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紀小姐往左邊一點。對對，頭微擡，眼神放松，看向我……”

《The ONE》一線時尚雜志著名掌鏡頭人李漫紮著馬步，有條不紊地安排拍攝工作。

遮光板下，紀薇身著一身百花裙，冷艷的妝容把她骨子裏的桀驁展現出來。

她看向李漫旁邊用來定眼神的一盆蘭花，目光空靈，手上抱著一束新鮮的翠竹，像森林中的仙子，清冷高傲。

攝影棚內有不少工作人員，他們平時看多了大牌明星。

但見到紀薇的鏡頭展現力時，也不免眼前一亮。

就一個字，美！

一旁的休息椅上，溫斯年低頭回著微信。

李漫助理從外頭回來，拎著不少喝的。他挑了兩杯放桌上，“溫總，請慢用。”

溫斯年沒擡頭，“冰美式？”

助理點頭，“一杯冰美式，一杯紅茶。”

溫斯年“嗯”了一聲，繼續處理工作上的事。

拍攝十分順利，紀薇很配合，沒一會兒就全部搞定。

紀薇去了一旁的化妝間換衣服卸妝，李漫看著電腦前的片子，“溫總，你從哪兒發現的美人？”

平面靜態照相當考驗藝人的神態情緒，也最容易暴露藝人身材、眼神上的缺點。

但拍了一百多張，紀薇的表現相當亮眼。

李漫嘴裏叼著吸管，標志性的下顎須跟著他嘴裏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這張，還有這張，簡直完美！”

說話間，溫斯年也走了過來。

屏幕上的紀薇不像以往，內心似乎住著青面獠牙的惡魔，屏幕一動，滑到下一張，又像是住著一位聖潔不惹塵埃的天使。

“怎麽樣？”李漫碰了碰溫斯年的胳膊。

心底的滿意哪能輕易展露出來，溫斯年淡淡開口，“還行。”

李漫噗嗤一口噴出來，擡頭招呼換好衣服的紀薇，“紀小姐，方便留個微信嗎？”

身側猛然一股冷意，李漫咳嗽兩聲，“開個玩笑，期待下次還有合作。”

紀薇攏了攏頭發，剛打光打得有些久，再加上攝影棚本身就熱，現在體溫都還挺高。

“好，謝謝李總，期待還有合作。”

溫斯年瞧見她耳際的細汗，又見她臉有些紅，親自把冰美式遞給她，“先休息一下。”

“嗯，謝謝溫總。”

李漫在一旁瞎起哄，“嘖嘖嘖，紀薇，我可沒見溫斯年對誰這麽溫柔。讓我助理去定飲料的時候，他專門叮囑了要冰美式。”

這話招來溫斯年一記白眼，“錢是你花的？”

“成，托了紀小姐的福，讓溫總破費了。”

紀薇被說得有幾分不好意思，“你請的客？”

這和自己印象中的溫斯年不太一樣啊。

李漫搶答，“所以才說是沾了你的光。”

回酒店的路上，溫斯年開車，紀薇手裏還捧著那杯冰美式。

經紀人夢姐來了個電話，問她下個月有空沒，接到了一個慈善晚宴的邀請。

仔細確認好時間，掛斷電話，車子還在剛剛那個路口堵著。

紀薇想了半天，慢慢開口，“溫總，我能問您個事嗎？”

她手上緊緊握著杯子，耳尖泛紅，聲音也很輕。

看著是很平靜，但其實紀薇心裏緊張得要死，但要是不問個清楚，她會繼續無休止的噩夢。

溫斯年從鏡子裏看出她的小心翼翼，“嗯”了一聲。

“我覺得……”紀薇轉換著手上的動作，定了下心，“溫總，你似乎對我太好了。”

就比如她早醫院接到溫斯年的電話，說讓她準備一下，今天要帶她去個地方。

原本以為又是什麽晚宴，沒想到是尋常藝人奮鬥多年都拿不到的時尚資源。

而且剛剛離開時，李漫主動問了她經紀人的電話，說期待下一次合作不會太遠。

再加上之前的幾次，溫斯年對她都太好了，好到有些不正常。

車內氣氛詭異，紀薇靜靜等著溫斯年開口，老實說，最近她常常夢見他，夢裏的情景折磨著她。

但溫斯年卻沒有直接回答，他側頭看了她一眼，“你小時候去過江城嗎？”

江城？

紀薇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很肯定搖頭，“沒有。”

溫斯年並沒有覺得奇怪，轉移話題，“那小時候都去過哪裏？”

紀薇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還是一一數給他聽。

在她二十幾年的人生中，除了長大的餘市，去過的地方寥寥無幾。

但就是這兩只手都能數過來的城市中，沒有江城。

但溫斯年很肯定，當年救下他的那個人，就是紀薇無疑。

實際上，溫斯年曾經不經意間問過紀薇的母親葉琴，得到的回答同樣是否定的。

他還清楚地記得電話裏紀薇母親溫柔的聲音：【家境不好，哪裏有那個經濟條件去江城呢？】現如今從餘市到江城，航班兩小時，高鐵也不過六七個小時，但在當年，坐火車得三十個小時起步。

那麽遠的距離，一路上顛簸，不可能都沒有印象。

溫斯年悄悄看向紀薇，她目光真誠，臉色自然，根本不像在撒謊隱瞞。

除非後來紀薇引開那幫人後，發生了什麽，導致她根本忘了這段記憶。

但是……

溫斯年回憶著葉琴的話，她當時一口否決，完全沒有遲疑。

唯一合理的假象是，紀薇真的忘了，而葉琴則是故意說沒有去過。

車內汽車廣播裏播著路況，紀薇覺得臉燒得不行。

不是因為空調開的溫度高，而是剛剛她鼓著勇氣問的問題，溫斯年沒回答她。

她在心裏暗罵自己自作多情。

好在母親一通電話打來，告訴她自己找到了新工作。

紀薇一下子挺直身子，滿是不可思議，“媽，什麽行業？”

母親剛搬來沒多久，說不能全靠她養著，要給自己找點事做。

原本紀薇以為她就是說說，告訴了她幾個招聘網站，哪知母親的效率高得令人瞠目。

“在中陽區建設路，是一家健身俱樂部，叫維康健身。”

紀薇聽得一楞，“真的？”

“媽還會騙你不成。”

這家俱樂部相當有名，地段好、環境好，收費更是貴得人咋舌。

出入這裏的人，有很多都是富豪商人。

自己在工作上經歷多很長一段時間的不如意，相比之下，母親的工作居然這麽順利？

“那……”

話被母親打斷，“好了薇薇，媽媽要上班了，其他的回家再說。”

維康健身貴賓休息室。

年輕的領班指著休息室，對面前一排的保潔人員開口，“這是咱們健身俱樂部的貴賓專用，平時打掃，一定要註意細節。”

葉琴和其他人一樣，穿著印有健身俱樂部名稱的保潔服，點點頭。

“這個，是皮質的，包養的時候需要……”

一行二十多號人，在領班的帶領下，開始熟悉器械的打掃包養。

“你是哪裏人哇，看著好年輕哩！”

在這批保潔裏，葉琴相當突出，挽著頭發，身材纖瘦，哪怕是相當沒有美感的統一服裝，穿在她身上，都襯得風韻猶存。

保潔多是上了年紀的人，一個五十多的阿姨沖著葉琴笑。

葉琴一手拿著保養劑，一手拿著絨布，“本地人。”

“你好年輕喲，以前也是做保潔麽？”

“不是。”她搖搖頭，“在一家小企業做會計。”

自來熟大姐哇了一聲，“怪不得你看著秀氣，會計多好啊，咋會來做保潔？”

葉琴低頭，擦拭得更賣力，“年紀大了，想找點事做。會計太傷神，容易出錯。”

眼角卻瞟過對面那間VIP室。

上面的客戶名稱：顧振輝。

“咋啦，想啥子呢？”

“沒有，陳姐，你知道對面的VIP室怎麽安排人打掃嗎？”

大姐一聽來了興致，“都是有專人負責的，那裏面的都是特別有錢的人，脾氣可差可差了。”

“真的？”

“是啊，就說對面那個客人，每次來沒一會會就罵人，幸虧啊，他一周來的不多。”

葉琴手裏的動作慢了一點，“那多久來一次呢？”

大姐瞇眼想了幾秒，“一周來四五次吧。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麽。”

“問一問時間，能避開就盡量避開。免得惹到了貴賓，被扣工資。”

大姐也沒多想，又和葉琴扯了許多。

手機滴滴響了兩聲，是紀薇給她發了一連串“我媽最厲害”的表情包。

葉琴笑了笑，沒回。

一切剛開始。

發完微信，紀薇捏著手機沈思。

以前總覺得媽媽是一個柔弱但堅強的人，現在她突然覺得，除了這些優點外，母親還是一個相當有能力的人！

最起碼，比自己厲害許多。

“伯母找到工作了？”

溫斯年見她發呆，淡淡出聲。

紀薇回神，揣好手機點頭，“我媽真的特厲害。”

雖然母親一直覺得是她沒有給到自己好的物質條件，但紀薇有時候覺得，明明是母親為自己付出了很多。

她還記得，小時候隔三差五就有人到家裏去提親，其中也不乏人品好、條件好的人。

但每次都被母親以各種理由拒絕了，說要照顧她雲雲。

這麽多年，遇到過多少事情，都是母親一個人堅持過來的。

一個單身母親，背後受了多少人指點，但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這一點，紀薇自嘆弗如。

“我媽還總提醒我，要我多感謝你。”

這事兒溫斯年倒是知道，葉琴給他打過兩次電話，十分客氣，也十分有禮貌。

十句話裏，有八句都在誇他。剩下兩句，一是希望他能多關照下紀薇，二是註意身體。

既沒有小市民家的諂媚，也沒有沒見過世面的慌亂，特別善解人意。

所以，這也是溫斯年好奇為什麽葉琴要隱瞞當年去過江城的原因。

善良溫柔的人選擇撒謊，原因會是因為什麽。

說起感謝溫斯年，紀薇還想接著說點什麽，緩解一下幾分鐘前她問那個問題的尷尬。

溫斯年突然側頭看她，眼眸深沈，“紀薇，你覺得我為什麽會親自帶你去見李漫？”

紀薇很多時候都很聰明，不過那些聰明在溫斯年這只狐貍面前，就單純得像只兔子。

紀薇吞了吞口水，不敢直視他，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很明顯，溫斯年對自己不僅僅是上司對下屬的關系。

“在什麽樣的情況下，一個男人會想盡辦法對一個女人好？”

他語氣平淡，但卻像是一把鐵鉤，攪翻了紀薇心中鐵門力堵的一腔火炭。

心中燒著，升騰的氣體堵住嗓子眼兒。

紀薇幾乎連大口呼吸也不敢，他的這句問話，答案呼之欲出。

但溫斯年並沒有打算放過她，繼續追問，“你覺得會是什麽？”

心裏燒動的火炭似乎化作巖漿，咕嘟咕嘟冒著氣泡。

紀薇掐了一把自己，小聲但非常正經開口：“溫總，我不是個對感情很隨便的人。”

她知道有錢人的世界視情感如兒戲，但對她來說，並不是這樣。

她從小沒有父親，父愛的缺失，讓她異常珍視愛情的可貴與長久。

如果愛情只是一場游戲，那她從一開始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退出。

“您如果只是一時興起，我只能對您說抱歉。”

說完這話，她終於側身看著她，擠出一個相當標準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笑。

溫斯年同她對視，“如果我不是一時興起呢？”

“你認為我閑到有時間陪人親自到拍攝現場拍雜志？”

“你認為我記住一個人的口味只是為了進行一場獵艷游戲？”

溫斯年覺得心裏有火，不是炙熱的火，而是想要發怒的火。

自己生平第一次告白，竟然被人質疑是一場戲？

如果現在溫斯年能見到自己的樣子，他恐怕壓根不會承認那掛相的人是他本人！

紀薇堵著一口氣，楞了半天。

溫斯年把那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說出口，像把大錘一樣，敲在紀薇心上。

“我在追求你，難道你看不出來？”

啪嗒一下，紀薇手裏的手機一滑，掉到腳邊。

夢裏的場景，真實地發生了？

甚至這一份真實，比夢境更不可思議。

胸中氣泡沸騰，燒至雙頰、耳際。

她正要彎腰撿手機，溫斯年突然靠過來，迫使她與他對視。

“你真的沒看出來，嗯？”

紀薇一顆小心臟咚咚跳得像打鼓，她不是沒被人告白過，但在這麽逼仄的空間裏，被人這麽近距離盯著，是頭一次。

唇上像抹了油，上下打滑，想著給他回答，但一到嘴邊就說不利索。

“我……”

我半天沒下一個字。

他又湊近些，看著她慌張到不知所措的樣子，唇角微掀。

“微微？”

嗓音輕得像風，刮過耳旁，撩到心田，全身癢癢的。

“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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