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司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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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的事情,就在司昀被晉封一等國公之後,開始發酵。

先是全城戒嚴,然後文武百官,全都沒有跑得過國師府,不,應該是國公府的調查。同時,因為司昀的晉封,他門下的一眾弟子都跟著尊貴了不少,為了防止閑言碎語,司昀也命沈煦莫離憑賦更加嚴格地約束了他們,切勿做出任何張揚的舉動。

司幽當時原本只動用了五成功力,其實身體也並沒有什麽不好,但是大約是上次封印發作得太厲害,讓身邊的人都有些害怕,因此鈴鐺帶著那幾個貼身丫頭,對司幽的照顧更加妥帖了起來,連帶著平日裏的活動,哪怕是稍微劇烈一點的動作都不許她做,總是害怕她生出什麽不好,惹得司幽哭笑不得。

行為監控的另一個表現就是不允許出門,這不是司昀下的命令,而是鈴鐺下的命令,司幽知道她是出於一片好意,這麽多年來真心愛護她的人實在是不多,既然遇到這一個,她也就不好不照著鈴鐺的意思去辦。可是別的倒也無妨,唯獨端午之事過去好幾天了,她是很想私下裏去見一見浮絕的,她料想浮絕也應該有這個意思,但是如今她被“禁足”,又聽幾個師兄師姐說昊暄國此次派人前來是為了一個什麽卷軸,對方現在必然也分不開心特意來見她,因而這一場彼此都甚為期待的會面,就只能一拖再拖。

直到又過了幾日,某天清晨鈴鐺打掃房間的時候,無意中說起昊暄國的三位使臣一早就來了國公府,原本正是對著書卷神情怏怏的司幽,頓時就來了精神,瞪大了眼睛問她:“他們來國公府做什麽?”

鈴鐺聳聳肩,繼續擦拭櫃臺,頭也沒有擡過半分:“那我不知道,來國公府的人都是談大事的,前頭那些當班的也不會跟我們說。”

司幽聽了,默默放了書卷在書桌上,不知道想什麽出了神,一旁忙碌的鈴鐺沒有察覺,接而繼續地絮絮叨叨:“不過我是不太喜歡這三個人啦,聽說那天小姐就是為了救他們才勉力出手的。”

“義父教我功夫,可不是為了讓我坐在這裏當個廢人的。”

司幽回了她這一句,就不禁有些後悔,果然下一秒就見著鈴鐺倏地站起身,雙手一叉腰,嘟著嘴說:“可你的身體狀況也要顧及啊,國師,不,國公不都說了,只準用三成內力嗎?”

這一段話如果要說,可就長了,然而她現在已經是中原的幽郡主,為了國公府,也為了昊暄國,她那些兒時的過往是不能說給鈴鐺聽的,自然更不能告訴她,浮絕以前在戰場上左眼睛受過傷,雖然看著沒什麽異樣,但是那只左眼是看不見的,所以那天他的右眼被光一閃,就什麽都看不到了,如果她當時不出手,浮絕最起碼都要挨一刀。

不過也正是因為她出手了,所以那城傅阮紅對於她的身份,此刻已經毫無疑問了吧。

但話又說回來,眼下浮絕等人既然已經到了國公府,司幽覺得,這是極為難得的機會,怎麽都該能見上一面,可是又想整個宅子裏人多眼雜,光是她這間屋子周圍,就有不少皇帝派來暗中潛伏的眼線,若要只是見面,不是問題,若想要不引人猜測地見面就有些難了,畢竟她來自昊暄國,是只有司昀和他幾個親近的弟子知曉的秘密,其他人都以為她不過是一場戰爭中幸存下來的普通中原百姓,不然如此多年,皇帝不會這般的放心她。

鈴鐺收拾好了房間,一轉眼就看到自家小姐一個人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眉頭倒是越皺越深了,她有些無奈地搖頭,準備端杯茶過去讓司幽醒醒神,免得過度思慮影響心情,這邊手剛碰上茶杯,門口處就傳來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再來就是房中其他幾個侍女嘰嘰喳喳地,從外面跑了進來:“鈴鐺鈴鐺!我跟你說,那個昊暄國的使臣長得好好看啊!!!!”

說著話,女孩兒們已經跑到了鈴鐺跟前,直接將她圍上了,還不等鈴鐺回應或者發問,就看到其中一個女孩兒神色興奮地沖她嚷嚷,眼睛裏同時閃著光:“就是那個白頭發的……叫……叫什麽?哎?他叫什麽來著?”

女孩兒過於興奮而一時難以激起那人的名字,旁邊的同伴打了下她的頭,無奈地補充:“浮絕!是浮絕啦!真好看啊!!!比我們國公大人也不遑多讓呢!!!”

鈴鐺對著這群丫頭發花癡的模樣,是全然的無話可說。之前她們說要去偷偷溜去看看昊暄國的使臣長什麽樣子,她想著去就去吧,難道還能是個三頭六臂?結果這一看,一群人就瘋瘋癲癲地回來了。

書桌旁出神的司幽也被她們的對話打醒了思維,聽到她們議論著浮絕的容貌,又支著腦袋想著:浮絕好看嗎?她是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只是看著格外舒心就是了,不過以前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卻是不假,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前提,那會兒若有姑娘給他送來什麽好吃好玩的,只要是見她有興趣,浮絕就都收下,然後一瞥她眼饞的目光,再盡數都轉送給了她。

“哎呀,其實另外一個長得也還不錯啦,不過跟浮絕比起來就差遠了。”

“什麽不錯呀!難道你喜歡他那個絡腮胡嘛?哎呀你真重口。”

“絡腮胡怎麽啦?你讓那個浮絕也留個絡腮胡試試,沒準還沒他帥呢!”

浮絕的絡腮胡?司幽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出聲來。

幾個女孩兒的對話逗笑了司幽,鈴鐺瞥見,也跟著心情大好,遂懶得再跟她們計較什麽,只端起茶杯,從人堆裏擠了出去,快兩步走到司幽的面前,說:“趁著茶水還熱乎,先喝一點吧,別理這群瘋丫頭。”

“嗯。”司幽抿著笑把茶碗接過,剛喝了一口,那邊的女孩兒中就又有一個說話了:“對了對了,我們偷聽到那個浮絕說想來探望咱們小姐,說小姐那天救了他,要來道謝的。”

第二口茶還沒咽下去就噴了出來,正好噴了鈴鐺一臉,還黏了幾片茶葉在她光滑的肌膚上,司幽自己也楞住了一秒,接著匆匆忙忙地把茶碗放下,就見那幾個丫頭已經趕緊過來,手忙腳亂地為鈴鐺擦拭茶水,而鈴鐺本人,則是呆在了原地。

“對不起對不起,鈴鐺我賠你一身衣服,不不不,十套!”司幽也加入到擦水的隊伍中,鈴鐺這才回過了神,又哪裏聽得進她的話?便是一手刨開所有人的爪子,失聲尖叫:“你們都讓開!我自己去洗!!!”說完就轉身跑了出去,正好跟門口一個墨綠色的頎長身影擦肩而過,只是她只顧著埋頭擦水,完全看清來人的模樣,更無從理會。

“糟了,我把鈴鐺惹生氣了。”司幽望著鈴鐺跑出去的方向,懊惱地喃喃自語,幾個小丫頭在一旁也偷偷吐了一回舌頭,跟她此刻的想法差不多。

她們的鈴鐺姑娘,脾氣雖好,偶爾一發脾氣還是很要命的啊。

而門口穿著墨綠色長袍的男人,看了一眼鈴鐺奔跑的背影,對比了一下司幽小時候幹的那些事情,覺得僅僅是如今這種程度,也沒什麽值得驚訝的,看那姑娘一頭的茶水,他覺得,司幽已經算是收斂很多了。便又轉正了身子,朝著她房門口的方向,正是在跨步的一瞬間,他竟然沒來由的,生出了一股子若有若無的緊張。

浮絕六歲上戰場,九歲成為昊暄國戰神,十七歲晉升統戰首領,到現在二十八歲,什麽風浪沒見過,但是論說緊張,除了第一次親手殺敵,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他有些自嘲地搖搖頭,一雙眼睛裏都是對自己的鄙視。

“呀!是浮絕先生來了!”有眼尖的小丫頭瞥見了他顯眼的發色,於是發出一聲驚呼,連帶著其他的女孩兒們都跟著探出了腦袋,爭相跑到門口去迎他,浮絕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走進了房門。

一進門,就看到司幽已經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見到她的一瞬間,浮絕心裏的緊張忽然就沒有了,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人人都說女大十八變,可是任憑她怎麽變,好像也還是當年的模樣,總是不可能認錯。

闊別多年,她也,還是那個她。

當兩人的視線撞到一起,緊張的可能並不是浮絕一人,司幽沈默地看著他,準備了滿腹的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倒是生出了些許不知所措,偏還是浮絕先開了口:“我那天聽那個誰說你身體不好,今日國公又說,自從你端午動用了內力便一直在休養中?”

“什麽‘那個誰?’,人家和裕好歹也是位公主。”兩人重逢的第一句對話就讓司幽覺得啼笑皆非,果然過了這些年,浮絕也還是那個浮絕,因而不禁莞爾,心裏的緊張霎時就散了,只繞過書桌往著他的方向走了兩步:“其實是他們小題大做了,除了有些累,並沒有什麽大礙。”

“哦。”對於她的這番“糾正”,浮絕並沒有太上心,那個人是公主抑或別的什麽,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此刻的沈默之後,他也只問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身子怎麽就不好了?”

司幽半低著頭,心想,這要怎麽回答呢?好像說來話長啊。

“你手上是什麽?”

今日司幽穿的衣服袖子並不很長,手腕的地方就露了出來,正好被浮絕看到了那暗紅色的倒朱梅印記,他剛問出這句話,就已經跨步過來捉住了她的右手手腕,那群沈迷美色的丫頭饒是再不懂事,也是懂規矩的,一時都心道不好,可因為他是使臣的身份,自家小姐也沒有露出任何的不悅或不耐,她們忽的不甚確定該不該出聲喝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見著浮絕拉過司幽的手,翻過手腕,眼睛盯著那封印,就這般看了許久。

看浮絕再沒有做出更越矩的舉動,小丫頭們就放心了,紛紛放輕了腳步走到門外去守著,以示無意偷聽主人說話。兩人保持這樣的距離和姿態過了許久,浮絕低沈的聲音才緩緩傳來,眉心微蹙:“什麽時候有的這個?”

司幽如實回答:“八年前,被送離昊暄國的時候。”

“……他給你留下的?”

面前的人默然點頭。

“原來這就是你身體不好的原因。”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浮絕將她的手放下,那神情偏偏又更迷惑了:“這是司徒家的獨門秘術,眼下昊暄國的秘術師裏,怕是也沒有誰能解開這個封印,除非是他親自來。”

司幽神色凝重,試探著問:“他還好麽?”

浮絕半擡頭,看著天花板的方向若有所思:“怎麽說呢?應該算是好吧。”

對他說話的方式實在是太過熟悉了,這話一聽,她就知道那人過得不好,便是眼神一暗,沒有接話。

“嗯……我覺得你有空擔心他,不如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只是一瞥司幽的神情,浮絕就能猜到她所思所想,然而她右手手腕的封印,才是他真正擔心的:“帶著這個東西,就算是想帶你回昊暄國,你也經不起長途跋涉的顛簸。平時倒是不顯,你的秘術,被封印得一幹二凈了吧?”

司幽的笑容中,難得地生出無奈:“若不是如此,我怎麽會孤身在中原,一待就是八年?還有這個,”她指了指他胸口的方向,是在暗示被外袍遮住的平安符:“這個現在,也失去它的作用了。”

浮絕點頭:“容我想想辦法,一會兒我給國主寫封密函,讓他立刻派一個頂尖的封印師過來,先評估了你的具體狀況再說,無論如何,哪怕有一絲機會也要試一試。”又不放心地囑咐了一句:“但是你自己不許亂來,沖開封印的想法絕對不可以有,鬧不好要出人命的。”

不知道為什麽,當浮絕說出那句“容我想想辦法”的時候,司幽想,司昀也說過很多次這個話,但是還是浮絕的話聽著安心。

其實從小到大,她從來也只有在這樣兩個人身邊,才會覺得安心。

這場見面好像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麽都還沒說,司幽想,真的要一一細數,這八年來,分別以後的點點滴滴,一時半刻也述說不盡。兩人說話的間隙,原本只有幾個小丫頭的門口已經多出來了城傅和阮紅的身影,司幽瞥見他們的時候,看起來已經站了一會兒了,又只是在門口安靜地等著,沒有打擾他們交談。

“浮絕,該走咯!”見他們的對話停下,城傅出聲叫了浮絕,順便給司幽報以微笑,司幽笑著應了,看向阮紅的時候,彼此的笑容就更溫柔深厚,哪怕是與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上只言片語呢?但是很多的話,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浮絕回頭應了城傅一聲,再看向司幽時,眼神中隱約有些不舍:“那我今日先走了。”

司幽知道這裏不比昊暄國,任何事情都要有所收斂和掩飾,於是點頭一回,又似想起了什麽,忙問:“哦,對了,你們今天來找義父是為了什麽事情?”

“哦,昊暄國的事情,小事,已經談妥了,過兩日就能辦好。”浮絕低頭看了眼她被自己握在手裏的手腕,張弛之間,終於是不情願地把手松開,再又深看了她一眼,才轉身與好友們一同走了。

盡管是最不喜歡欺騙,司幽對於浮絕最後那句刻意的敷衍也未曾在意,過去天天處在一塊兒的那些年,他是巴不得能再把她保護得更好一些,哪怕是都有些保護過度了,也還是覺得不夠周全,像朝政這種陰暗又深不見底的東西,他自然是不會與她討論半個字,乃至如今的遮掩,也在司幽的意料之中。她想,如果浮絕坦言相告,那才是不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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