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四個女人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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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如煙嘆了口氣,“家父曾用五個字概括了小女的功夫。”

“哦?”宋青扇委實有些好奇。

“中看不中用。”

婁如煙到沒有什麽羞赧的神色,太過理所當然的笑了笑,清透的眼眸如同她頭上梅花形制的玉簪,在日光下亮得驚人。

宋青扇卻不知該怎麽面對這個答案,也是,向來是捧在婁七手心裏的女兒,的確沒什麽精通功夫的必要,只是,如今這卻是個麻煩。

江湖俠客榜的排名向來是想得第幾便自行挑戰第幾,但像婁七這樣提前死了的或者年老退了的人,往往都將自己的排名交托給得意門生,婁七這位子自然交給了婁如煙,只是,這樣的新人是最容易被旁人盯上的,現下她又承認自己功夫不濟……

“打起來的時候記得不要太拼,輸了沒什麽,一個不小心丟了性命就不太好了。”宋青扇這話多少有些多管閑事,但是好歹朋友一場,到時候打起來誰也不能幫她,活著總要好些。

婁如煙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份好意。

“十一姑娘說她就在前頭的梅林,去找她吧。”

只是十一姑娘未找到,卻見到了在光禿梅林中的一襲紅色紗裙,以及和她糾纏的一個黑色身影。

男子大概而立之年,黑色長衣繡著梅花形狀的暗紋,手中是一把大刀咄咄逼人紅裙的女子目似寒星,十指間纏繞著股股紅線,翻轉間只見奪目的銀光閃過,轉瞬即逝。

“神針花四娘!”婁如煙一下便認出了女子,“果然好身手。”

的確是好身手,宋青扇抿著唇不說話,看這繡針的動作之疾速,可見花千引的功夫又進步了許多。

只是宋青扇到底沒有婁如煙那樣讚嘆的心境,剛想轉身離開,他卻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雪青色側影,闊帶無風垂在身側,鳳至看著花千引的目光少有的深不可測,像是一汪幽泉,望不見底,沒有波瀾,卻猜不透。

花千引的繡針很快穿過那個男人的胸口,男人瞪大的雙眼還來不及反映,口中的鮮血已經止不住地滲了出來。看著對方砰然倒下的身軀,花千引只是淡漠地收起那依舊寒光冷冽的繡針,然後轉身。

看到十幾步之隔的鳳至,花千引停下了要離開的動作。

一個眼底湧出哀思,一個平靜無聲。

出乎意料的,哀傷的人,是花千引。

宋青扇自覺應該拉走鳳至的,可是他沒有這麽做。他靠在身後的梅樹上,梅林中的枝椏將陽光斑駁分離,連不遠處的花千引和鳳至像是破裂的碎片,看不真切。花千引向來都是一個像風一樣的人,秋日的肅殺,冬日的冷冽刺骨,她都有,同時她也像是風一樣捉摸不透,抓不住,無跡可尋。

只是,風過總是會留下痕跡的,偃壓的草,刮紅的臉頰,如同雁過留聲一般,風過留痕。可是站在她對面的鳳至,就像是一泉深水,投下一顆石子後,水面縱然會泛起漣漪,可很快就會歸於平靜,什麽也不會留下。

這樣兩個人相持著,宋青扇莫名地有些好奇,究竟,誰會更讓人難以猜透。

“花四小姐。”鳳至帶著客氣的笑,不該有的笑。

十一姑娘仁善,但是,她不該還這樣客氣地笑的,畢竟花千引,是殺了鳳如的人。

花千引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擡腳便離開了,眼底曾湧出的哀傷已經被斂去得一幹二凈。只是擦肩而過的時候,鳳至還是看到了寒星般的眸子裏,染上的水色。

手中一頓,卻是被塞了什麽東西。鳳至半回頭,卻只能看到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竟然是一塊絹帕,鳳至展開花千引手中的物什,倒是有些意外,絹帕上繡的是春濃的景象,杏花如雨下,梨花似雲展,偏偏二者共存得妙極,一點雜亂也不顯,細密的針腳紛繁疊起,巧奪天工的手藝下,素雅的花瓣零落飄下,只一眼就讓人如置春景,再也出不來。

燒了吧。

這是花千引對她說的,壓抑著的低音,卻不難聽出其中的克制。

鳳至收起那塊絹帕,心頭一亂,有諸多想說的話,卻生生壓在喉中,換做一聲輕輕的咳嗽。

“我說過你穿得少了吧。”宋青扇走近,輕輕說著完全無關的話,他知道鳳至並未受寒,但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化成了一句無關痛癢的抱怨。

如墨的眼眸帶著關切,明明想問的有很多。鳳至看著宋青扇的眼睛,點了點頭,“應該聽你的。”她知道他所想的,但是說出口的,也不過這麽一句話。

倒是婁如煙置身事外少了那份熟稔的心思,“十一姑娘衣裳沒帶足麽,我那邊拿了不少。”

鳳至點了點頭,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多謝。”婁如煙笑得燦爛,拉過鳳至的手便朝來路返回“謝什麽呀,去我屋裏加一件衣裳吧,你的手真的是有些冷……”

宋青扇跟在兩個人身後,時不時地四下瞥一眼,想來是無聊極了。

只是這無聊至極的一瞥,卻見到一個紅色的倩影,即便隔得老遠,宋青扇也敢篤定那不是花千引。明明是似火的紅衣,卻偏偏給人一種深秋的冷意。

直到轉角離開這梅林,遠處的那紅衣女子才轉過頭望著原來宋青扇所站的地方,眼底的神色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什麽?”她的對面竟然還站著一個人,因為都是紅色衣裙,遠遠看去像是只有一個人,相比於她如火鮮艷的紅衣,那人的窄袖長裙卻是正紅色,身份尊貴異常。

“沒有,只是站得累了。”

對面的人顯然帶著幾分不信,卻也沒有追究,“老八說他們已經入局了。”

“我還是不明白,牽扯他們有什麽用,人單力薄,怎麽看也不是劃算買賣。”

對面的人像是有著同樣的疑惑,但最終卻是神色不耐道,“殺一個是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杳如黃鶴

家父曾用五個字概括了小女的功夫,中看不中用。

宋青扇本對此話毫無懷疑。

但當婁如煙的軟鞭似靈蛇虛蛇甩過,分毫不差地纏上來人的長劍奪走時,宋青扇覺得自己遭到了欺騙。

原本走在路上的三人被人攔下,來人說是要一戰江湖榜第四位的婁如煙,宋青扇本還替她捏了把汗,此刻看來,卻是自己多慮了。

“你不是說自己的功夫不行麽?”見著婁如煙已經輕松取勝收拾著自己的軟鞭,宋青扇忍不住問了問。

“是不行啊,”婁如煙偏了偏頭,“連家父七成功力都沒有。”

那剛剛是怎麽回事兒!宋青扇拿折扇抵著額頭,頗有些無語。

“是陶陶的奪命鞭使得太差了。”鳳至掩袖,輕輕在宋青扇耳邊說道,這話倒讓他恍然大悟,他早前的確以為所謂的中看不中用的奪命鞭是燕陶陶那樣的水準,難怪在看到婁如煙出手時會那麽驚訝。

“如煙姑娘過謙了。”

行至婁如煙的房中,打量著房中擺設,宋青扇問道,“這可是令尊原來的住處?”

“正是,”婁如煙倒茶的手一滯,點了點頭,“家父的屍身正是在房中發現,可是等我來此,已經被收拾幹凈了。”

已經被收拾幹凈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宋青扇接過茶杯卻沒有坐下,而是四處查看了起來。房中的毛毯茶具一應俱全都換上了新的,兩側的花鳥畫和其他房中並無差別。

花鳥畫?宋青扇站於左側卻細細端詳起這畫來,總覺得似有不同之處。

“這銀朱色有些不太一樣。”鳳至也走上前,手指撫過鳥羽,“這兩筆卻更像是胭脂色。”

宋青扇聞言也伸出手指輕輕摩挲,“是血。”

幾滴血珠灑在這畫上,幹涸後凝成了胭脂色,因為與原先的顏色相差並不大,並未引起人的註意。

“這裏怎麽會有血?”婁如煙眉頭擰在一起。

宋青扇轉過頭問道,“令尊死於何物?”

婁如煙咬了咬唇,這個問題似乎難住了她,“不知道。”

“家父是被人割斷喉嚨而死,俠客莊的人說並沒有留下兵器。”婁如煙細細回想起那傷口,臉色越發沈,“傷口並不大,但是很深,就像是薄刃割開的一樣。”

“是針。”

“不可能,”婁如煙看著宋青扇信誓旦旦的目光,“針那樣細小易斷的東西,根本做不到割喉。”

“極快的速度橫掃而過,針尖劃開喉嚨,並非不可能。”宋青扇伸出手橫擺一下,“就像這樣。”

婁如煙頓時語塞,的確,這樣勉強是可以,只是,“那殺我父親的人內力太渾厚了,不然一根針根本做不到。”

“你怎麽知道是針?”鳳至擡頭看著宋青扇,對對方的篤定很是不解。

宋青扇指了指花鳥畫上邊的空處,“這裏有個細孔。”

鳳至的眼睛輕輕瞇起來,果然是有一個細孔,因為太小竟一直沒有被發現,只是這孔似乎比銀針孔又大了些……

“這是,繡針!”鳳至壓低了聲音,卻沒能壓下驚訝的語氣。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之前見到的穿著紅衣的女子,轉而輕輕搖頭,“不,不會是她。”

“的確不會是她,”宋青扇坐回桌邊,拿了個林檎默默啃著,“她沒有這樣的功力,而且,她才來俠客莊。”

婁如煙看了眼鳳至,又瞅了眼宋青扇,“你們在說誰?”

“花千引。”

鳳至也坐回了桌邊給自己添了杯熱茶,“可是這細孔裏卻沒有繡針。”

“一定是被兇手拿走了!”婁如煙帶著十二分的篤定,俠客莊打掃的人甚至沒有發現花鳥畫上的異常,定然也不會發現那繡針,那麽只可能是兇手拿走了那根針。她背靠在門口,目光落在桌邊的宋青扇和鳳至身上,照著之前宋青扇擡手的動作晃了晃手,似乎能看見那根繡針當時的動作,橫掃而過,劃破喉嚨,最後釘在花鳥畫上,帶起的血滴恰巧落在銀朱色的鳥羽上。

這樣的行徑軌跡好奇怪!

鳳至看著婁如煙擡手劃過的動作,像是也明白了她所訝異的內容,臉色一變,“竟然是橫掃而過?”

倒是吃完了一個林檎的宋青扇不以為意,“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那根繡針。”

“說得簡單,去哪兒找?”婁如煙的神色不得不說帶著沮喪,好不容易以為有了線索,竟然又斷了。

“總是能找到的,”宋青扇打開折扇,似乎毫不放在心上,“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餓了。”

原本輕快的步伐卻在邁入大廳時頓住,宋青扇偏頭看去,卻只能看到一個漸漸走遠離去的背影,紅衣灼眼,飄帶被秋風吹起,墨玉的發絲被風撩撥,露出一截玉潤的脖頸。

“看誰呢?”鳳至順著宋青扇的目光,看到那個倩影,眼底流露出一抹笑意,“你認識?”

“並不認識。”宋青扇正過頭,往裏走去,“只是好看罷了。”

鳳至笑出聲,信他才有鬼。這樣想著,原本看向廳中的目光又一瞥那抹紅色,卻正對上對方轉過來的視線,步子一頓,鳳至有些晃神。

如見星辰。

“唔,這魚羹味道不錯,十一你多吃點。”宋青扇的調羹舀著金黃濃稠的魚羹,看著鳳至有些出神,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沒,沒有,”鳳至接過小碗,“你剛剛說了什麽?”

宋青扇搖了搖頭,“沒什麽。”

“這芙蓉蟹鬥味道也好,”婁如煙撥著竹著,似乎是想起什麽,擡頭笑道,“這時候正好吃螃蟹,過兩天托人帶一簍秋湖的蟹,配著菊花酒吧?”

“菊花酒?”宋青扇眼底亮光擋不住,“白玉酒樓的菊花酒味道再好不過了。”

一頓酒足飯飽,剛打算回房的三人,卻對著外頭淅瀝的秋雨犯了愁,明明早上還出了太陽,此刻卻又下起了雨,這秋日的天氣,何時也同夏天那樣說變就變了。

正百無聊賴在檐下等著雨停的婁如煙不知何處找來了一截細繩,和鳳至翻起了花繩。

宋青扇靠在一旁閉目養神,只覺得這樣的午後也算是愜意。

如果沒人來打擾的話。

逼人的掌風襲來的時候,鳳至正手指一挑翻出新花樣,身一側一躲正好避開了淩厲的一掌。

負手而立的人瑩白衣衫被雨打濕,束發的玉冠上隱約鐫刻著寒梅的形狀,棱角分明的臉並無太多表情,只是稀松平常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見鳳至點了點頭,又是一掌襲來。

鳳至此刻也已移步至院中,秋雨細如牛毛,卻冷的很。對方的掌勢剛烈,氣勢逼人,與鳳至陰寒的有鳳來儀正好相左。

鳳至神色一變,竟未想到有這樣完全能克住有鳳來儀的內力!

這一驚的功夫,蓄勢的掌已經直直迎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浮以大白

箏聲寥寥,如孤鴻飛過的清鳴聲自纖纖素手中傾瀉一室。案上佛香裊裊,將撥弄箏音之人的容貌霧般隔絕開來。

“你竟然敗了。”說話的嗓音甜如浸蜜,其中透露出來的失望與輕蔑卻讓跪在地上的人無端脊背發涼。

食指一撥,一個凜冽的箏音惹房中另一個著石榴長裙的女子輕輕回頭。

“既然敗了,如何還活著?”說話的人將白嫩蔥玉樣的手指按住那十三弦,止住了愈見如急雨敲階般的樂曲,一直垂著的眸子一點點擡起,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我可聽說,有鳳來儀下,不留活口。”

跪著的人衣衫瑩白,玉冠束發,雖是跪著,卻並未曾讓人覺得他奴顏卑恭。他臉色蒼白,眼眸也是倦意濃濃,唯獨染了血的嘴角殷紅一片,已然是受了傷,“十一姑娘手下留情。”

“她倒果然是心善。”這樣的話卻偏偏帶了不屑與薄怒,這怒氣,卻不知是因為什麽。說話的人站起身,朱衣窄袖,腰間配著把短劍,格外英氣逼人,竟是不遜色於男子。

石榴裙的女子卻蹙了蹙眉,“據我所知,十一姑娘的有鳳來儀不過出現過三次,十年前,京城,還有方才,怎麽就變成不留活口了?”

窄袖的女子揮了揮手,遣退了跪在地上的人,“你下去吧,把傷養好,別誤了正事。”感應到出門的人腳步聲逐漸離去,她才又接上剛才的問題,“會有鳳來儀的何止她一個,鳳至的長兄雖鮮少露面於江湖,也未曾留名於江湖榜,可是他的有鳳來儀下,可從未留一絲生機。”

“這,我卻無此耳聞。”

聞言,女子露出一個輕蔑的嘲諷,素手拿起案上的一枚玉牌,玉龍拱著的一個“朱”字格外顯眼。她將玉牌納入袖中,又緩緩說道,“你自然沒有耳聞,他殺的,從來不是江湖人。”

“哦?那是什麽?”

“他聽命於朝廷,殺的自然是陛下讓他殺的人。”蜜般的嗓音像是淬了毒,隱隱透著幾分殺伐皆握於手的自得,“只是不知他的功力,比之其妹,孰強孰弱。”

“呵,這樣的一條狗,陛下竟還要殺了他,當真是可憐。”說話的人眼底似有繁星,輕輕一笑便亮了墨黑的瞳,右手輕輕旋轉著手中的一把紅傘,語氣突然有些可惜,“真是君恩難測。”

“鳳家,”雙手環抱於胸前的女子若有所思地扣著手指,突然是帶了些同情,“盛極必衰,他們,到底不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

這話讓另一個人輕輕嗤笑出聲,頗不以為然,“鳳家執筆江湖冊幾百年,從未惹來聖怒,怎會不谙存活之道,說起來,不過就是今上想控制江湖,拿他們開刀罷了。”

“你知道什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鳳家敢用假的江湖冊唬弄君上,萬死不足惜,”她好看的柳眉輕輕一挑,“你想想你所行之事,若有一天遇到這樣的情形,你會如何?”

對方沈默不語,轉傘的手也已停下,半晌,對著朱衣窄袖的女子行了個半禮,“郡主說的極是,倒是我沒想明白。”眼底波光流轉,突然她就展眉露出一個笑,若是換了她位高權重,定然是會不惜一切剿滅這些欺上瞞下的草莽的。

“阿離懂我自是最好。”女子輕呷了口茶,氤氳的熱氣後是一張俏麗無雙的臉,敷衍的語氣讓她看上去懶懶的,卻多添了一份氣韻。

正是被譽為天家第一姿容的翎西郡主。

窗外的雨勢不減,急雨敲打石階,一時間無人說話。

雨簾如瀑布般從亭子四周掛下來,像是隔開外頭的一切喧鬧。亭中的菊花酒已經散著醉人的香氣。

秋湖路遠,螃蟹還需幾日才能來,但金陵城中白玉酒樓的菊花酒卻已經快馬加鞭地送了來。

“如此難得的時候,自當飲盡這碗酒。”宋青扇將桌上的酒盞倒滿,大笑道。

酒味甘美,入口生香,琥珀一樣通透的顏色可以倒映出飲酒人的眼眸,不愧是最好的菊花酒。

宋青扇的興致莫名的好,臉上的笑從未淡去,看上去的確是喜歡極了這樣的辰光。鳳至端著碧瓷的酒盞,目光一擡便落在了對面的水迎風身上,半是好奇半是客氣地問了一句,“莫公子呢?”

“路上遇到了點事,就過來。”語罷眾人皆都知道了,怕是和鳳至一樣遇上了纏鬥的人。水迎風的語調平靜,讓人心安,想來不是什麽難纏的角色,應該不妨事。

鳳至笑意吟吟地敬了碗酒,酒入喉帶起熱意,在冷雨中也算是暖人。目光掃過右手掌心的蠟白,鳳至卻暗暗沈了沈目光,她突然就想起方才那個向自己討教的人。

他的功夫極好,不論是內力還是招式都堪稱一絕,只是這麽一個高手,以前竟從未聽聞過他。縱然是當年年少成名的水迎風和莫爭,好歹也有不少人知道他們是雪山派傳人,可那人的師從門派,卻像是一張白紙,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

“段,嚴,淞。”鳳至的玉指叩著石桌,輕輕念著那個人告訴自己的名字,更是迷惘。不僅是他,之前和婁如煙動手的,和花千引動手的人皆是如此,委實可疑。

宋青扇離鳳至最近,聽得她低低的自語,微一偏頭,“怎麽,想到這人是誰了?”

“不是,”鳳至嘆了口氣,將剛倒滿的酒一飲而盡,頗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我對他一無所知。”

若是別人說這話並無不妥,若是鳳至這口中的他是別人也沒有什麽奇怪,偏偏是俠客莊來爭江湖榜的人,偏偏他身手不凡,偏偏,鳳至是最該知曉江湖事的人。

亭中一下子便沈默了下去,宋青扇和鳳至都若有所思地考慮許多,水迎風從來是什麽都不在意,反倒是婁如煙一時覺得坐如針氈,總覺得該說什麽來打破這尷尬的沈默。

好在這沈默並沒有持續太久,一把竹傘割開雨簾進入亭中,裘衣賽雪的人步履從容地踏入亭中,讓所有人狼狽的雨對他好似一點影響也無。

莫爭剛一坐下,便端著自己面前的酒碗將裏頭的酒飲盡,還不等別人從詫異中緩過神來,又拿起酒壇給自己倒了一碗,一擡手,酒還未送到嘴邊,卻被人攔了下來。

水迎風攔酒的動作卻是下意識的,莫爭自小便不勝酒力,如今更是重病纏身,平日連酒都少沾,現在一來就一碗,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

莫爭斜眼看著水迎風,隱約瞪了一眼,似是嫌他多管閑事。

“喝酒傷身。”水迎風抽走酒碗,自己喝了個幹凈。

無聊,莫爭這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突然就無預兆地咳嗽了起來,腹中的酒更是火辣辣地翻滾著,像是要噬盡他的五臟六腑,舌尖腥甜彌漫,最後被他生生壓下。

常人若是咳嗽,往往雙頰泛紅,偏偏莫爭的臉色是愈發蒼白,倒是眼底紅絲一片。

“你沒事吧?”水迎風放下酒碗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脈,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咳嗽嚇到了。莫爭卻是不動聲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自懷中拿出一個瓷瓶倒了兩顆藥丸服下,“無事。”

常年握劍的手有著一層薄繭,莫爭拿著酒壇將蜜色的液體倒出來,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事情,素來寡情平淡的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輕輕閉上那雙冷淡疏離的眼睛,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在雨中對他指劍的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沈穩與能力,卻也,少年心性。

“劍術,終不止於快字,一劍飛雪也不是沒有敵手。”

“呵,你體內氣息不穩,我不占人便宜,等你好了再一較高下。”

自他一劍飛雪成名後,再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了,只是這高傲且固執的少年,不知不覺間便和記憶中的另一個影子重疊在一起。

“佳期難再得,”莫爭擡手敬了旁人一杯,一飲而盡,“自是要盡興。”

如此光陰,當浮以大白。

作者有話要說:

☆、一枕黃粱

宋青扇回房的時候已是夜色四合之時,冷風乍起,吹得微醺的人陡然清醒幾分,只是稍作片刻,腳步虛浮地人便自顧自地搓了搓胳膊,推門進屋。

屋內的檀香繚繞,醞釀著一股暖意。大概是乏得很,宋青扇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顯得不真實,最後只得胡亂地裹進被子裏,翻來覆去卻遲遲難以入睡,是誰說過酒喝多了喝醉了自然倒頭就睡了,宋青扇此刻只怕是極不讚同這話。

目之所及盡是一片綠色,百花春過,蔓延的草色一片青幽,還有樹枝上的綠葉層層疊疊,為炎炎夏日覆上一層清涼。

有兩個垂髫小兒趴在撐起的窗戶外,探著頭向裏面打量什麽。其中一個伸手朝裏面戳了戳,而後好無趣地轉過頭一臉正經地問著,“她怎麽都不哭,是不是傻了?當初小十哭得可厲害了。”

“你才傻了!”另一個小孩拍掉了他的手,團子一樣的臉因為生氣微微泛紅,“娘說了,妹妹是女孩子,女孩子總是不一樣的。”

是這樣的嗎,女孩子總是不一樣的?宋青扇想走近些仔細看看那兩個幼童,甚至有些好奇一窗之隔裏面的女孩又是怎樣的模樣。

只是待他走近,這炎炎夏日已成了枯葉飄蕩的肅殺之秋。

逼人的劍氣充斥其間,揮劍的人身形太快,只能看見成片的虛影,長身而立的少年青衫散發,眼見著那劍已朝著心口刺去,他卻還在四下張望著。

宋青扇下意識地想出聲提醒,卻見眨眼間那少年手中一把折扇謔地打開抵住了長劍,一個轉手將劍送了回去,笑聲朗朗。

“我贏了,這下你可得和我喝酒。”似乎是看到了劍客臉上拒人千裏的冰霜,少年湊上去說道,“喝了酒就是朋友了,別老板著一張臉啊。”

“你並沒有擋住我的劍。”

“是是是,”少年已經自行勾肩搭背,“多謝少俠最後收了劍勢,那我們不就更應該喝一杯,不是朋友你幹嘛收劍啊,既然你都覺得是朋友那不就得了……”

大概是沒見過這般厚顏無恥的人,宋青扇可以感覺到那一同走遠的劍客一臉無語。

這樣的場景好生眼熟,宋青扇皺了皺眉,自他眼前劃過的種種,春日遲遲人比花嬌的諸多紅顏,夏日朗朗臨江喝酒的好友若幹,秋日的紅葉冬日的飄雪,這一切都像是親身經歷一般,只是此刻他又身處何處?他難道不該是在俠客莊麽,眼前種種又是什麽?

“宋青扇。”

似乎有人在叫他,他停下腳步,四下尋找聲音的來源。那個微冷的嗓音若有似無地帶著幾許柔情,輕輕叫著他的名字。

宋青扇?

宋青扇靜下心來,看著幽暗的四周突然亮起一柄火把,偏黃的火光帶著暖意,似乎讓他卸下心房,他低低應了一聲。

俠客莊的夜已深,躺在床上的宋青扇似乎被夢魘住,一直心神不寧地握著拳,眉頭緊鎖,此刻突然平靜了神色,輕輕應了一聲。

坐在床頭的女子紅衣青絲,手裏握著一把紙傘,另一只白玉一樣的手撫上宋青扇還些微皺著的眉頭,朱唇輕啟,微冷的嗓音帶著難辨的柔情,

“宋青扇,你看見身邊的書了嗎?”

躺在床上的人平靜過頭,許久才吐出一個毫無感情的字,

“嗯。”

女子露出一個淺薄的笑,輕輕俯身,將嘴靠近他的耳畔,又問,“這些書裏,你看見江湖冊了嗎?”

“沒有。”

女子皺了皺眉頭,有些意外,卻又不是十分死心,“宋青扇,你現在在鳳鳴山莊的密室書房裏,你在找江湖冊,你找到了嗎?”

又是許久的沈默,女子看著宋青扇的眉頭再度鎖起,似乎在竭力回想什麽。她伸手漸漸撫平那眉頭,就在她以為宋青扇要說出什麽時,卻又是兩個平淡的字,“沒有。”

沒有,這回換了女子黛眉輕蹙,好一會兒,她才又輕輕問道,“那,宋青扇,你知道江湖冊在誰手裏嗎?”

死寂一片,比之前任何問題的停頓都要久,就在女子以為又要失敗後,卻看到對方動了動唇,似乎說了什麽。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女子湊近了身,語氣似乎有些急切。卻不料突然一只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原本閉眼睡著的人突然睜開了眼,語氣仍舊平靜不起波瀾,“在十一手裏”

女子的瞳孔驟然放大,手心不知何時已生出冷汗,而宋青扇的眼睛卻又緩緩闔上,仿佛剛才一切皆未發生。

屋裏突然安靜地只餘下清淺的呼吸聲,女子心有餘悸地長籲一口氣。她走至桌邊將香爐中的灰盡數倒了出來,覆又新點了檀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門,只是耳畔突然響起一句淡漠的話,讓她楞了一楞。是宋青扇做著不知什麽樣的夢,頗惋惜地說道,“時如逝水,往昔不再,放下,即是自救。”

放下,即是自救?真是無稽之談。女子轉頭又看了眼床上的人,最終斂眸離開。

翎西背靠在廊柱上,望著莊中明暗的燈火,有些自覺無趣。而耳邊輕輕響起的關門聲喚回她一點點游離的神思,“問得如何了?”

女子毫無頭緒地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什麽也沒問出來,他不知道。”

像是早在預料中一樣,眼底的失望僅僅是一閃即逝,翎西吐了口氣,“罷了,老八剛剛也去問了十一姑娘。”

女子握傘的手微微一緊,面色卻無異常,“哦?可問出什麽有用的?”

“並沒有,”翎西癟了癟嘴,“莫非是這流雲香出了什麽問題?”

“香是沒有問題的,”女子搖了搖頭,“只是這香本就只能喚起過去的記憶,若本就沒有這記憶,自然什麽也問不出來。”

只是,的確有些奇怪,女子的目光沈了沈,既然宋青扇說了江湖冊在十一姑娘手裏,為何她們問不出個所以然,莫非,是翎西想瞞著自己?

夜色深沈,一燈如豆。

鳳至將自己大半張臉都埋在了被子中,只是一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燈。已經是下半夜,她卻尚未睡去。屋中的熏香裊裊,明明困意十足,卻睡不著。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聊一聊。”甕聲甕氣地聲音從被子下傳出來,卻偏偏清楚地很。

人影一點點在燈光下顯現出來,一張冷清卻莊嚴的臉極其陌生,一半隱在燈光照及不到的暗處,又帶了一絲森然。鳳至尚露在被子外面的眼睛彎了彎,好像在笑。

“我們聊些什麽呢,陸靈衣姑娘?”

這是一張對鳳至而言極其陌生的臉,但是她卻一眼就認出了她,或許是因為那張臉太過漂亮,亦或許是因為那在濃郁的檀香下依舊掩蓋不去的一絲蓮香,更或許是因為那明明冷意森森的人卻意外帶著佛家的莊肅。

“或者我該稱你,陸離姑娘?”

靈衣兮被被,光怪兮陸離。耳邊似乎響起一個柔和的聲音,逐字逐句地念著她不懂的語句,教她牙牙學語。

桌上的燭火噗嗤跳了一下,陸靈衣看著那雙仍然還笑著的眼睛,突然就將要打開傘的動作停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眩碧成朱

記憶,在裊裊白煙中相合。往昔如同逝水,匆匆流去,永不回頭。

本以為不會再憶起的人和事,卻愈見清晰地浮現。

哪一年的夏花絢爛至極,微風拂過,一樹的花瓣簌簌飄落,掉落在樹下執筆的素玉白指之上。

阿離,來,跟著娘念。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

暖到人心都化了的陽光灑在樹梢花葉之上,女子柔和溫軟的聲音後跟著斷斷續續軟糯的綿音。

“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壹陰兮壹陽,眾莫知兮餘所為。”恍惚了的女子不知覺地晃著手裏的紅傘,跟著記憶中的女子唇瓣輕啟,念響古韻的詩歌

娘,你看,這是阿離的名字。

是,這是阿離的名字。阿離的名字取得好,《玉篇》言說,離,明也。古有鳳鳥曰長離,這也是希望阿離有朝一日能如同長離一樣,才華無雙。

娘,你說得阿離聽不懂。

縱然此名寓意深遠,可是取名的人似乎也都忘了,離,分也,散也,這個字,更多的是別離。

離字多憂,今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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