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很久的父子同桌，葉淩弢低頭吃著飯，但他知道這頓飯沒那麽簡單。

程兆堂和葉明雍在社團相處了幾十年，彼此都知道對方的性格和手段。葉明雍用了十年的時間來慢慢消減跟黑道上的聯系，以至於道上很多人都在傳雍爺老了，淩少又不盯事兒。

葉明雍心裏明鏡似的，這些話一多半兒都是程兆堂傳出來的。

程兆堂即狠也貪，當年程家老爺子之所以沒有把社團交給他，也正是因為知道他的心性。程老爺子在江湖上打滾了一輩子，眼裏看到的是兄弟義氣和刀光血影，他不想讓兒子和他一樣，所以他把社團交給了葉明雍，因為他看得出葉明雍更想做正行。

做了幾十年的社團掌權人，葉明雍並不怕事，也不怕人挑事，只是活到這把年紀，外頭的許多風言風語早已不沾心了，他自問對得起把社團交給他的程老爺子，對得起社團、對得起兄弟，有的時候退一步能過的事，也就退了。

“那塊地，你別沾手。做個人情給你程叔，也算是你不識大體的賠罪。”

葉明雍的話一出口，葉淩弢就知道今天這頓飯是吃到頭了。

“那地是我媽的。”

“你媽媽還有很多別的地。”

“我只要這塊。”

父子兩隔著桌子對視，難得的合桌吃飯，本不想弄的劍拔弩張，但每次卻都不可避免。

“梧桐園的時候，你也是這麽說的。”

葉淩弢不屑的笑了笑，說道，“我是這麽說過，又怎麽樣。我媽的地，我想要哪塊就要哪塊。”

葉明雍了解他的兒子，也清楚他們父子之間的結，那是一個解不開的結。

“孤兒院，會另找地方安置他們，不用操心。那裏不是梧桐園，對你媽媽來說沒那麽重要。”

“您這十幾年來，每天一碟青菜，兩塊紅燒肉，一碗白飯，這就重要嗎？”

葉明雍的目光驀然嚴厲了起來，“你以為你的荒唐，我不知道嗎？”

“我是喜歡男人，怎麽了？您不是第一天知道。”

“四年了，我以為你成熟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麽不知所謂。……四年前，你把那個崔夕帶去梧桐園，結果呢？你為什麽從來都不想想後果！”

葉淩弢盡力壓制胸中的怒氣，冷冷的說道，“地，我不會給程兆堂。人，我已經接回梧桐園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梧桐園是葉淩弢童年所有的記憶，那裏是存放全部幸福的地方，他的母親為他築成的充滿愛和寧靜的家，直到有一天他放學回到梧桐園的時候，他的母親不見了，直到半個月後被撕票，葉淩弢再也沒有見過她。

那次的綁架葉淩弢失去了母親，而榮磬的父親也在葉明雍下令血洗謀劃綁架的對頭社團時死了。

葉淩弢不恨葉明雍，只是慢慢長大之後，他無法原諒當時父親的優柔寡斷和軟弱，如果他一開始便拿出血洗社團的氣魄來，也許母親和榮叔都會活著。

父子相聚最終還是不歡而散，其實是早已料到的結果，這一點葉明雍和葉淩弢都知道，他們之間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風從車窗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天空中的雲好像配合著心情，沈沈的壓在天邊。

[回來吃飯嗎？]

手機上收到了一條短信，是餘小山發來的，葉淩弢看完驀然笑了，這是餘小山第一次給他發短信，問的卻是這個問題，那麽普通，卻很溫暖。

[回來。想你。]

餘小山收到了回信，耳根子一下燙了起來，急忙收起了手機，偷偷瞄了瞄正在開車的榮磬。雖然已經習慣了葉淩弢的直白，但還是沒法坦然接受他的甜言蜜語。

今天，葉淩弢沒有陪餘小山學琴和畫畫，一早便出去了，中午過後榮磬來了，是葉淩弢讓榮磬來送餘小山去孤兒院的，順便給他去駕校報名。

“淩弢？”

一路上都很沈默的榮磬突然發問，餘小山不禁一驚，楞楞的點了點頭。

餘小山有點怕榮磬，而且餘小山本來就很排斥接觸陌生人，如果不是因為孤兒院到了生死存亡的處境，他絕對不會做出這麽大膽的決定。

榮磬把車停到了路邊，打開車窗點了一只煙，猛吸了幾口，突然轉頭看向了餘小山，“你有你的目的，淩弢也有。但你倆還是離的越遠越好，淩弢是我兄弟，他栽過一次，我不想他再來第二回。小啞巴，我幫你那些小孤兒們找別的孤兒院，保證比現在這這個好，你走吧。”

餘小山聽罷眨了眨眼睛，拿出了手機，低頭打了幾個字，遞到榮磬面前。[謝謝你。]

“你謝個毛線啊。你傻啊，我又不是為了你，要你謝個屁。”

榮磬像點著的炮仗，劈啪的說著。

[我不能走。我簽了合約的。]

餘小山來來回回的打字，榮磬看著就煩，對個話要等半天才能看到下文，他這急性子哪受得了這個。

“什麽狗屁合約啊，那都不是事兒，你離他遠遠的，對你對他都好。……我看你是個老實孩子，別跟他一起瘋。再說了，你喜歡男人嗎？你能跟他那個嗎？你知道男的跟男的那啥是怎麽回事兒嗎？還合約，見了鬼了我真是。”

榮磬說話本來就快，一著急更是跟機關槍似的，餘小山接觸的人少，反應也沒那麽快，聽的有點懵，低頭想打字問。榮磬看他那懵圈的樣兒，更煩了。“別別別別打了，唉呀我真是……我真是倒了血黴了，我腦仁兒都酸了。”

也許是餘小山本來性子就慢，理解不了急性子的糾結，他還是低下頭認真的打了幾個字，遞給了榮磬。[我會上網查的。……雖然現在的孤兒院很小，但是對孩子們來說那裏是家。謝謝你。]

榮磬看完整個人都傻眼了，他忽然有一種教壞小孩兒的負罪感，想往外罵臟話又生咽下去，把他給慪的。

“去查吧你去查吧，祝你生活愉快。”

榮磬說完搖著頭，把氣全撒在了掐煙頭這事兒上了，然後咬著牙發動了車子，直到把餘小山送回梧桐園，他都沒有再說一句話，也沒再看餘小山一眼。

到梧桐園的時候，葉淩弢已經回來了，換了一身家居服坐在客廳裏打游戲，一見餘小山回來就膩歪的笑了起來，榮磬當時真想摳了自己的眼睛。

葉淩弢還想留他下來吃晚飯，榮磬真想用吐沫淬他，沒好臉的轉身就走了。葉淩弢是明著逗他樂，送走了榮磬之後，餘小山也換好了衣服下樓來了，開始準備晚飯來了。

餘小山已經漸漸和葉淩弢熟悉了，雖然膽小又有些孤僻，但他還是知好歹的，葉淩弢對他的好，他感覺得到，所以心裏的防備也漸漸放下了。

晚飯後，葉淩弢坐在花園的長椅上仰頭望著頭頂上的梧桐樹，兩棵樹枝梢交接像是牽著手。

餘小山覺得，今天的葉淩弢有些不同，雖然還是會說些很肉麻的話，但總是有些心事重重。餘小山還猶豫著要不要去陪陪他，葉淩弢卻已經看到了他站在窗邊，隨即便笑了起來向他招了招手。

梧桐樹影間月色隱約，涼風吹過樹葉沙沙，葉淩弢出神的仰望著梧桐樹的枝椏，餘小山被他硬拉著並肩而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媽很喜歡梧桐，她說梧桐是結伴而生的，雌株永遠和雄株咫尺相偎，然後他們的枝椏慢慢生長，就這樣彼此交織，同生同死。”葉淩弢說著笑了起來，轉眼看向餘小山，“是不是很浪漫？”問完，便又擡頭望向了頭頂的樹枝。

餘小山也隨著他的目光，擡起頭看向了頭頂那片暮色下的樹蔭，孤兒院的空地上也有一棵梧桐，現在想起來墻外也有一棵，雖然隔著院墻但他們的枝椏依然牽著彼此，他們也是結伴的一對吧。

“樹都可以這樣，人為什麽不行呢？”

葉淩弢像是在自言自語，餘小山聽到了，不由得看向了他，此時的葉淩弢看起來那麽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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