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萬物有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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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輛車。”

當聽到楚州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辛伊還沈寂在即將夜訪海蒂伊瑟拉城堡的恐慌之中。

“等等…你剛說的是…租車?”辛伊看向楚州,他的樣子,並不像是玩笑,又忙扭頭看了眼冷斐,見他的神色也並無異樣,無奈之下,她只得與隔著最遠的蘇暖對視了一眼,才於彼此的臉上找著了共鳴,“他們這是瘋了?”

“話說,我們瞬移不可以嗎?或者…你們要真想體驗兜風的樂趣,就麻煩動動手指變輛車出來不也得了。”那頭的蘇暖一見苗頭不對,再顧不上其他忙是出聲提議道。

“急什麽?我們有金主在。”冷斐揚了揚頭,流暢的下頜正是指向背對著三人的楚州。

“開著車緩緩行駛在充滿春日氣息的鄉野小道上,光是想想就很浪漫…”辛伊立馬反應過來,頭一個附和道,“安排!”

然而,僅僅過了三個小時,辛伊就恨不得將之前那話給生吞了下去。

午夜的郊外,縱目所及,皆是荒蕪死寂。尖利的貓叫,淒愴的鴉鳴,獨一條泥路蜿蜒曲折,上了年頭的覆古老爺車發出詭異的聲響,吱吱呀呀著通向那無窮無盡的黑暗。

“阿嚏…”

陰惻惻的涼風吹在辛伊身上,招惹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連帶周遭那些個奇奇怪怪的聲響也隨著入林愈深而愈發地放大…思來想去,她覺著問題的根源就在於——這該死的車是敞篷的。

“你們都不冷嗎?”辛伊又猛地打了個噴嚏,揉著鼻子粗聲道。

“你覺得他們會冷嗎?”同坐於後排的蘇暖斜睨了她一眼。

辛伊見她穿著件碎花連衣長裙,風越刮越烈,她單薄的裙角隨之翻湧著。不同於自己的饑寒交迫,體內流淌著巫神一族血液的蘇暖想必也不會知道“冷”是何物。至於冷斐,那就更不用說了。

這麽一圈看下來,反倒是坐在副駕的楚州能大致體會到她的感受…雖說此刻的他面色如常,毫無異樣,只怕內裏也沒比自己好上多少吧?

就在這時,卻見一手刷著某種高端通訊設備的楚州,忽用空出的那一只手將外套脫給了她。

“給。”

“啊?我不…不冷…”辛伊下意識地開口拒絕,凍得泛紫的雙唇卻是不爭氣地哆嗦了兩下。

她心裏清楚,楚州此番損耗的是元神,等同於習武之人傷及了五臟六腑,即便現下有了趙彧的加持,外傷易愈,內息難調,這照舊是藥石罔及的事。

也虧得他是楚州,即便於那生死一線的當兒,還能動用十幾萬年的修為來護住本體及旁人,若換作其他神仙,怕是早已神識消散,寂滅於無形,更遑論三天五天的便能恢覆。

她曾經以為,那些個諸天之神皆無所不能,直至這段時日,她才得以重新認識他們,竟是一樣的會傷會痛,會病會苦。那與她,與蕓蕓眾生,又有什麽分別?只不過站得更高一些罷了…而那個站在至高點上的楚州,肩負著太多不為人知的職責的楚州,大概只能打落牙齒合血吞。一次又一次的,她唯有眼睜睜地看著他那孤冷的背影,義無反顧地站在她亦或是他們身前,卻始終沒有立場開口。

如果自己再強一點…不!是得強很多…如果,如果能和他一樣,是個神族…那樣的話,是不是就能坦蕩地站到他的身邊,甚至於身前?…“呵,神族?狐貍你在想什麽呢?還不如苦修來得實在。”辛伊慌忙醒過神來,不禁暗暗自嘲道。

“話說回來,楚州,你們為啥一定要租車呢?而且還是…這樣的車?”辛伊回想了片刻,卻是無解,終是遲疑著問了出口。

話方脫口,只見楚州看向冷斐沒有作答,辛伊和蘇暖也隨之將目光聚焦在的身上,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就這樣地發生在眾人面前——

坐於駕駛位的冷斐倏地松開了原本正打著方向的右手,只見那晃晃蕩蕩的方向盤竟是自個兒來回地打起了轉…原來,車竟是這樣地走了一路。

辛伊和蘇暖面面相覷,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細思恐極。

反觀前座,竟是出奇地安靜,只見冷斐與楚州二人,頗有默契地同時屈肘搭在了裸露的窗框上,甚是悠哉地看起了風景,就差在臉孔寫上“不用開車真好!”這幾個大字了。

辛伊覺著,恐怕這世上也只有他們,無論遇上多麽稀奇古怪的事兒,都能有這份底氣擺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要換做其他人,怕是該一骨碌地全跳了車。

“難道說…”也不知那一瞬間辛伊是怎麽的,於腦海之中猛地閃現過這麽一個可能,不禁脫口而出,“這…便是丁展鵬所說的黑貓?”

“嗯。”

楚州冷不丁地出聲應道。

“準確的說,是不成形的意念。”

“不成形?不說是黑貓嗎?他那天可看的真真的,說得是有鼻子有眼兒…”辛伊照舊聽得雲裏霧裏, “還有,意念?什麽意念?

“那些被主人遺棄的生靈,會產生諸如失望,悲傷之類的負面情緒,當這些情緒聚集到一定的程度,將會生成具象的形態,這便是丁展鵬那天所見到的黑貓。”冷斐此番答得十分詳盡,正所謂術業有專攻,顯然,他便是這一方面的行家。

辛伊聞言,好似是想到了什麽,情緒莫名地就低落了下去,忽的長嘆了口氣,“是了,即便是再渺小的生靈,也會有喜怒哀樂。”

作為一只狐貍,其他的不說,對於同科的犬類,它們的悲與歡,她都能感同身受。

走丟,虐待,遺棄…弱小的生命,或終於烈烈寒冬,或止於炎炎仲夏,或遭車輪碾壓,或遇棍棒掄打,或受病痛折磨…這便是它們苦短的一生,這便是被真誠與希望,亦或是等待與絕望所交織的一生。

如果這就是他們的意念,大概真會如蘇暖所說,本無善惡。

如同“水鬼”“死神”一般,是潛藏於人類心底極深處的陰暗,是高高在上而蔑視眾生的姿態所犯下的孽障。

黑天之下,無光,畏光,以失信仰。

她的眼前驀得浮現過一道道無比忠誠的目光,心頭就像是被縛上了千萬條繩索,並隨著呼吸而抽緊…“越老舊的東西越利於它們附著。”楚州的聲音遠遠傳來,打破了這無形的桎梏。

“怪不得…”

怪不得他和冷斐選擇租車,而且,還是租了這麽輛一踩油門便“前途未蔔”的老古董。

“可他們為啥要附著在我們車上呢?”辛伊正是理著頭緒,隨口問道。

“呀!原來你不知道?正好!我今兒就詳細地說一說這個海蒂伊瑟拉…”只聽這時,蘇暖在邊上忽的咋呼道,著實嚇了她一大跳。

聽這個意思,顯然,蘇暖也是不知道前因後果的那一掛,只是對海蒂伊瑟拉十分了解罷了…“海蒂伊瑟拉之所以被稱為幽靈城堡,不在於這裏頭曾發生過多麽血腥的歷史故事,也不是因為後世所杜撰的那些詭異傳說,而是…”

方說得滔滔不絕的蘇暖,忽瞟向兩眼茫然,正是心不在焉的辛伊,頓時滿腔的激情就減了大半,“唉…我就這麽說吧,這座城堡,它會動。”

“會動?”辛伊聽聞此言,一下又來了興致。

“對的,十六世紀末的小說《熄》,那裏邊存在這樣的描述,呃…怎麽說來著?…”蘇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幾圈,臉卻越發地耷拉下去,大抵是在腦海中搜索無果,只得幹咳了一聲繼續道,“算了,也不重要,總之就是這麽個意思,‘巍峨的海蒂伊瑟拉懸浮於半空,隨著星移鬥轉,它的方位甚至於朝向都將在這夜裏瞬息萬變著。’其實,十五世紀至今,它一直都是存活在人們的傳說之中,並沒有人在真正意義上尋到過它。”

“可…照你這麽說,那些關於它的傳聞又是怎麽來的呢?”辛伊越聽越迷糊,在她的印象裏,海蒂伊瑟拉一直聲名在外,人們不僅僅將它描述得神乎其神,並且樂衷於以它作為原型進行文藝上的再創作…她從未想過這座城堡竟極有可能是未曾存在過的。

“十五世紀初,海蒂伊瑟拉被兩個獵人偶然目擊,隨後陸陸續續地被其他人所目睹。曾有科學家試圖推算過它出現與消失的時間線及移動軌跡,最後皆已失敗告終。”

“原來是這樣…”辛伊指著那“全自動”的方向盤,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道,“所以,我們現在是…”

“狗有敏銳的聽覺與嗅覺,貓有極強夜視能力,那人正是借用了這股力量。”

“你說,其中會不會有詐?…”雖有這兩尊神保駕護航,辛伊的心裏到底還是不大踏實。

“怕什麽…”楚州忽的正色道,辛伊以為他接下去定是要說,“有我在。”

等不及感動,只聽“有冷斐…”三個字已自他口中堂而皇之地飄了過來。

“我們到了?”

“就是這兒?”

一片老樹枯枝之後,是高聳的古堡,它好似平地而起,正孤零零地矗立著,無一絲光亮與生機。荊棘和薔薇在猙獰地叫囂,那暗綠色的藤蔓無度地蔓延,緊扼住灰黑色的城墻,血紅的薔薇開得妖冶嫵媚,卻將那銹跡斑斑的鐵窗給牢牢鎖死,以至密不透光。

突然,於不遠處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響,這明顯不是他們身下的老爺車所發出來的。

“這是什麽聲音,好怪。”話到嘴邊卻是說不上來,只覺著像極了朽木之間的碰撞與摩擦。

“棺木。”

楚州的話音未落,一股腐爛的氣味已瞬間充斥了方圓數百裏的野地。

作者有話要說:手動@清爽不緊繃,以及其他在聽饕餮講故事的朋友們。抱歉,我的故事可能講得慢些,但是我會克服一些事情,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講下去的。

另祝小長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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