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荒山老村(四)

關燈
“我這是在哪?”

辛伊仿佛睡了一覺,醒來卻是獨自一人躺在那刺骨的凍土之上。夜靜得滲人,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四下裏除了蒼茫無邊的皚皚白雪以及稀稀拉拉的低矮植被,再無他物。

她頭痛欲裂,之前的事情跟斷片似的一點記不清…“先不想了,這樣下去我恐怕都熬不過今晚。”她啞著嗓子自語道,呵出的白氣霎時間結出了冰晶。

不對啊!這聲音似曾相識…喑啞,陰暗而又潮濕。

“是他!”

辛伊陡然打了個寒顫,堪堪恍然大悟,“自己可不就是那家夥的替死鬼。”

倒吸一口冷氣,連帶著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該怎麽辦?”她心中的求生欲在燃燒,頃刻之間便被澆滅了一半,放眼望去混沌茫茫了無生機。

現下看來真沒別的法子,要麽提著一口氣走出去,要麽留著一口氣熬到天亮。

但不管怎樣,就是不能杵在原地等死。

她用那紅腫的手強撐著地面試著站起身來,身體四肢早已被凍得沒有知覺,癱坐回地上好幾次方才東倒西歪地曲著腿勉力站住,適應了片刻,她一咬牙向前走去。

不出意外,此處便是趙七所說的後山禁地附近,這也意味著要想走回村子必須先得徒步翻越後山。即便是在各方面條件都支持的前提下,在極寒的高海拔地區翻山,也要消耗她近乎全部的體力,更何況以她目前的狀況,全然沒有可能。

一番權衡之下,辛伊只能選擇後者——

熬!

她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找處地方落腳,多撐一分鐘是一分鐘,沒準就能挺過今夜了呢?

“天一亮,就沒事了。”她絮絮念叨著權當加油打氣,仿佛掛在嘴上的話便是這絕境之中的最後一點光亮,為她照亮前方那磕磕絆絆的路,“楚州一定會來找我的,一定會的。”

說起來,楚州?

“我會跟著你。”

話還撂在那兒,然而…他人呢!

相比於對他言而無信的氣惱,此刻辛伊的心中更多的是擔憂。雖然他倆相處的時間不長,楚州的神品她卻是敢打包票的。

“是不是遇上了什麽危險?”她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上的小珠子,對頭卻沒有一絲半點回應的跡象。

畢竟,到了這裏他們都與凡人無異,沒了術法的加持,可不就應了那句生死有命。

辛伊邊想邊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底下坑坑窪窪,她在夜裏又是看不分明,沒走兩步,忽然腳底打滑,旋即重重地磕在了那裸露的石塊上。

估摸是凍了太久,現下的她已經失去了其他的感知,分明沒覺著痛,可雙腿卻不像是自個兒的,一丁點勁兒都使不上,她齜牙咧嘴地掙紮了許久,也沒能站起身來。

頭頂傳來兩聲鳥叫,聽著不大吉利,引得她惶惶不安地擡頭望去,月華清冷垂下,月亮正是不偏不倚地居中自持,估摸著現在左右還不過十二點,這也意味著她她至少還要強撐上六個小時。

說不絕望那都是假的,如果哭有用,她還真就分分鐘哭給你看。

耳邊時斷時續地傳來類似於翅膀扇動所發出的撲哧聲,看來那晦氣家夥並沒有飛遠,一直來來去去在她頭上盤旋。

“好像是說,禿鷲喜食腐屍…”辛伊霎時面色一僵,目光追尋著上空的小黑點移動著,心下暗罵,“沒眼力價兒的東西,禍害遺千年懂不懂,像老娘這種的,定會活得長長久久…”

“啊啊——”又是兩聲鳥鳴,挑釁般地回旋。

“嗯?看來它並不是很懂…”

“那、那是?”

突然,那禽鳥飛掠過前方的崖壁,帶落些松松垮垮的雪沫子,巖洞的邊角就此呈現在了辛伊的面前。

“禁地?”

巖洞雖距離當時的她不過十來米,之前因著有厚重積雪的掩護,故而不甚明顯,她未曾留意也是自然。

“那場雪崩,將他生生活埋於巖洞之中。”

剎時間趙七的話一閃而過,她的心不由一緊,再顧不上其他,手腳並用地就向後縮去,“蘇暖的列祖列宗在上,辛伊並非無意冒犯,切莫降罪於我…”

“啊啊啊——”突然,那鳥的怪驚叫與方才大有不同,逃命似的一下自辛伊身側低空掠過,嚇得她差點爆粗,轉頭一想,不好的預感頓時浮上心頭——

“據說大災之前,動物會有異動…”

“難道是…”

“轟”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驚得她身軀一震。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辛伊倉皇地望向上空,零星的塊狀物體不由分說地齊齊砸落下來。

“轟”這一聲的威力更勝之前,她只覺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再無其他。

而那巨大的力量如同驚濤駭浪翻湧襲來,翻掌之間就可輕而易舉地吞噬天地。

這時,地面上的氣浪也應聲騰起,一時間狂風呼嘯,她無處立身,只得地蜷成一團隨著氣浪被動地翻滾著。

“難道要以這樣的姿勢去死?”

“我不要啊!”

“…”

相比於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的白浪,渺小如她只是這蒼茫天地間的伶俜一粟,即將隨著這無休止的地動山搖覆滅於無跡,天旋地轉中,她的神志已不清明,卻總有一張臉反反覆覆地虛晃交疊著——

清冷而又悲憫,最是溫柔也最是威嚴震懾,像極了眼前這漫天聖潔的白。

那是…“楚州!”她聲嘶力竭地發出最後一聲呼喊。

“可他來不了…”

頃刻間,白浪回山倒海直撲向她,絕望地合上眼,一時間深深陷落於無邊的黑暗。

說時遲那時快,生死一線,她忽然遇上了個強大的反作用力,那力量不僅阻斷了她此時無休止的翻滾,還帶著她向前一躍徑直飛出了幾米,暫時遠離了被活埋的厄運。於此同時,她那凍僵了的身子仿佛也正是被一個溫暖的物體包裹著,一下陷在崖邊的雪地裏。

眼瞅著充當“避災安置點”的巖洞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又被抱著果斷連續的幾個翻滾,借慣性向前沖去。

“嘭”的一聲,他們終於交纏著落入了巖洞,結結實實地撞在那冰冷的石壁上。

彼時,辛伊正安逸地處於上頭,仗著肉墊傍身,倒也沒那麽痛…嗯?肉墊!哪來的肉墊?

我靠…楚州!

在她的記憶中,楚州還是頭一回以這樣狼狽的方式登場,滿身的泥和雪攪亂了那亙古莊嚴的法相。

不過現在哪是調侃這個的時候,只見楚州簌得一下松開手去,她旋即轉了個圈滑落在地,楚州自個兒也是頹然倒在一邊,長舒了一口氣。

修整片刻,他才以手撐地站起身來,拎著衣服的邊角重重地抖了幾下。

“他用了瞬移,我失了法力一時追不上,來晚了。”楚州低頭看著滿身的汙跡,面上嫌惡,嘴上卻是冷不丁地冒出這麽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來。

“沒事沒事…”到底是只半大的狐貍,第一次距離死亡這麽近,如今能僥幸逃出生天,前頭吃些苦頭又算的了什麽!

“你來了就好。”

面對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她不自覺地鼻子一酸。

“等等!他這是…在道歉?”

泫然欲泣的辛伊頓時嚇得收住了已然懸在眼眶邊上的淚珠子,面色駭然,這番類似於道歉的話遠比方才楚州的及時出現更要令她驚詫。

楚州見身旁一時沒了動靜,擡眸看去,雙頰和手被凍得青紫的辛伊正癡癡呆呆地站著,身上擦破了好幾道口子,原本嶄新的衣服現在卻是破破爛爛。

卷屈的長發亂蓬蓬地披散及腰,明亮的眼眸呆滯地定在了一處,咬著嘴唇也不做聲,約莫是經歷了方才的一切被嚇傻了。楚州低頭看向別處,眼眸深處竟是多了份難以覺察的自責。

“嗞啦”他不動聲色的脫下外套,二話不說就往她身上一罩。

“神君?”辛伊這才回過神來,驚得退了兩步。

“別動。”楚州低聲道,本該是命令式的口吻,此刻竟是出奇的旖旎繾綣。

“袖子。”楚州沒去看她,只是低著頭自顧自地說道。

辛伊如中了巫蠱一般,大腦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照他所說,怔怔地將兩只手挨個兒伸進了袖子。

楚州的外套對辛伊而言,自然是寬大極其不合身的——

被185尺碼的連帽防風夾克一骨碌地套在身上,袖子空空蕩蕩,腿也少了一截,這與帥氣的男友風根本是兩碼事。辛伊滑稽地甩了甩袖子,跟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似的。

而然,我們的事主兒楚州打量著她,眼角微揚似乎頗為滿意,也不知道他滿意的是自個兒挑衣服的眼光還是辛伊穿這衣服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饕餮有事先出去一趟,回來還有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