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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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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歪腳店鋪外兩條街口之處,有一棟跟四周的環境相比顯得格外醒目的高樓。紋認為那是某種群體住宅區,是把司卡家庭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可是她從來沒有去過。她拋下一枚錢幣,沿著六層樓高的建築物邊緣飛沖而上,輕巧地落在屋頂上,讓趁著黑暗蹲在其上的身影驚訝地一彈。

「是我。」紋低聲說道,偷偷溜過傾斜的屋頂。

鬼影在夜裏對她微笑。身為組織中最好的錫眼,通常會輪到他擔任最重要一輪的守夜。最近這些時間是傍晚,因為這是上族間的沖突最有可能變成直接戰鬥的時候。

「他們還在繼續嗎?」紋低聲問道,驟燒錫,眼光掠過城市。一道明亮的光線在遠方閃起,讓白霧出奇地朦朧光亮。

鬼影點點頭,朝光源指著。「海斯丁堡壘。艾拉瑞爾士兵有攻擊今晚。」

紋點點頭。海斯丁堡壘的摧毀已是預料中事,過去一個禮拜他們有六起來自不同家族的劫掠行動,盟友們都開始撤退,財務全面崩塌,頹敗已是指日可待。奇特的是,沒有家族的攻擊是在白天發生,大家都假裝這些戰爭並未發生,仿佛貴族承認統禦主的主宰,不希望因為在白天發動戰爭而激怒他。一切都是在晚上處理,隱藏在霧氣的披風下。

「是想要這。」鬼影說道。

紋呆了一下。「呃,鬼影,你能不能試著……正常地說話?」

鬼影朝遠方的黑色建築物點點頭。「統禦主。好像他想要打鬥。」

紋點點頭。凱西爾說得沒錯。教廷或皇宮對於家族戰爭都沒有出聲阻止,警備隊也完全沒有要趕回陸沙德的意思。統禦主預期會有家族戰爭發生,也打算讓它持續進行一陣子,像野火焚燒,讓它燒光後,田地自然會重生。

只不過這一次,滅了這堆火,另一堆火會再度燒起——凱西爾將攻入城市。

假設沼澤能想出阻止鋼鐵審判者的方法,假設我們能攻下皇宮,當然還有,假設凱西爾能想到方法應付統禦主……

紋搖搖頭。她不想對凱西爾抱持懷疑,但她怎麽想也想不出來這件事要如何發生。警備隊還沒回來,但有報告說它已經很接近了,也許只差一兩個禮拜的路程。有些貴族家族正在傾倒,但似乎沒有凱西爾想要的那種一片混亂。最後帝國維持得有點辛苦,但她懷疑它真的會崩裂。

然而,也許這不是重點。集團在策動家族戰爭上達到驚人成效,有三大家族已完全崩塌,剩餘的嚴重衰敗,貴族們要從自相殘殺的後果恢覆過來,恐怕也得花費數十年的時間。

我們達成了驚人的成績,紋下了如此的判斷。就算我們不攻擊皇宮,就算攻擊失敗,我們也已經成就了出奇的大事。

有了沼澤關於教廷的情報,還有沙賽德的翻譯日記,反叛軍將會有嶄新且有效的資訊協助未來的抵抗。這不是凱西爾原本所盼望的,更不是完全推翻最後帝國,但仍然是重大的勝利,可以讓未來許多年後的司卡引以為勇氣來源的勝利。

而且,紋很訝異地發現,她很驕傲自己曾經參與其中一部分。也許在未來,她能協助煽動一起真正的叛變,就從司卡沒有被如此徹底壓迫的地方開始。

如果真有這種地方……紋開始理解讓司卡奴性堅強的原因不只是陸沙德跟它的安撫站,而是一切——包括聖務官,包括從不間斷的田野跟磨坊工作,以及長達千年的壓迫統治下所鼓勵的思考模式。司卡反叛軍的規模向來如此小是有原因的。這些人知道,或者以為他們知道,反抗最後帝國是無用的。

就連自認是「開化過」的盜賊紋也都這麽相信。直到參與了凱西爾瘋狂且悖離常理的計劃,她才被說服不需如此,也許這就是為什麽他為集團設下如此宏遠的目標,他知道只有這麽具有挑戰性的事情才能讓他們發覺,他們是可以反抗的。雖然這個說法顯得有點匪夷所思。

鬼影瞥向她。她的存在仍然讓他無法自在。

「鬼影。」紋開口。「你知道依藍德跟我分手了。」

鬼影點點頭,突然有點希望地看著紋。

「可是……」紋遺憾地繼續說道。「我仍然愛他。對不起,鬼影,但我說的是真話。」

他氣餒地低下頭。

「不是你的問題。」紋說道。「真的不是,只是……人們沒法控制自己會愛上什麽樣的人。相信我,有些人是我寧願沒有愛過的,他們不配我愛。」

鬼影點點頭。「懂。」

「我還能留著手帕嗎?」

他聳聳肩。

「謝謝你,」她說道。「它對我意義重大。」

他擡起頭,望著白霧。

「我不笨蛋是。我……知道是不發生。我看得到東西,紋。我看到很多東西。」

她安慰地把手放上他的肩膀。我看得到東西……這句話出自於像他這樣的錫眼,相當貼切。

「你當镕金術師很久了?」她問道。

鬼影點點頭。「是綻裂時我五歲。幾乎記不得。」

「從那時起你就一直在練錫的用法?」

「大多數。」他說道。「對我是好事。讓我看到,讓我聽到,讓我感覺到。」

「有什麽秘訣可以分享的嗎?」紋期盼地說道。

他嚴肅地想了想,坐在歪斜屋頂的邊緣,一腳從邊緣垂下。「燒錫……不是看。是不看。」

紋皺眉。「什麽意思?」

「燒的時候……」他說道。「所有東西都會來。很多所有東西。這裏那裏都是幹擾。如想要力量,忽視幹擾。」

她開始翻譯給自己:如果你想要擅長燃燒錫,就得要學習如何處理外來的幹擾。重點不是看到什麽,而是可以忽略什麽。

「有意思。」紋深思地說道。

鬼影點點頭。「看的時候,看到物,看到房子,感覺木頭,聽到下面的老鼠。挑一個,不要分心。」

「好建議。」紋說道。

鬼影點點頭。此時身後響起重重的撞擊聲,兩人同時一驚彈起,看到凱西爾一面輕笑,一面走過屋頂。「我們得找個更好的方式警告別人我們要上來了。每次我造訪窺視點,都會很擔心有人會被我嚇得摔下屋頂。」

紋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她穿著迷霧披風、襯衫和長褲。她已經好幾天沒穿過洋裝了,也只有偶爾短暫出現在雷弩大宅。凱西爾太過擔心殺手,因此不讓她久待在那裏。

至少我們買到了克禮絲的沈默,紋心想,對於得付這麽一大筆錢不太高興。「時間到了嗎?」她問道。

凱西爾點點頭。「差不多了。我想先在路上停一下。」

紋點點頭。他們第二次的會面地點,沼澤挑了一個他應該要為教廷探查的地方。這是會面的完美機會,因為沼澤有借口可以在那棟樓裏待一整晚,表面上是搜索附近是否有镕金術在進行。他大多數時間身邊都會有名安撫者,但沼澤認為在半夜時他應該會有空檔得到將近一個小時的獨處時間。如果他得溜出來再溜回去時間是不太夠用,但要兩名迷霧之子偷偷地快速拜訪他一下就綽綽有餘。

他們向鬼影告別,鋼推入夜裏,沒在屋頂上走多遠,凱西爾便領著她躍下到街道路面,用走的來節省力氣跟金屬。

有點奇怪,紋心想,想起跟凱西爾一起練習镕金術的第一個晚上。我甚至已經不覺得空無一人的街道很詭異了。

石板路面因霧水而濕滑,空無一人的街道在遠處消失於薄霧中。街道黑暗、安靜、冷清,連家族戰爭都無法令這一區有太大改變。士兵小隊要攻擊時會聚成一團,快速地攻擊,試圖在第一時間打倒敵人。

雖然夜晚城市空無一人,紋卻覺得很舒適。霧是跟她站在同一邊的。

「紋,」兩人並行的同時,凱西爾開口。「我想要謝謝你。」

她轉身,看著身著尊貴迷霧披風的高大身影。「謝謝我?為什麽?」

「因為你說了那些關於梅兒的事。我一直在想著那天……想著她。我不知道你能看透紅銅雲的能力是不是一切疑問的解答,但是……如果有選擇,我寧願相信梅兒沒有背叛我。」

紋微笑點頭。

他懊惱地搖搖頭。「聽起來很蠢,對不對?仿佛……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等一個理由,讓我能對自我欺騙投降。」

「我不知道。」紋說道。「也許,過去的我會認為你是笨蛋,可是……信任不就是這麽一回事,對不對?自願自我欺騙?你得擋掉那些會在你耳邊低聲威脅,說你將會遭到背叛的聲音,單純希望你的朋友們不會傷害你。」

凱西爾輕笑。「紋,我覺得你的論調完全無法令我相信我不是笨蛋。」

她聳聳肩。「我覺得很有道理。不信任其實是同樣的事情,只是反過來而已。我可以了解一個人如果可以選擇其中之一,會選擇想去信任。」

「但你不會?」凱西爾問道。

紋再次聳肩。「我已經不知道了。」

凱西爾遲疑。「這個,依藍德……有可能他只是想把你嚇出城外,對不對?也許他說那些話是為了你好。」

「也許吧。」紋說道。「可是,他有哪裏不一樣……他看我的眼神不同了。他知道我對他說謊,但我想他沒發現我是司卡,可能以為我是其他家族派來的間諜。無論如何,他似乎是很誠心想要把我趕走。」

「你會這麽想也許是因為你已經很篤定他要離開你。」

「我……」紋沒說完,低頭看著腳下的光滑灰地。「我不知道。這都是你的錯。我以前什麽都弄得明白,現在都混亂成一團。」

「是啊,我們真是把你弄得一團亂了。」凱西爾微笑地說道。

「你似乎一點都不愧疚。」

「沒錯。」凱西爾說道。「一丁點兒都沒有。啊,到了。」他停在一棟大而寬的建築物前,應該又是另一棟司卡集體住宅。裏面很黑,因為司卡負擔不起燈油,而且在準備完晚餐後,一定也已經把建築物的中央壁爐給熄滅了。

「這裏?」紋不確定地問道。

凱西爾點點頭,走上前去,輕敲門。紋很訝異地發現門遲疑地打開,一張幹瘦的司卡臉探入白霧中。

「凱西爾大人!」那人低聲說道。

「我說我會來的,」凱西爾微笑地說道。「今晚似乎是個好時間。」

「請進,請進。」男子說道,拉開門,向後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不讓半點霧碰到他,看著凱西爾跟紋走入。

紋以前拜訪過司卡住宅,但從來沒有看過這麽令人……沮喪的。煙味跟體酸味濃得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小煤炭爐的黯淡光線照出一大堆人擠在一起睡在地板上。房間裏面沒有灰燼,但除此之外,他們能做的事情也有限——黑色的臟汙仍然沾滿了衣服、墻壁、臉龐。屋子裏沒什麽家具,更不要提每個人連分到的棉被都不夠。

我以前住在這種地方,紋驚恐地心想。盜賊集團的密屋就是這麽擠,甚至更擠。這原本是……我的生活。

人們看到有訪客,紛紛醒了過來。紋註意到凱西爾卷起了袖子,即使在黯淡的光線下,他的眾多疤痕依然清晰可見,白色紋路映在較深色的皮膚上,順著手腕一路延伸至手肘上方,交錯重疊。

交頭接耳聲立刻響起。

「幸存者……」

「他來了!」

「凱西爾,迷霧之主……」

這是個新稱號,紋挑起眉毛想著。她站在後方,看著凱西爾露出微笑,上前一步迎向眾人。人群低聲興奮地圍繞在他身邊,伸出手碰觸他的手臂跟披風,其他人只是站在原地盯著他看,眼中充滿崇拜。

「我來這裏是為了散播希望,」凱西爾低聲對他們說道。「海斯丁今晚垮臺了。」

驚訝與讚嘆的低語紛紛響起。

「我知道你們有許多人在海斯丁的鋼鐵廠工作。」凱西爾說道。「我的確不知道你們會如何受到影響,但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勝利。至少有一段時間裏,你們的男人不會死在冶鐵爐前或是海斯丁工頭的鞭子下。」

一群人交頭接耳,其中一個聲音終於說出紋聽得到的擔憂。「海斯丁垮臺了?那我們要靠誰溫飽?」

如此害怕,紋心想。我沒有像他那樣害怕過吧……有嗎?

「我會送另一批食物過來。」凱西爾承諾。「至少夠你們撐一陣子。」

「你為我們做了好多。」另一人說道。

「胡說。」凱西爾說道。「如果你們想要回報我,那就站得挺一點。少害怕一點。他們是可以被打敗的。」

「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辦得到啊,凱西爾大人,」一名女子低語。「但我們不行。」

「你會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驚訝的。」凱西爾說道。此時群眾開始散開,讓家長帶著孩子上前來,似乎每個人都想要他們的兒子親眼見見凱西爾。紋五味雜陳地看著他們。集團成員對於凱西爾在司卡之間逐漸升高的名聲仍然有所顧慮,雖然他們信守承諾,沒再說出口。

他似乎真的在乎他們,紋心想,看著凱西爾抱起一個小孩。我不覺得他是裝出來的。他就是這樣,真心的愛人民,愛司卡。然而……比較像是父母對孩子的愛,而非對同伴的愛。

這樣不對嗎?畢竟他算是司卡的父親。他是他們一直以來應該有的高貴主人。可是,紋還是忍不住感到一絲不安,看著黯淡房間中那些司卡家庭臟汙的臉龐,眼神崇拜且虔誠。

凱西爾終於向這群人道別,跟他們說他另有約會。紋離開擁擠的房間,踏入清新得令人想大呼感謝的空氣中。走向沼澤的新安撫站途中,凱西爾一語不發,不過他的腳步似乎更輕盈一些。

終於,紋忍不住要開口。「你常去看他們?」

凱西爾點點頭。「每天晚上至少去一兩戶。這樣可以舒緩其他工作的單調和乏味。」

殺貴族跟散播假傳言,紋心想。沒錯,拜訪司卡算是不錯的休息。

會面的地方只在幾個街口外。靠近時,凱西爾停在門口,在黑夜中瞇起眼睛。終於,他指著一扇窗戶,隱隱發出燈光。「沼澤說,如果其他聖務官不在了,他會留一盞燈。」

「走窗戶還是樓梯?」紋問道。

「樓梯。」凱西爾說道。「那個門應該沒上鎖,而且整棟樓都是教廷所有,裏面應該是空的。」

凱西爾兩者都說對了。建築物聞起來沒有被遺棄許久的黴味,但下面幾層樓顯然沒人使用。紋跟他很快爬上臺階。「沼澤應該能告訴我們教廷對家族戰爭的反胃,」凱西爾一面朝頂樓走一面說道。燈籠的光線隔著頂樓的門透過來,他推開門,繼續說道。「希望警備隊不要太早回來。我們想引發的傷害已經快達成了,但我希望能再維持——」

他僵在門口,擋住紋的視線。

她立刻驟燒白镴跟錫,迅速蹲下,聆聽攻擊者的聲音。什麽都沒有。只有沈默。

「不……」凱西爾低聲說道。

然後,紋看到深紅色的液體順著凱西爾的腳邊滲出,略微積成小水窪,然後開始滴下第一道臺階。

我的統禦主啊……

凱西爾跌跌撞撞地踏入房間裏。紋跟在後頭,但早已知道會看到什麽。屍體躺在房間中央附近,體無完膚,四肢殘缺,頭顱被完全壓碎。整個身體看起來幾乎不像人類。墻壁滿是鮮紅。一具身體真的能灑出這麽多血嗎?這裏就跟先前在凱蒙密室時一樣,只是受害者只有一名。

「審判者。」紋低語。

凱西爾無視周遭的血汙,跪倒在沼澤的屍體旁,伸出手,仿佛想要碰觸沒有半點肌膚的屍體,卻驚駭地凍結於原處。

「凱西爾。」紋焦急地說道。「這才剛發生——審判者可能還在附近。」

他沒有移動。

「凱西爾!」紋斥喝。

凱西爾全身一震,環顧四周,迎上她的眼睛,眼中重新出現清明的神智。他歪歪斜斜地站起。

「窗戶。」紋說道,沖向房間對面,可是卻半途停下腳步,因為她看到墻壁邊的小書桌上有東西。一根木頭桌腳,半隱藏地塞了一張白紙。紋抓起它,凱西爾此時也到達窗戶邊。

他轉過頭,最後一次看房間,然後跳入夜空中。

永別了,沼澤,紋遺憾地心想,跟著出去。

◇◇◇◇

「『我想審判者在懷疑我。』」多克森念著。從桌腳裏取出的紙既幹凈又雪白,沒有沾到凱西爾的膝蓋跟紋披風下擺的血跡。

多克森坐在歪腳的廚房桌邊,繼續念道。「『我問了太多問題,而且我知道他們至少發了一封信給那名據說訓練我當門徒的收賄聖務官。我想要找出反叛軍一直需要的秘密。教廷怎麽招募迷霧之子成為審判者?審判者為什麽比一般镕金術師更強?如果他們有弱點,那弱點又在哪裏?

「『不幸的是,我對審判者仍然幾乎一無所知,但教廷之間的政治角力依舊讓我相當驚訝。仿佛一般的聖務官對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在乎,只想成為最擅長或最成功執行統禦主指令的人,好贏得地位的晉升。

「『可是審判者完全不同。他們比一般聖務官更忠於統禦主,因此這應該是兩組人之間產生歧見的部分原因。

「『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很靠近了。他們是有秘密的,凱西爾。有弱點。我很確定。其他聖務官都在偷偷討論,卻沒有人知道是什麽。

「『我擔心我窺探得太多。審判者們跟蹤我,觀察我,問我的行蹤,所以我寫下這張紙條。也許我的謹慎是不需要的。

「『也許不是。』」

多克森擡起頭。「就……只有這樣。」

凱西爾站在廚房的另一端,背對著櫥櫃,以慣常的姿勢斜靠著。可是……如今他的姿勢毫無輕松感。他雙臂抱胸站著,頭微微低垂。他無法接受事實的悲傷似乎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緒——一種紋偶爾會在那對眼睛之後看到的陰暗焚燒的情緒。通常是在他談起貴族時。

她忍不住發抖。此時此地,她突然意識到他的服裝——深灰色的迷霧披風,長袖黑色襯衫,暗灰色長褲。在黑夜中,這些衣服只是偽裝。可是在明亮的房間中,深暗的色調讓他顯得相當具有威脅性。

他挺直背脊,房間氣氛變得緊繃。

「叫雷弩撤離。」凱西爾輕聲說道,聲音如冷鐵。「他可以用預先安排好的撤退理由,因為家族戰爭,因此要『退回』家族領地,我要他明天就走。派打手跟錫眼跟他一起去,保護他,但告訴他出城一天就要舍棄運河船,然後回來找我們。」

多克森一時沒說話,然後瞥向紋跟其他人。「好……」

「沼澤什麽都知道,老多。」凱西爾說道。「他們殺了他之前,摧毀了他的意志力,這是審判者的一貫作風。」

凱西爾讓他的話懸掛在空氣中。紋感覺到一陣寒意。密室曝光了。

「那麽,退到備用密室?」多克森問道。「只有你我知道在哪裏。」

凱西爾堅定地點點頭。「我要所有人,包括學徒,在十五分鐘之內離開這間店。兩天後我會在備用密室跟你們會合。」

多克森皺眉,看著凱西爾。「兩天?阿凱,你在計劃什麽?」

凱西爾踏步走到門口,用力打開門,讓霧進來,然後以如審判者的尖刺般冷硬的目光看著眾人。

「他們擊中了我不能再更痛的地方。我要回敬他們。」

◇◇◇◇

瓦林強迫自己在黑暗中前進,摸黑穿過狹窄的洞穴,強迫身體穿過幾乎太窄的裂縫,不斷向下,以手指探索,無視於眾多破皮與割傷。

一定要繼續前進,一定要繼續前進……他殘存的神智告訴他,這是他的最後一天。離他上次成功已經有六天了。如果他第七天再失敗,他會死。一定要繼續前進。

他看不見,他在地表下太遠的地方,連反射的陽光都看不到,但即使沒有光線他仍然能找到路。只有兩個方向:上或下。向兩側的動作不重要,很容易忽略。只要他不斷往下,就不會迷路。

他不斷地用手指在尋找,搜尋萌芽水晶的粗糙感。他這次不能回去,除非他成功,除非……

一定要繼續前進。

他移動時摸到某個冰冷柔軟的東西。一個屍體,卡在兩塊巖石中,正在腐爛。瓦林繼續前進。屍體在狹窄的洞穴中常見。有些屍體還是新鮮的,而大多數只剩骨頭。瓦林經常想,死者也許才是運氣好的那個。

一定要繼續前進。

在洞穴中並無真正的「時間」。通常他會回到地面去睡覺,雖然地上有帶著鞭子的工頭,卻也有食物。雖然不多,幾乎不夠讓他活下來,卻總比待在下面過久餓死來得好。

一定要繼續——

他全身一僵,胸口卡在巖石中的窄小裂縫,正試圖鉆過去,即使在他幾乎要喪失神智時仍不停止搜尋的手指,一直摸著兩邊的墻壁,而且,找到了什麽。

他的雙手因期待而顫抖,摸著冒出頭的水晶。沒錯,沒錯,就是這些。水晶會在墻壁上長成一個寬廣圓形的圖樣,邊緣很小,但越靠中間越大,在圓形花紋的正中央,順著墻壁上如凹袋般的空洞,水晶會向內彎折。此處的水晶長得很長,每一根都有銳利、鋸齒狀的邊緣,像是石頭怪的嘴巴裏所長的牙齒。瓦林深吸一口氣,向統禦主祈禱後,將手塞入拳頭大小的圓形開口。水晶撕裂他的手臂,在皮膚上割出細長的淺刮痕。他無視於痛楚,強迫手臂不斷伸入直到手肘完全沒入,以手指探索……

在那裏!他的手指在洞穴中央找到一小塊巖石——是水晶的神秘滴水所形成的巖石。一顆海司辛晶石。

他熱切地抓住它,拿出來,從滿是水晶的洞穴抽出手臂的同時,再次刮傷自己。他捧著小圓石頭,因喜悅而沈重地喘息。

再七天。他會再活七天。在饑餓跟疲累讓他更衰弱之前,瓦林開始辛苦地向上爬,擠過裂縫,爬上墻壁的突出處,有時候他得朝右或左移動才能看到天空,但它一定會出現。這裏真的只有兩個方向:上或下。他警戒地聆聽其他的聲音。他曾經看過在攀爬的人被殺死,下手的是更年輕、更強壯,想偷得晶石的人。幸好,他沒有遇上半個。很好。他年紀較大,大到知道他根本不該嘗試從農莊主人那裏偷食物。

也許他活該受此懲罰。也許他活該死在海司辛深坑。

可是我今天不會死,他心想,終於聞到甜美新鮮的空氣。上面已經是夜晚。他不在乎。他再也不在乎白霧,就連被責打他也不在乎了。他累到無法在乎。

瓦林開始爬出海司辛深坑的幾十道裂縫之一,然後,他突然全身一震。一名男子映著夜色站在他上方。他身上穿著一件似乎被撕裂成碎片的大披風,低頭看著瓦林,一身黑衣讓他顯得安靜而強大。然後,他伸出手。

瓦林全身一縮,但那個人抓住了瓦林的手,將他拉出來。

「去吧!」男子在盤繞的白霧間靜靜地說道。「大多數的守衛已經死了。盡量叫起囚犯,帶著他們逃走。你有晶石嗎?」

瓦林再次一縮,將手拉向胸前。

「很好。」陌生人說道。「把它打開,你會發現裏面有一塊金屬,它相當值錢。無論去哪個城市,都可以把它賣給地下組織,你應該能換到足以活好幾年的錢。快去!我不知道有人施放警訊前你有多少時間。」

瓦林迷惘地向後倒退幾步。「你……你是誰?」

「我是你即將成為的人。」陌生人說道,走到裂口邊。覆蓋全身的大黑披風碎片在他四周翻騰,隨著他轉身面對瓦林的動作與白霧混成一片。「我是一名幸存者。」

◇◇◇◇

凱西爾低下頭,研究巖石中的黑色疤痕,聽著囚犯西歪東倒地跑遠了。

「我回來了。」凱西爾低語。他的疤痕焚燒,回憶湧上,想到好幾個月花在擠過裂縫中,被利刃般的水晶撕裂手臂,每天都在尋找著晶石……只要一個,好讓他能活下去。

他真的能回到那些狹窄、安靜的深洞嗎?他能再次進入黑暗嗎?凱西爾舉起雙臂,看著疤痕,仍舊雪白清晰地映在他手臂上。可以。為了她的夢想,他可以。

他跨到裂口邊,強迫自己爬下,然後燃燒錫,立刻聽到下方傳來的崩裂聲。

錫照亮他下方的裂縫。雖然裂縫增寬,卻也向四周擴散,朝所有方向發散出糾結的裂縫。一部分是洞穴,一部分是裂縫,一部分是通道。他已經看得到他的第一個天金水晶洞——或者該說是天金洞殘骸。細長銀亮的水晶已經龜裂斷折。在天金水晶附近使用镕金術會讓它們斷掉,所以統禦主得用奴隸而不是镕金術師來幫他搜集天金。

現在是真正的測試,凱西爾心想,更進一步擠入裂縫中。他燃燒鐵,立刻看到有幾條藍線朝下指,朝天金洞指去。

洞穴本身裏面應該沒有晶石,但水晶卻因為有殘存的天金而散發出淺藍色的光線。

凱西爾專註於某一條藍線,輕拉,經過錫增強的耳力聽到下方有東西碎裂的聲音。

凱西爾微笑。

將近三年多前,站在打死梅兒的工頭們面前,看著他們血肉模糊的屍體,他第一次註意到能用鐵來感覺水晶洞穴在那裏。他當時還不太了解他的镕金力量,但即便如此,腦海中已經開始有計劃成形。覆仇計劃。

計劃不斷發展,比他原本計劃的範疇更廣,但其中一個關鍵部分仍然塞在他腦子的一角。他可以找到水晶洞穴,他可以利用镕金術粉碎它們。

而且它們是整個最後帝國中,唯一能制造天金的地方。

你們試圖想摧毀我,海司辛深坑,他心想,爬入更深的地方。該是我回報的時候了。

我們已經很貼近了。奇特的是,在這麽高的山上,我們似乎終於脫離深闇的壓制,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我不曾有這種感覺。費迪克發現的湖泊如今在我們下方,我可以從山崖邊看到,從上方往下看著它光滑如玻璃,近乎金屬的光澤更是詭異。我幾乎希望我有讓他采集湖水做樣本。

也許就是他的興趣才激怒了跟蹤我們的迷霧怪物。也許……這就是為什麽它決定要攻擊他,以隱形的刀戳刺他。

奇特的是,這起攻擊讓我感到安心,畢竟我知道有別人也看到那怪物了。這代表我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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