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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山海·洞庭水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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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自謙,真是不行啊…當年那孩子只聽了一個音…”

對於只聽頭一個音就能鎖定曲子…辛伊是打死不信的。

即便那人在琴上的造詣再高,以至於對天底下所有的曲譜都爛記於心,可單單靠這一個音也無異於天方夜譚…保不齊他的額頭鋥亮,又保不齊,他只會彈這一曲…辛伊苦笑著搖了搖頭,別人都有這個可能,唯獨東野家的人沒有。

無論是哪種設想,運氣的成分都是占了大頭…這跟押中高考最後一道大題的概率無甚區別,她相信東野族人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都不會去犯無把握的險,反之,他們寧可將所有的習題都做到滾瓜爛熟。

“棋這一關,沒什麽新鮮的,你只需贏了我那老太婆便算是過關。”

辛伊看了眼僅剩的三條尾巴,面色有些凝重,於心中不經思量道,“上一關,斷了我六條尾巴才算勉強過關,我這一沒實力二沒運氣的,還能靠什麽?”

“小姑娘,怕了?”

說話的是那雌獸,她鮮少開口,辛伊便也一時間摸不準她的態度,這是在“勸退”還是“激進”?

“怕,肯定怕。”她理不清頭緒,只得從心道,“不過再怕,也沒生離死別來得可怖。”辛伊說的是實話,她根本不能接受一個沒有了楚州的世界,如若是那樣,她寧願同他去到一處,即便他仍將她當做別人。

“很好,我最是喜愛重情重義的孩子,這一棋局也是從他處看得,或許,你也見過。”

辛伊心中莫名湧起了一絲希望,說不定那個棋局正是當年闖關的東野族人所留下的…如果真是那樣,她多多少少會在楚州的棋盤上見過裏邊的“套路”。

“請。”

心虛歸心虛,該有的禮節還是一點兒不能少的。

話音剛落,憑空布開的棋盤縱橫分明,星位如炬。對方為主,我方為客,對方自然的執起黑子,起手間便於右上角落定。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走法,尚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玄妙。穩妥起見,敵不動,我亦不動,辛伊隨了對方地將白子落在了相對應的左上角。

接下來,卻見黑子殺心驟起,所呈現的布局也越發明朗,此刻,辛伊心中的狂喜似要溢出胸腔,看來幸運女神終究是眷顧了自己。

她清楚地記得,楚州與冷斐時常對弈,偏有一回正是走了這樣的布局,細看之下竟是一子不差。而彼時的他們,一個布局一個破局,冷斐竟難得地落在了被動的位置。

她那會兒在旁觀戰,雖粗通皮毛,也能窺得幾分其中的精妙。事後她也曾請教過楚州,身處人界的楚州到底是吃這碗飯的,傳道受業解惑,於他而言駕輕就熟。那關鍵的幾步,在楚州化繁為簡地講解,再經過她反反覆覆的消化,適此牢牢刻在了心頭,想忘都難。

手起手落間的不假思索,是對楚州的深信不疑。化在棋盤之上便是白棋的絕地逢生,步步為營的回擊一氣呵成。

她知道楚州對這棋局另有過一番研究,成局之後便完全是他的走法,“置之死地而後生”,那樣的楚州,鋒芒畢露。她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男人神祗般的面容 ,伸手又是一子落定,對方見之又驚又嘆,手上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許多。

辛伊回想,那一回,是楚州贏了冷斐,而這一回,自己是否也能借助楚州大殺四方的勢不可擋?

“你贏了!”

聽到蒼老的女聲傳來,她這才仔仔細細地將棋盤端詳了一遍,自己的白子雖仍偏安於邊角,卻將四方牢牢占據,成圍剿收縮之態,反觀黑子頹勢已定,不出兩步,便會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

“YOU WIN!”

腦海中不合時宜的跳出游戲中的一幕,那畫面如同頭遭看到與寒在那聖潔的九重天上,全身心投入於switch那般地無厘頭。

一時間辛伊不知道做什麽反應,是該哭還是該笑,面部的神經僵硬得不行,像是劫後餘生的心中餘悸,她只應景地扯了扯嘴角,怔楞道,“承讓。”

“你還有三次機會。”這話粗聽之下像是寬慰,細細想來,卻是對她的警示。

是啊,三條命,還有一半的關卡在等著她,而她根本無法保證次次都同這般的好運。雖說又過了一局,可那繃緊的神態卻是有增無減。

“這一關,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

“請講。”

辛伊迫使自己穩住心神,故作輕松地吐出兩字來,卻見對方字裏行間的威嚴更不容忽視——

“永字八法,乃習楷書之根本,我不知你火候如何?”

辛伊訕笑著正要攤攤手,不想於那一剎手掌中便多了桿加大版的狼毫筆,“這老爺子怕是我開溜還是咋滴?”她偏頭打量了眼碩大的筆桿,費勁地反握在手裏,緊蹙的眉眼頗有些趕鴨子上架的局促。

“點為側,側鋒峻落,鋪毫行筆,勢足收鋒;橫為勒,逆鋒落紙,緩去急回,不可順鋒平過;直筆為努,不宜過直 ,太挺直則木僵無力,而須直中見曲勢;鉤為趯,駐鋒提筆,使力集於筆尖;仰橫為策,起筆同直劃,得力在劃末;長撇為掠,起筆同直劃,出鋒稍肥,力要送到;短撇為啄,落筆左出,快而峻利;捺筆為磔,逆鋒輕落,折鋒鋪毫緩行,收鋒重在含蓄…”

如果不是在今時今日的情境之下,辛伊怕是已垂頭大睡了過去,可如今,她只覺通體上下的汗水統統在往外流淌,根本收不住,越往後聽,更覺自己正像是被扼住了脖子一般垂死掙紮著。

“前七筆我來,我只看你最後一捺的功底。”

“一定是上一輪我贏得太過順利。”

辛伊擡了擡手,那筆少說也得要個百八十斤,比她的佩劍還要重上許多,別說是寫字,以她的身板即算是提起來都費勁。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顯然對方不是能與她心平氣和談條件的主兒,眼瞅著點橫豎勾已成,下筆果斷,力道迥勁,那是她再練上千八百年都達不到的境界。

“丫頭,別楞著,該你了。”

聞著聲響,她急忙回過神來,只見差一捺的永字已成,而這字成與不成全在於她最後一筆如何落。

提筆的手竟劇烈地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緊張還是因著超出手腕負荷的重量,以至筆尖全然不能穩在原處。

“怎麽辦?…”

“如果這一筆不成,無論我還有沒有命,都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了,他們設定這一關,就是變著法地在勸我離開啊。”

她如是想著,手顫抖地更甚,連帶著身體也抖地厲害。

“怎麽辦?…”

“或許!…”

霎時間傳來一聲悶哼,只見血肉縱橫飛濺,如星河灑滿黑幕,生生截斷的狐尾向半空拋射,只一瞬間便沈沈地砸落在那懸空的白布之上,再看狐尾首端同豎直,短撇相連,毫無縫隙,末端往外奮力勾去,是染血的筆鋒。

“這…”

這儼然就是“永”字的最後一捺。

沈默之後的一聲嘆息,痙攣著的辛伊恍惚聽得一句“何必…”

肅殺的笑意自蜿蜒著血與汗的慘白之中綻放,“是啊,何必?…”

怕是破釜沈舟的決心打動了對方,眼前的白布收回,辛伊這才重重地松了口氣,心知自己又僥幸過了一關。

僅剩兩尾與最後一關。

“還有…”

“畫。”

她幾乎同對方同時開口。

“我們曾經見過一個特別好看的孩子,他的眼睛是星辰,是太陽,是光,那可都是我們從來不曾見過的東西,可他太強大,以我們的能耐始終是留不住他,便用了另一種方式將他永遠地留在了這裏。”

星辰,太陽,光…辛伊不由地想到了楚州,他也擁有了這樣的一雙眉眼,不僅僅是光芒的積聚,更是溫暖的漩渦。

她側頭看去,猶在身上的尾巴因本體所承受著的劇痛,蔫巴巴地耷拉著,再不能同往常一般高高翹起。

“我給你半柱香的時間,把這幅畫記下來。”

“半…半柱香?”

一炷香只相當於二十分鐘上下,而半柱香僅僅是十分鐘,十分鐘裏要記下一幅工筆肖像畫…她又不是古時在衙門裏當差的畫師!

對方對她臉上所呈現出來的哀怨自然是不為所動,碩大的畫軸款款鋪陳開來,直到畫中人赫然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剎,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回歸了原處,那是初時的怦然心動。

身側的白煙裊娜直上,示意著辛伊,作為計時工具的香已燃起,而剩給她的時間逐漸被燃成灰燼。

“前輩,可以了。”

“…”

“什麽就可以了?”

對方明顯楞了一瞬,不想這丫頭前幾關都過得磕磕絆絆,這一回反倒有了底氣。

“我可以作畫了。”

畫中人,霧氣昭昭的桃花眼眸,看不出絲毫的笑意,上揚的嘴角,透著骨子裏的淡泊。

那正是少年時候孤清冷傲的楚州。

作者有話要說:“點為側,側鋒峻落,鋪毫行筆,勢足收鋒;橫為勒,逆鋒落紙,緩去急回,不可順鋒平過;直筆為努,不宜過直 ,太挺直則木僵無力,而須直中見曲勢;鉤為趯,駐鋒提筆,使力集於筆尖;仰橫為策,起筆同直劃,得力在劃末;長撇為掠,起筆同直劃,出鋒稍肥,力要送到;短撇為啄,落筆左出,快而峻利;捺筆為磔,逆鋒輕落,折鋒鋪毫緩行,收鋒重在含蓄。”

以上內容引用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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