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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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小國的小村莊裏,有一對兄妹坐在清澈的河邊垂釣,他們已經坐了快一個時辰了,哥哥的神情倒是從容,女孩兒卻開始覺得有些無聊,正是眼皮都要合上的時候,忽然一條魚咬住了女孩兒的餌鉤,她眼前一亮,用力收桿,然後把魚一把抱在懷裏,對身旁的兄長大笑出聲:“啊哈!哥哥,看我釣起來的大魚!”

司徒貘沒有被她誇張的笑聲驚嚇到,但看到她懷裏的大魚也生出了一些挫敗:想他這些年釣了這麽多魚,沒想到如今輸給了還是新手的妹妹,這一個時辰算是白坐了。

收起空桿,司徒貘一把拿過自己的魚簍遞到水幻面前,水幻便很是乖巧地把魚放進去了,然後看到自家哥哥滿意地看著魚簍裏的大魚說:“這條魚就算是我釣的了。你看,你的魚簍還是空的。”

水幻傻在了原地,司徒貘說完這話就調皮而得意地對著她笑,隨即面前的女孩兒才醒了醒神,伸出手要去搶他手裏的魚簍,又被他先一步洞察了企圖,那魚簍極為迅速地就被移開了:“這可是你自己放進來的,沒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哥哥!你這是耍賴你知道嗎?”

女孩兒叉腰瞪目,腮幫子也鼓得滿滿的,司徒貘的笑聲就更大了:“我知道啊,那又怎麽樣?”

“哪有你這樣的?!!”

“哈哈哈!”

講道理對司徒貘來說反正都沒有成功過,水幻在河邊跟他軟磨硬泡了很久,還是沒有拿回來自己的魚,最後無法,只能認輸地在河邊架起了火堆,又認命地把魚清理幹凈以後架上火堆烤熟。她一邊烤魚,一邊對穩坐一旁的司徒貘猛翻白眼,心裏的不滿已經全都寫在了臉上:這個人不僅釣魚比賽耍賴,連烹制魚肉這種事都偷懶讓她一個人做。

而司徒貘呢,倒是心態極好,他坐在一塊大石上,悠哉地望著她表情豐富的臉蛋兒一直悶笑,全然沒有上手幫忙的意思,等到魚肉的香味都被烤出來飄散在空氣中,就看到她把叉著魚肉的木枝從火堆上取下,三步並成兩步走到他面前,一伸手,不是那麽情願地將木枝的一頭遞到了他手邊:“喏,嘗嘗吧。”

“這條魚看起來還沒有烤熟啊……你是不是想報覆我?”

司徒貘說完就放聲大笑,對自己的幽默方式非常滿意,而面前的水幻卻是直接暴走了:“那我就自己吃了!”

見她真的要把魚拿走,司徒貘這才收斂住笑容去攔她,不過也僅僅是用手握住了木枝,說:“好了好了,我開玩笑的,今天中午就靠這條魚填肚子了。”便是直接上嘴,一口咬下了大塊魚肉。

這些日子司徒貘雖然總強打起精神與她四處游玩,說話時聽著也中氣十足,可水幻怎麽會不知道他都是裝出來的?他現在甚至連正常的進食都做不到,一日三餐,都是兩口就飽了,水幻巴不得他能多吃一些,這會兒他能吃幾口魚肉,她開心都來不及,兩人之間玩鬧的那些小脾氣自然就消散了。

一連吃掉大半條魚,司徒貘才把木枝交還給水幻,這大約是他最近胃口最好的一餐,水幻看著手裏還剩了半邊魚腹肉的木枝露出寬慰的神情,挨著他坐在大石邊上,用手撕了魚肉往嘴裏送,還不忘記與他說話:“哥哥,我們下一站去哪裏呢?”

“你問我嗎?”司徒貘支起腦袋去看她,做出一絲不滿的神情說:“這一路的行程都是我安排的,你偶爾也要有點主見和想法吧?”

吃肉女孩兒撒嬌般哼一聲,甩動了雙腿仰起頭,根本不曾看旁邊的人一眼:“我又不像你去過那麽多的地方,”一邊說,兩只手一邊在半空劃了一個大圓,魚上的油脂差點蹭到自己的衣袖:“後面的行程肯定是你繼續安排啊!”

用力打了一個哈欠,司徒貘的眼角掛了兩滴懶淚,他順勢往後一躺,整個人睡在了大石上,雙手枕著腦袋,眼睛果斷地閉上了:“你讓我安排,那我就安排先睡一覺。”

水幻調整坐姿去看他,發現轉眼的功夫這人就睡著了,於是笑睨了一眼他的睡容,丟掉手裏的木枝,去河邊認真清洗了雙手,才把自己的外袍脫下給他遮蓋住身體。

春日雖暖,直接這般睡覺也會著涼啊。

坐到他的旁邊,水幻輕輕握住司徒貘的手腕,溫和的靈力從她的身體裏緩緩流進他的脈搏,這是他每日睡著後,水幻都會做的事情,盡管是杯水車薪,或許也不甚有用,可總也聊勝於無。

哥哥的身體,一日糟過一日,經過這將近一個月的旅途,差不多也到頭了。

她那麽清晰地知道這個事實,又並不願意去面對,因而輸入了更多的靈力給他,希望是可以再將他的生命延長一些。

能再多活一天,一個時辰,都是好的。

除了食量變小,司徒貘睡覺的時間更是增多了,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這一覺,他也睡了好幾個時辰,等到天邊夕陽差不多要落山,他才慢慢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旁邊的水幻。

“你又給我過了這麽多靈力啊。”司徒貘的聲音顯得很是疲累,他垂下眼瞼,看到水幻幽藍色的靈力從手腕處流入,便虛弱地笑了:“明明知道是徒勞,幹什麽要浪費呢?”

水幻嘆息,收起靈力,扶著他坐起身,雙手放在他雙肩的位置,下巴輕輕點在他的肩頭:“我們才重逢一個月,你就不想多跟我在一塊兒待些日子麽?”

臉上的笑容生出難有的溫和從容,司徒貘的頭微微一側,就靠在了水幻的額邊:“怎麽會不想呢?我可就只有你一個親人啊……不過,命這種東西,時間到了就要接受離別吧。”

鼻子泛起酸楚,眼睛也往上擡起,水幻覺得哥哥沒有說錯,她確實是變得越發地愛哭了,又還是將眼眶裏的淚水憋了回去:“那就,把離別的日子,再盡力地往後拖一拖好了。”

右手輕輕握住水幻的左手,司徒貘覺得這一覺醒來之後,好像有了更加明顯的無力感:“水幻,這世上唯有生死,不能強求。”

“我知道。”細碎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過,水幻抱著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我只是,很舍不得你。”

默了默,司徒貘松開手,坐直了身子,將自己一直戴在身上的平安符從脖子上取下,微一轉動身體,卻是為水幻戴上了:“這個,以後,就拜托你繼續保管了。”

“哥哥。”他的話聽上去已然是交代遺言的意思,水幻蹙眉看他,一只手輕輕附在胸口的平安符,竟不知該做何言語。若是換成以前,她大約已經潑辣地打斷了他的話,然後強勢將平安符給他戴回去,可現在,面對眼前虛弱到說話都開始困難的哥哥,她便只剩了木訥呆坐。

“水幻。”司徒貘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把她的頭往下調整了一些,然後極慢地,又是極輕地,親吻了她的額頭:“命運對我一直都很苛刻,唯獨是,它非常慷慨地,送給我一個這麽好的妹妹,我們身體裏流著同樣的血液,只有彼此一個親人,生命裏的最後一程是你陪我走完的,我真的,很開心。”

半低著頭的水幻閉上眼睛,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水幻……一轉眼,你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小孩子了啊,時間真是過得太快了。”他的聲音裏透著真摯的笑意,那是,一個兄長,對自己妹妹的認可:“錯失了那九年,我很抱歉,這一個月我已經很盡力地彌補了,要是沒補完,我也沒有辦法。那個時候,我說我已經活夠了,但是現在看來,好像覺得還是不太夠,但是,也不得不說再見了。”

自己往回挪動兩分,司徒貘擡起她的頭,她便把眼睛睜開了,看到的,是哥哥毫無血色而幹凈的笑臉,聽到的,是他一如既往低沈好聽的聲音:“妹妹,以後,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說完這句話,司徒貘雙手聚集全身的靈力放在她的太陽穴上,水幻那麽清晰地感受到靈力對她神經的牽制,她瞪大了眼睛,卻不能反抗分毫,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識被強行模糊,最後一倒頭,暈倒在了司徒貘的懷裏。

溫柔地把她的身體放平,又褪下蓋在身上的外袍搭在她的身上,司徒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拖著疼痛而疲憊的身體獨自離去,他這會兒已經沒有剩餘的靈力了,只能靠這雙腿慢慢地走在小路上,一步重似一步,始終帶著很沈的喘息,就這樣,從河邊一直走到森林深處,再走過了兩座山,最後到達方圓十裏之內最高的懸崖。

站在懸崖邊的時候,天邊已經亮起了魚肚白,他看著陽光從雲層中緩緩透出,清風迎面,吹動了他的衣袂和發絲,於是張開雙手,閉上眼睛,感受到了天地萬物都蓬勃發展的生命力,嘴角永遠都漾著好看的微笑,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裏,竟然還透出了兩分希望。

眼前略過的,是從出生開始,記憶裏的每一個畫面,那些慘痛的經歷,那些惡心的童年,與浮絕一同初上戰場的壯志,與水幻第一次見面時,她那雙冰冷的眼睛,還有後來,每一年的春天,三個人一同站在櫻花樹下,看春風吹落花瓣時,水幻揚起的笑臉。

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做得最滿意的兩件事,就是親手屠殺司徒滿門,以及,為水幻找到了浮絕這個老師。

那個時候,浮絕明明是那麽的不願意收徒弟啊。

司徒貘想起當年在宮門口攔住進宮議事的浮絕,提出把妹妹交給他做弟子,那個銀白色頭發的少年一臉冰冷的模樣,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收徒弟這麽麻煩的事情,你不要來找我。”

說得這樣斬釘截鐵,最後還不是把自己父親的遺物交給了水幻?說什麽生日禮物,不過是找了個借口送給她罷了,那家夥,對自己真的一點都不誠實。

卻好在最後水幻將他從邊境救回,他也算是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司徒貘心裏一直都很有數,若是這兩個人在一塊兒,他覺得再合適不過,可最後終究是為了水幻的安危,又將他們生生分離了。

這大概也是,他唯一做過的,最對不起自己妹妹的一件事。

“沒能送你出嫁,有點遺憾呢。”

喃喃自語中,司徒貘臉上的笑容便生了一分落寞。

他們的故事還有很長,他不能再一一見證了,但是他相信,他們一定會有一個很美好的結局,因而心中便也一片清明。

所以,該分別的時候,就要好好說再見。只是實在是不願意讓水幻看到自己生命枯竭的樣子,不如,就在結束之前,自行了斷吧。

妹妹,要幸福啊……

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司徒貘微微仰頭,身子往前一傾,就從這深不見底的懸崖,掉入了萬丈溝壑。

與此同時,昊暄國情報處的感應石上產生了巨大的波動,秘術師們趕緊調動庫存的靈力樣本進行核查,很快就查出了這場波動的來源,在尹坤走到感應石旁的時候,就有秘術師與躬身與他回報說:“尹坤大人,感應石上有一股很強的靈力忽然消散,應該是靈力的主人去世所造成的。”

“對照過樣本嗎?是誰的靈力?”

“是司徒貘。”

尹坤驟然默了片刻,與身旁的秘術師交代說:“你去統戰處,請浮絕大人來。”

“是。”

秘術師領命去了,尹坤看著感應石上缺失的一大塊靈力光斑,一時五味陳雜。

直到他死了,他們情報處也沒有把他抓回來,雖然說他現在已經不是逃犯,可是心裏,也有些挫敗啊。

情報處的秘術師沒有在統戰處找到浮絕,雷犀說他這一個月很少到統戰處來,大約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秘術師聽了,與雷犀恭敬地道了謝,便直接去了浮絕家中。

往常都緊閉的大門這段日子以來都是虛掩著的,似乎是在等什麽人,或者什麽消息,秘術師推開門的第一眼,就見到了那個站在走廊邊上,看著盛開的櫻花樹允自出神的男人,他的神情很靜謐,眼神又帶了些浮躁,樹上掉落的花瓣掃過他的腳邊,他偶爾也會掃過一眼,然後繼續半擡頭,註視著枝丫上的一叢粉紅。

秘術師走到他的身邊三步遠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作了個揖:“浮絕大人。”

“什麽事?”

浮絕沒有看他一眼,不甚關心來的到底是哪個部門的人,反正現在邪神死了,統戰處又有雷犀他們在,軍事上的事情他都是不擔心的。

秘術師聽到他沒有溫度的聲音中自帶了幾分威嚴,想起這段日子關於浮絕的各種傳言,他有些害怕自己一個不註意就會惹怒面前的人,便是更加謹慎了言語:“剛剛情報處的感應石起了靈力波動,有一大塊強力的靈力光斑消散了,我們對照了樣本,這場波動應該是司徒貘過世造成的。”

話音一落,秘術師便見到浮絕的臉色微微一變,只是頃刻之間,他就從自己的面前消失了,轉而出現在了情報處的大門口,一路走進感應石室,腳下的步伐顯得雜亂而焦急,面對感應石站立的尹坤聽到這個腳步聲,認為這個時候大概也只有浮絕會這般沈不住氣,於是沈著回頭,與他看上去沒有什麽表情的臉打了個照面。

雖然看著平靜,心裏,怕是早就急壞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果然,浮絕一見到尹坤,平日裏的冷靜禮數全都不見了,劈頭蓋臉就是這樣一句話,尹坤也不計較,指了指感應石說:“剛剛才受到的靈力波動,一查出來是司徒貘我就派人去找你了。”

這將近一個月來,浮絕在國都雖然是按捺住性子,沒有再把統戰處的人派出去,可是大概沒有人會看不出來他的焦躁不安,如今司徒貘死了,他也該去把水幻接回來了吧。

“地點呢?司徒貘死在什麽地方?”

“昊暄國往北七十裏的小國,有一座極高的懸崖,他的靈力是從那裏消散的。”

聽了尹坤的話,浮絕又是一個轉身就消失了,尹坤沈吟了片刻,與待命的手下說:“你把這個消息與雷犀阮紅小森都知會一聲,國主那邊也是。浮絕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統戰處也要做好相應的安排才行。”

“下臣知道了。”

尹坤做事一向很周到,但是浮絕遠比他想得更早一步,等情報處的人去統戰處傳達消息的時候,統戰處卻早就已經知道了,浮絕留了般若在國都和雷犀阮紅交接,自己帶了凈勳以及幾個得力的手下追尋司徒貘的行蹤而去。

這一路,可以說心急如焚,等他們趕到那座懸崖,已經又過去了三日。懸崖邊上一覽無遺,光禿禿的連一顆石頭都看不到,更不用說有什麽人影,浮絕從崖頂往下看,便是浩瀚雲海,溝壑深不見底,他皺著眉頭,對著雲海沈吟了半晌,然後一擡手,對身後的人發出了指令:“三個時辰之後,不管有沒有找到司徒貘的屍體,都在往西三裏的小鎮匯合。”

“是!”

眾人應了一聲,盡數出發了,浮絕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手不自覺地放在腰間的匕首上,心緒紊亂,便是立刻召出三個幻影,遣散他們追查水幻的下落而去。

司徒貘既然在此處赴死,應該也不會將她安置得太遠。

這樣一想,便是一道靈光閃過,他也直接離開了懸崖,與那三個幻影各去了四個不同的方位,這一路高至樹枝,低至草叢,每一塊石頭,每一寸泥土,浮絕都觀察得極為仔細,一分一毫都不曾錯過,哪怕是右眼酸澀了,也不敢閉上眼睛休息片刻。

自從司徒貘與他對話之後,這一個月,他已經差不多在忍耐的極限了,眼下只是恨不得馬上飛到水幻的身邊去,但又偏偏不得她的下落。

水幻……你到底在哪裏呢?

越過山水森林,浮絕的幻影終於找到了昏迷在河邊的水幻,他感應到幻影的召喚,於是立刻乘著靈獸追尋過去,當他看到平躺在大石上的清瘦女孩兒時,一個大步往前一沖,便是雙手將她橫抱起來。

她那麽安靜地睡著,呼吸聲均勻平穩,浮絕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又調整了她的身體,讓她上半身靠在自己懷中,那股熟悉的青草香味一下子就被他捕捉到了,他就這樣看著她近在眼前的容顏出了神。

“你不能再離開我了……”許久之後,他親吻了她的額頭,雙唇抵在她的額邊說了這一句話,哪怕是懷裏的人根本不曾聽到,他也覺得自己這一個多月以來懸掛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地面。

還能像現在這樣抱著她,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倍感珍惜。

癡癡地抱著她站了許久,覺得她的模樣怎麽看都不夠,但是時間有限,浮絕不得不啟程趕往約定的小鎮,彼時統戰處的人還沒有回來,他找了一間客棧,將水幻安置在幹凈的房間中,剛剛給她蓋好了被子,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動靜,他轉身出門,就看到凈勳帶著其他人都站在了門口,只是手中空空,顯然是沒有找到司徒貘的屍體。

“浮絕大人,懸崖太深了,三個時辰我們下不到底,不過四周我們都排查了一遍,司徒貘應該是在那片溝壑之中。”

等到浮絕關上了房間門,凈勳才低頭回報搜尋的情況,對於這個結果,浮絕顯然是猜到了,因而不曾指責他們,卻是雙手背在身後,思忖著說:“辛苦你們了,接下來就全部下到溝壑底部去找吧。等找到了他的屍首你們就直接帶回國都去安葬,凈勳用傳音術告知我一聲就好。至於說我這邊,”他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房門,說:“我這邊你們不用擔心。”

凈勳點頭:“是,我們知道了,水幻小姐找到了吧?”

“嗯,現在還在昏迷,大概是司徒貘給她施了術,什麽時候醒還說不好。”浮絕的聲音顯得有些悶,但言語之間也不算擔憂:“我就在這裏守著她,你們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

凈勳跟浮絕的時間最久,最懂他的脾氣,這命令一下,他就直接帶人走了,但是在浮絕目送他們走出客棧的一瞬間,房間裏突然想起了窗戶被打開的聲音,他一驚,猛地推門一看,那張床上已然是空無一人,被褥也是掀開的,而方才緊閉的窗戶此刻正大開著。

水幻!

他沒有想到她這就醒了,更沒想到她一醒就要離開,從頭至尾都不願意見他一面。他知道她還在怪他,可是,他不可能再把她放走,如果在這裏再次將她錯失,他可能是,永遠都不可能再把她找回來。一思及此,浮絕靈力一動,召出靈獸就跟著追了出去。

浮絕不知道水幻有沒有聽到他和下屬們的對話,可是顯而易見的,她一定會去找司徒貘的下落,她有小藍,一閉眼的功夫就能追著司徒貘的氣息找過去,浮絕便是想也不想,直接就讓靈獸飛去那座懸崖的方向。

而水幻蘇醒的時候,確然是沒有聽到他們前半部分的對話的,她只是在清醒的瞬間,聽到了門外浮絕的聲音,然後出於抗拒的本能,強撐著還有些昏沈的身體,召出小藍離開了這個房間。

離開之後,她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想起司徒貘的那些話,她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閉上眼睛卻再也感受不到他的生命氣息,她的雙手抑制不住地發抖,小藍最是靈巧,還不等她吩咐,直接就追尋了司徒貘最後留下的氣息而去,當水幻遣散小藍,站在那片雲端之間的懸崖上,她看著深不見底的溝壑,面前吹來的勁風讓她呼吸都很有些困難,多日以來壓抑的眼淚,一時之間便都湧出了眼眶。

她的哥哥死了,就從這個地方跳下懸崖自盡了。

這是她一落地,就已經清醒認識到的事實。

“你怎麽能這樣……”她低頭看腳下的雲海,眼淚從崖邊滾落,然後滴進溝壑中,還沒落下去太多就被吹散了,就像她的聲音,此刻在一片片風聲中細弱到難以聽清:“說好了要陪我到最後的,你怎麽能丟下我去自盡。”

昏迷之前的那個白天,他們明明還那麽開心地一起釣魚,兩人說好了釣魚比賽,但是司徒貘卻耍賴作弊,最後像個土霸王一樣坐享其成,吃了一餐飽足的魚肉。

那會兒他精神頭那麽好,到了晚上卻萎靡不振,或許就是回光返照的意思。但是水幻不甘心,如果他不自盡,她還可以繼續為他續命的,說不定他們還有一段很開心的日子,哪怕是時日無多。

“哥哥……”她哭著叫他,但是哪裏還會有人回應?她的身子又往前傾了一點,腳步也挪到了懸崖最靠邊的位置,那麽努力地想要將這片雲海看穿,卻無法如願。

當浮絕追上她的腳步來到懸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畫面,水幻的身子一半都在懸崖之外了,甚至還有前傾的趨勢,浮絕以為她要自盡,頓時嚇得不輕,趕緊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帶回了自己懷中。

“你要幹什麽?”

水幻眼下的思維有些遲鈍,大約是受到了司徒貘的秘術的影響,加之她滿心都是想找到自己哥哥,完全沒察覺到有人來了,直到現在浮絕已經抱住了她,她也還是有些狀況之外,只是流著眼淚,把頭靠在浮絕的胸口,聽到他幾乎是顫抖而哀求的聲音在她耳邊說:“水幻,你不能把我丟下,就這樣跟著司徒貘跳下去。”

這一句話,忽然就讓水幻的意識清醒了。

那一日,她也是在那扇門的背後,拍打著門板,一聲一聲,哭喊過同樣的話語。

“浮絕,你不能把我一個人丟下!你不能就這樣不要我了!”

……

當時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可是面前這個人,這個正用力抱著她的人,根本沒有回頭應過她一聲。

奔赴古戰場之前,她對阮紅說的話,在第二個瞬間浮上腦海。

他們早就應該是,再不相見。

於是拼盡全力,水幻把浮絕的身體推開,浮絕毫無防備,就這樣被推出去好幾步之遠。他看到她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時候,眼睛裏都是厭惡和抗拒,他想再上前去拉她,她卻絕然一個轉身,消失在了一簇幽藍色的靈光之中,對他,連一個字都沒有留下。

原本打定主意絕不放她離開的浮絕,對著她走後的空地,止步不前。

這一刻,他才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了,水幻,是恨極了他,她轉身之前的眼神,讓他連回憶的勇氣都沒有。

說什麽,如果憎恨可以讓她活下去,他寧願接受這份憎恨。

迎著雲海吹來的勁風,浮絕想起那日自己說的話,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他如此高看自己,一定要到這個時候了,他才會醒悟,原來是根本承受不起水幻的憎恨,她那樣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個令她無比討厭的東西,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間,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到底是他一步一步,親手將他們的愛情葬送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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