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淩弢也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站了多久，梧桐園周圍很靜，只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在回避什麽？把餘小山領回來的初衷是什麽？葉淩弢不禁問自己。

愛一個人是刻骨銘心的，葉淩弢更是。

四年時間什麽也沒能抹去。崔夕，只是提到這個名字，葉淩弢就會心痛。

嘆了一口氣，葉淩弢收拾了心情，轉身打算回屋，映入眼中的是站在玄關的餘小山。

心在一瞬間被什麽揪住了。

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門裏，只是這樣距離，葉淩弢卻遲疑了，可這樣的遲疑卻在餘小山微笑的瞬間被擊退，他大步走了過去，把餘小山拽進了懷裏。

暖溫的身體，柔軟的頭發，葉淩弢不想離開他太遠，只想留在這個仿佛永遠被暖陽普照的地方。

“為什麽不早點來。”

輕到幾乎無聲的囈語，卻還是被餘小山聽到了，可他聽不懂，雖然聽不懂，但餘小山覺得此刻的葉淩弢需要被擁抱，於是他伸開雙臂環在了葉淩弢的背上，安慰似的輕輕拍了兩下。

葉淩弢不舍的離開餘小山的懷抱，卻看到了餘小山的耳後到下巴起了一片紅疹。

“怎麽了？”

餘小山伸手撓了撓，葉淩弢弢又看到他的手背上也起了一大片紅疹。

“別撓。”

葉淩弢阻止了餘小山去撓疹子，拉著他進了屋。

“怎麽弄的？多久了？怎麽不告訴我？吃飯的時候也沒見起這麽多疹子啊？”

餘小山遲疑了一下，望向了那盤還剩一多半兒的芒果。

“你對芒果過敏？”葉淩弢皺著眉問道。

餘小山點了點頭。比劃道，[以前吃過，出了疹子。沒想到連碰到也會出疹子。]

葉淩弢二話不說，鐵著一張臉端起那盤芒果大步走進廚房，全都倒進了垃圾桶，轉身丟下盤子，想了想又轉回來把盤子也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從儲藏間把剩下的一箱芒果全都抱了出來打算去扔。

餘小山見他這樣，急忙去攔他，一邊著急一邊比劃著，讓他別扔，程睿說了葉淩弢喜歡吃芒果，而且這麽好的芒果，餘小山哪兒舍得扔。

“我不吃，不就是芒果嗎，我也沒那麽喜歡。”

餘小山見葉淩弢不肯留下芒果，急忙又比劃道，[我明天送去孤兒園。…謝謝葉先生善捐。]比劃完，竟然還給葉淩弢鞠了一躬。

葉淩弢楞了半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放下手裏的水果箱，伸手把餘小山拉進了懷裏，小聲的在他耳邊說道，“小傻瓜，你真的太傻了。你長點壞心眼兒好不好。……我不扔了，我放到車裏，明天我送去。但你不許去。”

餘小山忙推開葉淩弢，眼中滿是疑問。

葉淩弢笑著伸手勾了勾餘小山的下巴，“你過敏了，明天在家，不許出門吹風。”

餘小山松了一口氣，笑的有點傻氣，點了點頭。

稍晚，葉淩弢拿了些抗敏藥給餘小山，美其名曰防止他撓，睡覺的時候把他抱了個滿懷，餘小山臉紅到半夜，累的實在不行了，才睡著。

隔天早起來，餘小山的疹子消下去了一點，葉淩弢給他煮了一點白粥，又打了電話停了這幾天的課，然後才開車去孤兒院送芒果。

餘小山不在，孩子們也都去上學了，只有談院長和啾啾在。

“小山…還好嗎？”

談院長挺擔心餘小山的，每次餘小山來的時候都說過的挺好，又說葉淩弢對他很照顧，這次葉淩弢單獨來孤兒院，談院長才有機會問問真實的情況。

“小山挺好。就是他總做噩夢，還有……”葉淩弢保留了某些過程，向談院長出說了那晚餘小山突然情緒失控的事。

談院長深深的鎖緊了眉頭，餘小山是所有孩子裏談院長最擔心的，他乖巧、聽話、懂事，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疼。

“葉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理由要小山到你家裏做保姆，但我懇求你，請你好好對待他。”談院長抱著睡著了的啾啾輕輕的拍著，眼中滿是誠懇。

談院長慈祥的看著啾啾說道，“這孩子沒滿月就丟在我們門口了，是小山把他抱回來的，後來一查，是先天性室間隔缺損，能長到三歲真是不容易了，真是多虧了小山把他照顧的無微不至。”

葉淩弢不由的看向了熟睡的啾啾，他看起來那麽弱小，上次去游樂園，因為他一直要讓餘小山抱他，又老是哭，所以挺煩他的。

“歡歡和樂樂，多鬧騰的兩個小子也是被遺棄的。沒病沒痛，家裏人卻就這麽把他們丟在派出所門口了。”談院長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還有敏敏，四歲的時候被他爺爺送到我這兒的，她媽跟人走了，她爸出車禍去逝了，以前跟著爺爺過，可爺爺得了癌癥。”

談院長停了停，對葉淩弢笑了笑，“我不是在搏同情，只是這些孩子，真的可憐。這個世界對他們太無情了。……我老了，還能照顧他們幾年啊，我是擔心，我不在了他們怎麽辦？我知道小山的心思，我也知道他離不開這兒的原因，可我想他離開，他只有離開了，才能真的好好活。”

葉淩弢看著談院長泛紅的眼睛，默默的聽著她的傾訴，這位老院長有很多心事，也許因為葉淩弢的母親出資捐贈了這座孤兒院，所以談院長對葉淩弢格外的感激，也許因為有些心事，比起對陌生人，對生長在這裏的孩子們更加難訴說。

“小山來這兒的時候，六歲。”

談院長對那天的印象特別深刻，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兒，臉色很蒼白，脖子上裹著紗布，問他什麽他都不回應，直到談院長把他抱在懷裏拍著他的背，拍了很久很久之後，他在哭了出來，無聲的嗚咽著，一直哭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才睡著。

“小山的媽媽是單親媽媽，也許是因為她太年輕，也是她對拋棄他的男人留下的孩子真的愛不起來，所以小山沒怎麽得到了過母愛。鄰居們常看到小山一個人被關在陽臺，也向派出所反映過，派出所也家訪過，沒見小山身上有傷，也只好口頭教育他媽媽不能老把孩子獨立關在家裏。”

談院長抹了抹淚，她真的心疼餘小山，可是可惜她不是餘小山的母親。

“出事兒那天，他們家鄰居前一晚聽到他家裏又是砸又是摔，早上出門看到他家門沒鎖，就進去看出了什麽事，結果看到滿地的玻璃碴，還有血，小山縮在陽臺上，從脖子到肩頭被劃開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陽臺上的小被子全都被血染紅了。”

葉淩弢的心像被什麽狠狠的揪了一把，背上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涼意，那道匍匐在小山身上的傷口，那麽觸目驚心，為什麽會有人去傷害餘小山，為什麽能忍心傷害他。

“那是小山的媽媽幹的。”

葉淩弢的血在一瞬間涼到了徹骨，他是在母親的關愛下長大的，他從來沒有想到母親和傷害之間會有等號存在。

小山被救活了，可是卻再也不會說話了，他的媽媽也失蹤了。

離開孤兒院時，葉淩弢的腦子幾乎是空白的，他甚至忘了跟談院長說再見，便匆忙開車往梧桐園去了。跑車呼嘯著穿過馬路，卷起了灰塵和落葉，想趕快回到餘小山的身邊，這個念頭占據著他全部的思緒，以至於副駕上的電話響了三四次，他都沒有察覺。

幾乎是撞開了大門，葉淩弢沖進了屋裏，把正在抹地的餘小山猛的拉進了懷裏，緊緊的抱著，那是傾盡了所有力量的擁抱，是要把餘小山揉進骨肉裏的擁抱，這樣的擁抱甚至已經顧及不到餘小山是不是會疼，是不是被嚇到了。

梧桐園的時間仿佛停止在了葉淩弢的擁抱中，心疼的滋味久久不能消退。

“看來，他是不會來了。”同樣的時間裏，程睿站在一塊墓碑前，除了鮮花，還有一個芒果放在墓前。

程睿收起了手機，他一共播了四次電話給葉淩弢，原本今天他約了他來見見久別的朋友的。

看著墓碑上的名字，程睿驀然笑了起來，“走了。以後也不會來了。”

程睿轉身走了，只留下身後孤獨矗立的墓碑，上面的字跡清晰如新，[崔夕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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