,只是如今太後遂了廷尉的心意。可若他日項太傅有命回來,他兩之間,太後定不會甘心。

不知為何,趙奮並不擔心項太傅的死亡消息,只是廷尉如今已經失去了判斷的基準,他不好勸。

連晉的臉上眼上稍稍浮現暖色,成嬌的事情他和嬴政出面都不合適,唯獨得呂不韋出面才能解決這樣一個麻煩,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他已經托付李斯接手。

在這鹹陽一天,他就走不了,只有到了秦國陪都雍城,他才能有機會去尋項少龍。

冬日的晚上與白天,不過是一個冷,一個很冷而已。可魏國信陵君府上的地牢內卻被烘烤的暖的不行,魏無忌將皮襖脫下,放在一旁,看著在床上用石頭一筆一筆寫字的人。

“這裏給沒有給你臥薪嘗膽的機會。”魏無忌轉過身,眉梢上透出十二分的愉悅看著眼前的項少龍,“你在寫什麽?”

“正。”項少龍放下石頭,看著魏無忌,“我得算算我這見不到太陽的時間,你將我關在這裏多久了。”

魏無忌不置可否地挑眉,微微笑。拿出魯公秘錄坐在關押項少龍的牢房一側,“繼續講吧,你昨天未講完的你家鄉的故事。”

《魯公秘錄》上哪些神秘的符號,項少龍從皇宮逃走後留下的那卷分不清材質的鐵絲,承重竟然可達30鈞(900斤)。趙倩說這些都是來自項少龍家鄉之物,倒是不錯,給了他留項少龍一命的理由。

項少龍換一根樹枝,隨意幾筆便在地上畫出國家的地圖,再在其中一點,“我好像從來都沒和你說過,我來自哪裏。我不是神,也不是神的使者,之前那個飛機、輪船、汽車等等你都沒見過的東西,都來自那個世界。”

“世界?”

“對,世界,地域很廣闊,可你們現在見識到的不足百分之一,而天空很廣闊的地方。”項少龍認真看向魏無忌,“為什麽太陽夜伏晝出,為什麽月亮會發出光芒,為什麽會有一年四季,一日為什麽是十二個時辰。我來自二千年後的中國,你現在腳踏的這片土地,綿延了二千多年的文明,滋養了我們。”

“太陽裏離我們這片土地至少有3萬萬裏,他高懸在宇宙中,誇父逐日,從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他跑死也不會追到太陽的。月亮上沒有嫦娥,是他擋住了太陽的光,這片土地才不至於被日夜炙烤。”

……

這些知識古人累計花費了幾千年,可近代匆匆的兩百年,乃到現代的二十年,他只是無意間便已經接觸了一個古人一生都不具備的知識儲備量。

魏無忌沈迷在項少龍所描繪出來的世界畫面裏,項少龍的來歷太神秘了,神秘到他不得不相信項少龍所說的一切,這不是一個光憑機靈和小聰明就便編纂出來的世界觀。

項少龍話鋒一轉,說到了之前從沒說過的戰國事情上。“秦國會一統六國,然後秦亡二世,漢朝登上舞臺。信陵君,你是秦國一統最後的阻礙,可你的命期就在三年後,心灰意冷、沈迷酒色、抑郁而終。我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而來,不經意卻參與了你們之間的鬥爭,事情如我後世了解的並無二致,天數命定,即時是後世的我們,也捉摸不透。”

項少龍看著魏無忌臉上憤怒卻隱含恐懼的臉,心中的弦崩的緊緊的,魏無忌是聰明人,要是用那套忽悠的說辭去騙他,那他就真的離死不遠了,只有等魏無忌亂了方寸,他才有機會從這“亮”無天日的牢房中逃出去。

“善柔,你先帶大哥走吧。”趙倩牽馬將善柔與昏沈沈睡著的項少龍送到城門門口,將懷中的小包裹放在善柔手中,“這是項大哥的東西,可惜只找到這些。”魏無忌將項少龍的東西盡數全部交付給人研究,衣服武器什麽被拆的七零八落拿不回來了,她只尋到這枚玉璧和破碎的水晶帶扣。

趙倩撫摸著項少龍的臉,心中已定下主意,親親在額頭印上一吻。

項大哥,我這一生最幸福快樂之事便是遇見你,我多想就那樣簡簡單單的陪你過一生,可趙德說的對,我是趙國的公主,是趙國的子民供養了我,我對趙國有責任,最不該任性的便是我!這一切都是因為《魯公秘錄》而起,沒有經過你的同意便將《魯公秘錄》帶回,一切事物歸結到起點。

項大哥,以後至死我也只能是趙國的公主了,也只能再任性這一會了。

善柔沈默守在一旁,看著趙倩與項少龍的訣別,心中只剩下嘆息,生離死別最是傷感,可惜項少龍受傷,出信陵君府的時候就已經昏睡了過去,他與趙倩,或許是再也無法見面了。

看著項少龍昏睡的樣子,善柔心中有些生氣,戰場的消息傳來,他們都嚇的不行,去鹹陽尋連晉的時候撲了個空,才知道太後和連晉一起去了雍都。若不是項少龍手中的墨子劍決經次一番居然流轉到了信陵君手中,被主公得到,或許她現在都不知道項少龍的下落,還跳崖,真是長進了!

若不是她與趙倩合力潛入地牢救他出來,項少龍不知道還得關多久。

“你已經打算好了嗎?”見趙倩點頭,善柔接過趙倩手中的馬繩,她不擅言辭更不會安慰人,既然趙倩已經做了決定,那她該做的就是按照趙倩的意見,將項少龍成功帶回魏國境內。

“項少龍跑了?!”正在書上內與門客舍人將兵法編纂成書的魏無忌一楞,猛地站起,手中的竹簡掀落一地,門客舍人均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垂首未看信陵君,囂管家命人將趙倩帶上來,隨後伏地道:“都是屬下看管不力,趙倩買通關押的下人,用旁人換了煩人,還意欲放火掩埋真相,今日被屬下抓個正著,可項少龍逃逸已成事實,還請君上責罰。”

“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還不快去追,掘地三尺也要將他給我找出來!”魏無忌怒從心起,隨即而來的便是一陣又一陣的恐慌。這項少龍所描繪的以後他夜夜推算,都無法尋求破解之法,那些話宛如巨石一般陡然壓在他的心頭。

“倩夫人,你能從項少龍身邊帶回《魯公秘錄》,就知你不是個蠢人。“魏無忌深深望進趙倩的眼中,喑啞按捺這怒氣的嗓音仿佛有蠱惑人心的力量,擡起跪著的趙倩的下巴,“長平之戰,秦國屠你趙國四十萬將士,如今,你救下那人,放虎歸山,本君想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給我一個交代!給你父王一個交代!”

趙倩不傻,只覺得脊背一涼,淌下淚來:“我只想做無愧無心的事情,君上,放過他吧,他不過是一個千年後的來客。遲早會離開這裏,不會影響君上的計劃的。”

“千年後?你知道什麽?”魏無忌加大了聲音,廳中的人魚貫退出,魏無忌眼神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幽光。

趙倩縮回放在信陵君手中的頭,認真看向信陵君,“君上,我用性命向你起誓,我與項少龍朝夕相處幾年,君上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只要您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什麽條件?”

“君上,今日是我母親的忌日,我想看著邯鄲的方向給我母親上幾炷香。”信陵君蜷起手指轉著扳指,趙倩眼中神色不對,可那些來自未來的秘密對他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半晌信陵君才沈吟道,“好。”

下雪了?這還是入冬的第一場雪吧。真好,她沒錯過。

趙倩擡手接著從天空中掉落的雪花,那些從天空中掉落,沒有沾染到塵世的最幹凈的東西,可只要你伸手去接,他終究還是會變成最普通的水。

將懷中兔子放在身後侍女手中,“別吃了它。”趙倩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帶了幾絲哀求。

祭臺擺在城墻上,裊裊煙氣盤旋而上,直到看不清楚,趙倩立在城墻邊,將滿溢的酒杯倒置,就算看不見,邯鄲的方向在她的心裏,那是她的故土,是她的國家,而她是那裏的公主。趙倩嘴角上掛起一抹溫暖的淺笑,轉身望向身後等待她的魏無忌,那是第一次趙倩毫無懼色,坦陳無比的地直視進他的雙眼裏,“君上,對不起。”

趙倩閉上眼睛,仰頭倒後,迎接那一瞬間的到來,沒有那麽漫長,也沒有那麽害怕。魏無忌生擒項少龍的消息,隱瞞了所有國家。她是趙國的公主,白日在魏無忌陪伴下死在魏國。

父王,她能做的只有這麽多了,她可還算一個合格的趙國公主?

母親,我來見你了,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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