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有些結是永遠繞不開的，表面還是那樣風和日麗，可揭開這層皮，裏面早就暮霭沈沈了。

不想面對的現實，始終是現實，他會逼著你去面對他。

啾啾的病情逐漸好轉了，至少唯有這件事可以讓餘小山和葉淩弢之間，還有那麽一絲聯系。啾啾治病的錢不是一筆小數目，餘小山知道憑他自己的能力根本承擔不了，談院長說拿她的養老金來付，可餘小山不答應，而且啾啾住ICU的費用簡直是天文數字，每天都在燒錢，於是他向現實低了頭，又一次變成了被包養的人。

而葉淩弢，他只想要把餘小山留在身邊，無論用什麽方法。

每周，餘小山會把花錢的數目記下來給葉淩弢過目，到啾啾出院那天，他一共向葉淩弢借了四十六萬三千三百塊。

餘小山並不想把自己表現有多麽清高，在孤兒院長大的他很清楚，他們的生活來源全部都是善長仁翁的捐獻，接受並感恩，然後成為也能幫助別的人，這是院長教給他們這些孩子最基本的東西。

餘小山懂。他和葉淩弢之間很難平等，因為從來他都只是接受的一方。而葉淩弢現在想要改變這樣的局面，卻發現已經很難很難了。

在地權轉讓這件事上，葉淩弢的妥協超出了葉明雍的預料，他沒有想到他的兒子會這麽爽快的就辦妥了這件事，而且對於程家的態度明顯好轉了。也許葉明雍不白明是為什麽，可是榮磬卻心裏有數，是餘小山改變了葉淩弢。

對葉淩弢而言，餘小山是特別的，那是他無意中得到的一顆裸石，曾經的殘酷的環境讓他表面不顯光彩，可觸手之間卻從裏面透出一股溫暖。

徐然、輕緩，就像葉淩弢尋覓了許久的那種感覺，午後暖陽下的梧桐樹萌，點點陽光灑落，閉上眼睛風過樹葉留下沙沙的聲響，所有的一切都是平靜無波的。

那是他深埋在記憶裏，母親給他的一份安寧。

葉淩弢的父母帶給他的是兩個世界，一邊是母親根植在他心底的溫暖港灣，一邊是父親讓他勇於面對的拍岸浪湧。榮磬和他一起長大，也許比他自己都了解他，他的心裏一直在追尋的一直是他的母親曾經為他築起的小船塢。

就像這梧桐園，寧靜、平和，仿佛與世隔絕，仿佛世外桃源。

那時，葉淩弢為梧桐園找到了一個新主人，崔夕。

可惜，他們還沒有來得急真正相愛，就已經錯過了這一生。

榮磬不想去細思崔夕的死到底是怎麽回事，就結果而言，葉淩弢在那裏受了重傷。榮磬並不想責怪任何人，只希望如果有一天，梧桐園還能再有一個新的主人，他可以永遠的陪著葉淩弢，永遠的幸福。

餘小山那麽輕易的就住進了梧桐園，這件事本身令榮磬大吃一驚，那裏可以說是葉淩弢的禁地，就連崔夕第一次來到梧桐園也僅僅是一位客人。

正因為這樣，榮磬希望葉淩弢做決定的時候是清醒的，是有理智的，同是也希望餘小山清楚，梧桐園、葉淩弢和他之間將會有怎麽樣的結果，甚至榮磬希望看到的結果是，餘小山不是一個會在那裏住上十年的客人，而是成為梧桐園真正的主人。

於是榮磬不只一次的提醒葉淩弢，想清楚眼前的事，想明白以後的事，也同時要餘小山想清楚他將要面對的事。

可是對於一個執迷的人來說，再多的提醒都是無用的，他把自己困在迷局裏，論誰也沒法把他帶出來。

然而這次啾啾生病，榮磬雖然覺得不厚道但卻慶幸，葉淩弢也許真的醒了。

某天晚飯過後，餘小山和葉淩弢面對面坐著，他把小本子遞到了葉淩弢的面前。

[我想和你談談。]

離啾啾出院已經有些日子了，知道早晚會有這麽一天，雖然不相面對，可那樣對餘小山是不公平的。

葉淩弢點了點頭，“你說吧。我們是該好好談一談了。”

餘小山知道葉淩弢懂手語，但他還是盡量比劃慢一些，他希望他們能交談。

[我想搬出去。]

只是兩三下的比劃，葉淩弢的心已經涼了。餘小山在他臉上看到了難過，他難過，餘小山自己也會跟著難過，但是還是要說清楚，還是要做個了結，不然他們永遠會這樣僵持下去。

[我用手語，會說的比較慢，請讓我說完，你再說，好嗎？]

葉淩弢看著餘小山，無論怎麽樣的時過境遷，他永遠是溫暖的樣子。“好。你說。”

餘小山點了點頭，繼續比起手語。

[崔夕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程睿告訴我的，崔夕離開的時候是愛你的，你們很可惜，錯過了。……我不想錯過。]

葉淩弢幾乎是驚到了，那種燭幾乎已經被冷風滅，只剩下一股餘煙，卻又在一瞬間亮了起來的感覺，簡直像做夢。

葉淩弢瞪大了眼神看著餘小山，這會兒他的心好像快要蹦出胸口了。

餘小山也努力的讓自己平靜，咬了咬嘴唇，繼續講了下去。

[我不想錯過。我不想被從前困住。……我曾經被我媽媽困住過。他害怕夜晚，害怕閉上眼睛睡覺，害怕在夢裏被她追趕，我不想再被玻璃割，很疼，真的很疼。]

餘小山越比劃超激動，舉在半空的手已經開始不自主的顫抖起來，葉淩弢急忙伸手拉住他，緊緊的他把的雙手捂在手裏，那雙手微微顫抖著，冰涼冰涼的。

“不會再有人傷害你。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葉淩弢的話是有力量的，餘小山一直感激著這份力量。

餘小山點了點頭，似乎手上也有了些溫度，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知道我比不上崔夕，所以我不想比較。我認輸，我服氣的。……但是他不在了呀，我這麽想也許不好，可是他已經離開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把你的心分一點點地方給我？給餘小山。餘小山永遠不會變成崔夕，但是餘小山會比崔夕更愛你。]

葉淩弢看著餘小山，只覺得眼睛越來越熱，也越來越模糊，等到模糊化去再度清晰時，眼淚已經劃過臉頰，落在了衣襟上，洇開了。

[以前，你總是說你喜歡我，從來都不隱瞞的說出來，那個時候我很難為情，可是又會很開心。我現在也說出來，告訴你，我喜歡你，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歡你。……我要追求你。]

勇敢。

葉淩弢一直覺得餘小山是溫順的、乖巧的、聽話的，卻從來沒有發現，他是這麽勇敢。勇敢，很可貴的詞匯，葉淩弢自問沒有這麽勇敢。

[我要搬出去，我想去考大學，我不想只住在這裏被你……包養。……我會工作，我會把欠你的錢都還清。我想，平等的愛你。]

餘小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用盡了全部力氣，終於把心裏的話說完了。

葉淩弢起身走到了餘小山的身這，把他拉進了懷裏，深深的吻了下去，原來吻是可以如蜜糖一樣甜的。還能說什麽，在這麽勇敢的餘小山面前，什麽樣的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葉淩弢此刻只想和餘小山一起融化，然後混為一體。

曾經有過的肌膚之親，是葉淩弢的攻城略地，餘小山更多的是對未知的驚慌和害怕，而這次，餘小山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甘之如飴。

深陷在床墊裏的感覺就像在水中，四周的聲音朦朦朧朧，全身被別一個軀體包圍著，皮膚和皮膚間的細微摩擦也能讓整個戰栗，那種微醺的感覺讓人狂喜。

“小山……”

葉淩弢呢喃著，聲音仿佛掠過水面，在兩個人的心裏都激起了一層令人酥麻的漣漪。

滾燙的烙印深深的刻在了餘小山的身體裏，他喘息著用親吻回應，然後他們彼此擁抱著，把對方揉進自己的生命裏。

陽光透過梧桐灑下來，星星點點的閃耀著。

五年，今天是約定的日子。

葉淩弢的車還停在那個專屬車位，一如過往他停在那兒旁觀著餘小山的生活，只不過這次他下了車，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心情走過了街，走進了那座校門。

在這五年裏，葉淩弢學著讓自己靜下心來，學著不再尖銳。按榮磬的說法，他真的修身養性了，為了餘小山。

葉淩弢成熟了，連葉明雍都感覺到了。他能平心靜氣和那些叔伯們說話了，甚至能客客氣氣到程家去送禮。當然，這一切並不是他真的變得圓滑了，而是他學會了冷靜。

當然，葉家和程家的明爭暗鬥並沒有結束，總有一天葉淩弢會把該了斷的都了斷。壞人在故事的結尾總會受到應有的懲罰，那只是故事裏的橋段，時間還很長，有些事還需要慢慢來。

餘小山離開梧桐園的時候，讓葉淩弢不要來看他，也不要聯系他，因為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會分心。於是葉淩弢便在餘小山就讀的大學門外，有了一個停車位，在他沒事的時候，他總是在那，從車窗裏看著對面大學的校門，偶爾能看到餘小山在那進出，只是遠遠的一個身影，就能讓他欣喜不已。

榮磬數落葉淩弢有病，像個變態。葉淩弢卻對此樂此不疲。

“你今天穿的跟參加婚禮似的，幹嗎？”

榮磬看葉淩弢緊張的直咽唾沫，連忙逮著機會調侃。

葉淩弢也不理他，一邊大步往草坪廣場方向走，一邊說道，“我告訴你，以後我就不用看著你微信裏那些照片想小山了。這幾年，你就舔著臉來跟我的小山套近乎，發你倆的合影膈應我呢。以後離他遠點兒。”

榮磬怪不待見的嘁了一聲，“我跟我弟弟合個影怎麽了？不服氣啊，小心我打你小報告。”

兩人就這麽一路拌著嘴走到了廣場旁邊。

葉淩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走過梧桐樹蔭，走向了陽光下穿著學士服的餘小山，圍著他的是談院長還有敏敏他們。

“小山。”

一聲呼喚，隨著風，融進了樹葉的沙響裏，飄進了餘小山的耳中。

太陽不吝嗇的把溫暖的光灑向天空下站著的人們，對他們微笑，為他們鑒證，平凡而美好的愛情。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哢哢哢！

這是一個平凡的故事，就這麽平淡的結束啦。

感謝圍觀~

鞠躬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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