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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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忘記, 柳念絮偏偏不肯, 含笑道:“爹爹果然懂規矩, 爹爹請起吧, 地上涼, 爹爹別凍著了。”

假惺惺到極點。

一句話三個爹爹, 非要提醒柳中郎, 眼前逼迫他的人, 是他骨血中生出的女兒。

生之於骨肉, 叛之於眼前。

將他一身傲骨踩在腳下,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很多很多年前,這個女孩剛出生時,高僧對他說, 終有一日要命喪她手,偏偏還不能殺她。若殺了她, 來日她輪回重生,定會屠盡柳家滿門。

於是他讓唐婉言身敗名裂,讓這個女兒落到塵埃裏, 百般踐踏,萬般折辱,盼著她在塵埃裏度過一輩子, 永遠爬不起來。可沒想到她命硬,果然活下來, 日覆一日變成令人恐懼的樣子。

與他當年一番無二, 冷漠無情, 陰狠毒辣。

到了這年,又有多年未見的潯陽侯找上門來將她帶走,借著潯陽侯府的階梯,平步青雲。

仿佛命中註定,該當如此。不管多少踐踏,都只是她攀登時的障礙,越過去後,不值一提。

高僧高僧,果然道法高深,從未騙過人。

如此下去,柳中郎相信,自己這條命,定是喪在她手中。

柳中郎極慢站起身,咬著牙,冷眼看她。半晌忽然一笑,俊秀的臉上好似蒙上一層虛偽的面具,“念念,你是在關心我嗎?”

如今再多風光,皆是枉然。她命格不好,性情更差,終有一日會落得和自己一樣的下場,被自己的骨肉殘害。

柳念絮被他這句話惡心的,差點將隔夜飯吐出來,沈寂半晌才回過神,深深吸一口氣,跟他對著比誰笑的惡心,“是啊,爹爹感動嗎?”

柳大人果然不是吃素的。旁人被她羞辱國後,無一不是惱羞成怒,恨不能一巴掌扇死她,唯有柳大人能在這等情況下保持理智,還能繼續惡心人。

多不容易啊。

“爹爹十分感動!”柳中郎一字一頓,眼珠子泛著冷光,唇角帶著與此完全相悖的笑。

其中諸多勉強,令人——柳念絮本人,喜悅不已。只要他不高興,柳念絮就非常高興。能將他剝下一層皮,柳念絮高興的能多吃一碗飯。

“那就好。”柳念絮指了指椅子,“爹爹坐吧,別累著了,女兒想給您唱一場好戲呢,您可要好好感受女兒的孝心!”

她這麽說,定然沒有好事。柳中郎腿跪了一下,總覺得直不起來,十分不適,從善如流坐下,冷淡開口:“什麽好戲?”

柳念絮不答,只從椅子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柳老太太跟前,捏住她的下巴:“祖母,我們打的賭,你可以兌現賭約了?”

手指下枯槁的臉皮冰涼粗糲,柳念絮卻不嫌棄,低頭盯著她,“願賭服輸,放我鴿子可沒有好下場!”

柳老太太顫了顫身子,看向柳中郎。

柳中郎冷冷開口:“你跟她打了什麽賭?”

“我們賭,我能不能叫爹爹下跪。若爹爹給我跪下,她就給我磕十個響頭,邊磕邊喊,她是我孫子。”柳念絮好心介紹,“爹爹,您看她是不是很傻?”

柳中郎聽完,在柳老太太期翼的眼光中移開目光,淡淡道:“願賭服輸乃人間至理。”

柳老太太破口大罵:“你這個沒有良心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識字,供你衣食住行,你……你就看著你老娘被人欺負!”

柳中郎將眼光移回來,冷冷看著她,張口便是拒絕,“你跟她打賭,就要做好輸的準備!”

你難道不知自己的孫女是何等心狠手辣嗎?

柳中郎眼神冰冷無情,“至於養育之恩,勸你少說幾句,自小我是怎麽長大的,我不願與你說,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顛倒黑白!”

對著他冰冷的眼眸,柳老太太忽然啞聲,不敢言語。

柳念絮興奮地吹了個口哨,回頭看柳中郎一眼,目光灼灼,“原來爹爹小時候過得也不好,那我就高興了!”

柳中郎不理會她,亦不理會柳老太太,母親和女兒對峙時,只冷若冰霜地低頭,沒有絲毫回護之意。

柳念絮嘖嘖感慨一聲,回頭看向柳老太太:“祖母,您再不配合,我就只能讓人幫你了……你知道宮中酷刑甚多,保管用完讓你痛不欲生,偏偏死都死不了。”

柳老太太渾身一顫。

柳念絮等著她履行諾言。

一片寂靜當中,尿騷味像是被風揚起的沙塵,撲面而來。柳念絮蹙眉後退一步,低頭看著腳下的老太婆,震驚不已:“你尿了?”

柳老太太內心一陣羞恥,眼淚跟著掉下來,渾濁無比地落在地上。

她第二次在人前尿褲子,還是因為這個孫女。只要遇見她,丟人現眼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從未少過。她怎麽就……怎麽就又尿了呢?

柳念絮厭惡地後退一步,十分嫌棄。又想想沈穆要見她,實在不舍得這麽臟的人汙了他的眼。那麽好的太子殿下,入眼該是山河錦繡,這種腌臜事,真真侮辱他。

她連賭約都懶得要,不悅道:“今兒的賭約我先記在賬上,爹爹,你將人帶回去,別再弄臟我東宮的地板。”

柳中郎亦十分不悅地蹙眉,目光掃過柳淑人母女,命令道:“去扶老太太回府。”

柳淑人強忍著惡心走上前去,將婆母扶起來,低聲道:“臣婦告退。”

幾人往外走了十幾丈遠,屏風後轉出個風姿翩翩的男人,沈穆驚訝道,“念念?”

不是說他要見見這個老太婆,不讓人走嗎?

柳念絮蹙眉,哭喪著臉不高興道:“她真討厭!”

沈穆的目光落在門前那灘水跡上,輕嘆口氣,“讓人多洗幾遍,你不用放在心上。”

柳念絮蹙眉:“可我今天的賭約還沒要到手!鬼知道下次什麽時候見她!”

“不急。”沈穆輕省一笑,“過兩天閑了,我帶你歸寧。”

柳念絮捏著他的手指,兩人相攜回內殿去,邊走邊撒嬌:“你騙我,過兩天才不會閑,昨天不是說,在跟父皇商議留京的事情嗎?”

提起這件事兒,沈穆道:“父皇早就想讓我留下來,在我回京之前就跟幾個朝臣提過,還給我留著個位置,可惜禦史臺總是磨著不許?”

柳念絮腦海中靈光一現,看向他:“京都節度使?”

“嗯?你知道?”

“我舅舅說的。”柳念絮嘆口氣,“那時候殿下還沒回京,有一天我舅舅回府,說京都節度使陛下想留給你,他只能放棄。他原本為了這個官位,做了很多努力。”

沈穆頓了頓:“你以前怎麽沒說?”

“嗯?”

“上回我去找父皇說不想走,父皇特別疑惑地問我,難道他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沈穆抽了抽唇角,十分尷尬,“他還真沒給我說過!”

柳念絮搖搖頭:“我給忘了,沒想起來。”

“那殿下能留下嗎?”她目光希翼地盯著沈穆,眸中全是不舍得,牽著他手指的手,也在不由自主加大力氣,那眼中的光芒,令沈穆一陣心軟。

沈穆點點頭:“八九不離十。”

他輕輕嘆口氣:“如今說不通的就那麽幾個人,到時候威逼利誘一番也罷了。畢竟我這個歲數,新婚無嗣,非逼我走,誰知道懷的什麽心思?”

這等誅心之語傳出去,大概就沒幾個人敢質疑。

天大地大,規矩再大,都不如皇嗣要緊。太子殿下弱冠之齡,確實到生兒育女的時候,逼著人家夫妻分離,顯得他們別有用心……

阻礙皇嗣這個罪名,一般人擔當不起。

柳念絮點點頭,握緊他的手指,沒有說話,依戀之意,盡在舉動當中。

沈穆心軟不已,牽著她的手,“不抽時間了,就明日吧,我們出宮去玩。”

他細數京城中的熱鬧繁華之處,“先去朱雀西街吃午飯,那兒有幾家酒樓極好,你肯定喜歡。然後去通易坊逛鋪子,這裏賣的都是小玩意兒,若你喜歡咱們就全買下來,東街有看雜耍的,帶你去玩。”

“等晚上,就去映春湖坐船看歌舞好不好?”

他看著柳念絮,等柳念絮回應。

這小醋缸子的反應格外與眾不同,警惕無比地看著沈穆:“映春湖的船是什麽船?花船嗎?”

據她看書所知,秦淮一帶,常有商女在花船上歌舞,引客人前去。難道沈穆也去過這種地方?

這種念頭一閃而過,柳念絮心中便一陣失落一陣膈應,死死盯著他,若他的回答的不合心意,似乎馬上就要甩手離去。

沈穆哭笑不得,“你瞎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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