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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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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凱西爾說道,一面聳肩微笑。「微風應該能當個不錯的清潔部長。」

所有人輕笑,微風只是翻翻白眼。

「說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一直都是你們這些人取笑的對象。你們為什麽總要挑這個集團中唯一有點尊嚴的人來挖苦呢?」

「因為啊,親愛的家夥……」哈姆開口,模仿微風的口音。「……你是我們之中,最好挖的那個。」

「噢,拜托。」微風說道,鬼影則是笑得差點要在地上打滾。「實在很幼稚,只有青少年才覺得那句話好笑,哈姆德。」

「我是個士兵。」哈姆說道,舉起杯子。「你犀利的口舌攻擊對我毫無作用,因為我笨到完全無法了解。」

凱西爾輕笑,靠著矮櫃。晚上工作的問題之一就是他會錯過在歪腳店鋪的夜間聚會。微風跟哈姆繼續鬥嘴。老多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研究筆記跟報告,而鬼影認真地坐在哈姆身邊,努力想要參與對話。歪腳坐在他的角落中,看顧所有人,偶爾微笑,享受整個房間中最能擺出最難看臉色的殊榮。

「我該走了,凱西爾主人。」沙賽德說道,檢查墻上的鐘。「紋主人應該準備好離開了。」

凱西爾點點頭。「我也該走了。我還得去——」

廚房的外門被猛然打開。紋站在門邊,暗色的霧氣勾勒出她的身形,身上只穿著內衣——一件薄透的白襯衫跟短褲。上面都是鮮血。

「紋!」哈姆驚呼,站起身來。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細長的刮痕,前臂有包紮。「我沒事。」她疲累地說道。

「你的禮服呢?」多克森立刻質問。

「你是說這個嗎?」紋抱歉地問道,舉起一團被撕爛且沾滿灰燼的藍色布料。「它……擋了我的路。對不起,老多。」

「他統禦主的,女孩!」微風說道,「別管那個了,你發生什麽事了?!」

紋搖搖頭,關上門。鬼影因她的衣衫不整而滿臉赤紅,沙賽德立刻上前來檢查她臉頰上的傷痕。

「我想我做了件壞事。」紋說道。「我……算是殺了珊·艾拉瑞爾。」

「你做了什麽?」凱西爾問道,沙賽德則輕輕地嘖了兩聲,沒先處理臉上的小刮痕,反而開始動手解開她手臂上的包紮。

沙賽德的動作讓紋略略抽痛。「她是迷霧之子。我們對打。我贏了。」

你殺了一名受過完整訓練的迷霧之子?凱西爾驚愕地想。你才只練習了不到八個月!

「哈姆德主人。」沙賽德開口要求。「能否請你去把我的醫藥袋拿來?」

哈姆點點頭,站起身。

「也順便拿點東西給她穿。」凱西爾建議。「我想可憐的鬼影快要心臟病發了。」

「我哪裏有問題?」紋問道,朝身上的衣服點點頭。「這沒有比我穿過的某些盜賊服更暴露。」

「這些是內衣,紋。」多克森說道。

「那又怎樣?」

「這是原則問題。」多克森說道。「年輕小姐不會穿著內衣亂跑,不論這些內衣跟日常衣服長得有多像。」

紋聳聳肩,坐下來讓沙賽德為她的手臂綁上繃帶。她似乎……累壞了。而且不只是因為戰鬥。宴會上還發生了什麽事?

「你在哪裏跟那個艾拉瑞爾女人打鬥?」凱西爾問道。

「在泛圖爾堡壘外頭。」紋低頭說道。「我……想有些守衛看到了我。有些貴族可能也有,我不確定。」

「這會有麻煩的。」多克森嘆口氣說道。「當然,臉頰上的傷會蠻明顯,就算化了妝。真是的,你們這些镕金術師……難道從來不擔心打鬥的隔天看起來會怎麽樣嗎?」

「我那時候比較註意能不能活下去,老多。」紋說道。

「他只是因為擔心所以才抱怨,」凱西爾說道,哈姆拿著醫藥袋回來。「這是他表現的方法。」

「兩個傷口都需要立刻縫起來,主人。」沙賽德說道。「我想你手臂上的傷口見骨了。」

紋點點頭,沙賽德以麻藥搓揉她的手臂,然後開始工作。她沒露出太多不適,不過顯然她不斷地在驟燒白镴。

她看起來好疲累,凱西爾心想。看起來真是個脆弱的小東西。哈姆德在她肩膀披上披風,但她似乎累到不在乎。而且,是我把她扯進來的。

當然,她應該知道不該涉入這種麻煩。沙賽德終於結束他利落的縫口工作,在手臂的傷口綁起新繃帶,接下來開始處理臉頰。

「你為什麽跟迷霧之子對打?」凱西爾嚴肅地問道。「你應該要逃的。你跟審判者對打後沒學到教訓嗎?」

「我不能在無法背對她的情況下逃跑。」紋說道。「而且她的天金比我多。如果我不攻擊,她會追到我,我得趁我們勢均力敵時反擊。」

「你一開始是怎麽惹上這種麻煩的?」凱西爾質問。「她攻擊你嗎?」

紋低頭看著雙腳。「是我先攻擊的。」

「為什麽?」凱西爾問道。

紋坐在原地片刻,沙賽德料理著她的臉頰。「她要殺依藍德。」她終於說道。

凱西爾氣急敗壞地嘆口大氣。「依藍德·泛圖爾?你冒生命危險,冒著計劃曝光跟我們生命的危險,就為了那個笨蛋?」

紋擡起頭瞪他。「是的。」

「你是哪裏有問題啊?」凱西爾問道。「依藍德·泛圖爾不值得你這麽做。」

她憤怒地站起身,沙賽德退後一步,披風落在地板上。「他是個好人!」

「他是個貴族!」

「你也是!」紋斥罵。她焦躁地揮手示意廚房跟集團眾人。「你覺得這是什麽,凱西爾?司卡的生活?你們這些人對司卡懂多少?穿著貴族的套裝,在黑夜中追蹤敵人,三餐溫飽,晚上跟朋友相聚喝一杯?這不是司卡的生活!」

她上前一步,瞪著凱西爾。他對她突來的暴怒震驚得猛眨眼睛。

「你對他們知道多少,凱西爾?」她問道。「你上一次是什麽時候睡在小巷裏,在冰冷的雨中不斷發抖,聽你身邊的乞丐病得不斷咳嗽,心知他快死了?你上次是什麽時候得半夜清醒地躺在床上,恐懼集團中會有人想強暴你?你有沒有餓到跪在地上,希望有勇氣刺殺身邊的同伴,好能拿走他手上的面包皮?你有沒有縮在不斷打你的哥哥面前,同時一直心懷感謝,因為至少有人註意到你?」

她停下來,微微喘氣,所有集團成員都呆呆地望著她。

「不要對我說貴族是如何。」紋說道。「還有不要對我說你不了解的人是如何。你們不是司卡,你們只是沒有頭銜的貴族。」

她轉過身,大踏步從房間離開。凱西爾驚愕無比地看著她離開,聽到她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他瞠目結舌站在原地,感覺到臉上出奇地因羞愧和罪惡感而泛紅。難得一次,他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

紋沒有回臥室。她爬上屋頂,看著白霧在安靜墨黑的夜晚中扭轉。她坐在屋頂木頭角落,粗糙的石造平坦屋頂邊緣貼在她幾近裸露的後背。

她很冷,但她不在乎。她的手臂有點痛,但大部分是麻木的。可惜她的心感覺不夠麻木。

她抱著雙臂,身體縮成一團,看著霧,不知該怎麽思考,也不知該如何感覺,只知道不應該對凱西爾發怒,但所有事……逃亡,依藍德的背叛……讓她整個人很焦躁。她需要對某個人生氣。

你應該對自己生氣就好,瑞恩的聲音低語道。是你讓他們靠得太近,他們現在都要離開了。

她無法讓痛楚停下,只能坐在原處不斷發抖,任憑淚水落下,不知道為什麽一切這麽快就崩塌。

屋頂的暗門隨著靜靜的吱嘎聲打開,凱西爾的頭冒了出來。

噢,我的統禦主啊!我現在不想面對他。她想擦幹眼淚,卻只是讓臉上剛縫好的傷口更疼。

凱西爾在身後關起暗門,然後站在原處,擡頭望著白霧,如此高大驕傲。我對他說的話是不公平的。對他們每個人都不公平。

「看霧讓人很心安,對不對?」凱西爾問道。

紋點點頭。

「我以前是怎麽跟你說的?霧會保護你,會給你力量……會隱藏你……」

他低下頭,走到她面前蹲下,遞給她一件披風。「有些事情是你躲不掉的,紋。我很清楚,因為我嘗試過。」她接下披風,圍在自己肩膀。

「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他問道。「真正發生了什麽事?」

「依藍德跟我說他不想再見我了。」

「噢。」凱西爾說道,換成坐在她身邊。「那是在你殺了他的前任未婚妻之前還之後的事?」

「之前。」紋說道。

「但你還是保護他?」

紋點點頭,安靜地啜泣。「我知道,我是笨蛋。」

「我們每個人不都是?」凱西爾嘆口氣說道。他擡頭望著白霧。「我也愛梅兒,即使她背叛了我。但什麽都無法改變我的感覺。」

「所以這麽痛。」紋說道,想起凱西爾之前說的話。我想我終於明白了。

「你不會因為某人傷害了你就停止愛對方。」他說道。「如果真能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她又開始啜泣,他宛如父親般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貼近他身旁,想用他的體溫來驅走心痛。

「我愛他,凱西爾。」她低聲說道。

「依藍德?我知道。」

「不是,不是依藍德。」紋說道。「瑞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我、罵我,對我大喊,說他會背叛我,我每天都想著我有多恨他。

「但我愛他。我仍然愛他。想到他離開了,我的心好痛,雖然他一直都跟我保證他會走。」

「唉,孩子。」凱西爾說道,將她拉近。「我為你感到難過。」

「每個人都會離開。」她悄聲說道。「我幾乎不記得我的母親。你知道嗎?她曾經想殺我。她在腦子裏聽到聲音,而那些聲音讓她殺了我妹妹。她可以接下來就殺了我,但瑞恩阻止了她。

「無論如何,她離開了我。在那之後,我攀附住瑞恩,但他也離開了。我愛依藍德,他卻不想要我。」她擡頭看著凱西爾。「你什麽時候也會走?你什麽時候要離開我?」

凱西爾一臉哀傷。「我……紋,我不知道。這個行動,這個計劃……」

她探索他的雙眼,尋找其中的秘密。你有什麽事情沒有告訴我,凱西爾?某個危險的秘密?

她再次擦擦眼睛,抽離他懷中,覺得自己很蠢。

他看著身上,搖搖頭。「你看,你在我臟得好好的假情報販子衣服上都弄滿血了。」

紋微笑。「至少一部分是貴族的血。我狠狠地打了珊幾拳。」

凱西爾輕笑。「你對我說的話應該是對的,知道嗎,我是沒給貴族太多機會,對不對?」

紋臉上一紅。「凱西爾,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你們都是好人,而且你的這個計劃……我知道你想為司卡們做些什麽。」

「不是的,紋。」凱西爾搖搖頭。「你說得對。我們不是真的司卡。」

「但這是好事。」紋說道。「如果你是一般的司卡,你根本不會有足夠的經驗或勇氣計劃這種事情。」

「他們也許缺乏經驗,」凱西爾說道。「可是不缺乏勇氣。的確,我們的軍隊沒有了,但那是因為他們願意在僅僅接受過基本訓練的情況下就沖向更龐大的敵人。不,司卡不欠缺勇氣,只欠缺機會。」

「那麽,你身為一半司卡,一半貴族的身份就給了你機會,凱西爾。而你選擇運用這個機會來協助你的司卡那一半。光憑這件事,你就有當司卡的資格。」

凱西爾微笑。「當司卡的資格。我喜歡這句話。即便如此,也許我應該少花點時間擔心該殺哪名貴族,而該多花點時間想該去幫助哪名農人。」

紋點點頭,拉緊披風,望著白霧。它們保護我們……給我們力量……隱藏我們……她已經好久都不覺得自己需要隱藏了,但剛才在下面說完那些話以後,她幾乎希望自己能像一抹霧一樣消失。

我需要告訴他。這可能意謂著計劃的成功或失敗。她深吸一口氣。「泛圖爾有弱點,凱西爾。」

他立刻轉頭。「有?」

紋點點頭。「天金。他們負責要采集金屬,運送給統禦主,這是他們財富的來源。」

凱西爾半晌沒說話。「難怪!他們就是靠此來負擔稅賦,還有他們為何如此強盛……他是需要有人幫他處理這些事情……」

「凱西爾?」紋開口。

他低頭看著她。

「除非必要,不要……做什麽,好嗎?」

凱西爾皺眉。「我……不知道我能承諾什麽,紋。我會試著想別的辦法,但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泛圖爾必須垮臺。」

「我了解。」

「我很高興你告訴了我。」

她點點頭。現在我也背叛他了。可是,知道自己這麽做不是為了賭氣,讓她心中有種寧靜感。凱西爾說得對:泛圖爾是需要被拉倒的勢力。奇特的是,提及這個家族的事對凱西爾的震撼其實遠勝過她。他坐在原處,望著迷霧,奇特地憂郁了起來。他伸手,不自覺地抓抓手臂。

疤痕,紋心想。他不是在想泛圖爾,他是在想深坑。她。「凱西爾?」她說道。

「什麽事?」他望著霧的眼神仍然看起來有點……空洞。

「我不覺得梅兒背叛了你。」

他微笑。「我很高興你這麽想。」

「不,我是認真的。」紋說道。「你們抵達皇宮中央時,審判者就等著你們,對不對?」凱西爾點點頭。

「他們也在等我們。」

凱西爾搖搖頭。「你我當時攻擊了一些守衛,制造了一些噪音。但梅兒跟我進去時,我們很安靜,那計劃策劃了一年,所以相當隱密,我們非常小心,很低調。有人對我們設下陷阱。」

「梅兒是镕金術師,對不對?」紋問道。「他們可以感覺你們要來。」

凱西爾搖搖頭。「我們身邊有名煙陣。他的名字是雷德。審判者們當場就殺了他。我曾想過叛徒是不是他,但行不通。雷德在那晚之前甚至不知道我們的計劃,是我們去接他的時候才曉得的。只有梅兒知道足夠的資訊,包括日期、時間、目標,只有她能背叛我們。況且,還有統禦主的話。你沒有看到他,紋。他微笑地感謝梅兒。他的眼神很……誠實。據說統禦主從不說謊。他有何必要說謊?」

紋靜靜地坐了片刻,思索他的話。「凱西爾。」她緩緩開口。「我認為就算在燃燒紅銅,審判者也能感覺到我們的镕金術。」

「不可能。」

「我今天晚上辦到了。我穿透珊的紅銅雲找到她跟其他殺手,所以才能及時趕到依藍德那裏。」

凱西爾皺眉。「你一定是弄錯了。」

「之前也發生過。」紋說道。「就算燃燒紅銅,我仍然能感覺統禦主碰觸我的情緒。還有,我敢發誓,當我在躲那名審判者時,他在不該找到我的情況下找到了我。凱西爾,如果有可能呢?如果靠煙陣隱藏自己不只是有沒有啟動紅銅那麽單純?如果這只跟你有多強有關?」

凱西爾思索般地坐在原地。「我想……這是有可能的。」

「那麽梅兒不需要背叛你!」紋激動地說道。「審判者很強大。那些在等你們的人,也許只是感覺到你們在燃燒金屬!他們知道有镕金術師想溜入皇宮,然後統禦主感謝她是因為她洩漏了你們的行蹤!因為她是燃燒錫的镕金術師,才領著他們找到你們。」

凱西爾的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他轉過身,坐在她的正對面。「那麽,現在來試試。告訴我,我在燃燒什麽金屬。」

紋閉上眼睛,驟燒青銅,照沼澤教她的方法聽著……感覺著。她記得自己在練習時專註於微風、哈姆、鬼影等人給她的波長,她試圖找出镕金術的嗡嗡韻律,試圖……

有一瞬間,她覺得她感到什麽,某個很奇怪,一種緩慢的鼓動,像是遙遠的鼓聲,跟她感覺過的任何镕金韻律都不同,但那不是來自於凱西爾,而是有段距離……很遙遠。她更努力地集中註意力,試圖找出它的來源方向。

可是,就在她更集中註意力的同時,有別的東西引起她的註意力。一個更為熟悉的韻律,來自凱西爾。很隱約,很難感覺它跟自己心跳的差異,而且節奏相當大膽、明快。

她睜開眼睛。「白镴!你在燃燒白镴。」

凱西爾驚訝地眨眼。「不可能。」他低語道。「再來一次。」

她閉起眼睛。「錫。」片刻後她說道。「現在是鋼,我剛一開口你就變了。」

「該死的!」

「我是對的。」紋熱切地說道。「镕金韻律是可以隔著紅銅感覺到的!很安靜,但我想只要集中足夠註意力……」

「紋。」凱西爾打斷她的話。「你不覺得镕金術師們以前都嘗試過了嗎?你不覺得在一千年內,會有人註意到能穿透紅銅雲嗎?甚至連我都嘗試過。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將註意力集中在我師傅身上,試圖要穿透他的紅銅雲。」

「可是……」紋說道。「可是為什麽?」

「這一定如你所說,跟力量大小有關。審判者可以比任何一般迷霧之子拉跟推的力量都大,也許他們也強大到能夠克服別人的金屬。」

「可是,凱西爾。」紋低聲說道。「我不是審判者。」

「但你很強,」他說道。「比你應該的更強。你今天晚上殺了一名迷霧之子!」

「運氣好。」紋說道,臉色一紅。「我只是用小伎倆騙倒她。」

「镕金術不過只是伎倆而已,紋。你一定是特別的。我第一天時就註意到了,當你很輕易就擺脫我拉和推你情緒的時候。」

她臉色漲紅。「不可能的,凱西爾。也許我只是比你常練習青銅……我不知道,我只是……」

「紋。」凱西爾說道。「你還是太謙虛了。你很擅長,這是很明顯的。如果這是你能穿透紅銅雲的原因……我不知道。可是你得學習對自己多感覺點驕傲,孩子!如果有東西是我能教你的,一定就是如何自大點了。」

紋微笑。

「來吧。」他說道,站起身,伸出手要拉她起來。

「如果你不讓沙賽德好好縫完臉頰上的傷口,他一個晚上都不會安穩,還有哈姆好想聽你的打鬥細節。噢,還有,把珊的屍體留在泛圖爾堡壘這件事做得很好,當艾拉瑞爾發現她被人發現死在泛圖爾的產業上……」

紋讓他將她拉起,卻擔憂地望著暗門。「我……不知道我要不要下去,凱西爾。我該怎麽面對他們?」凱西爾大笑。「別擔心。如果你不偶爾說出一些很笨的話,那你根本算不上是這個團體的人。來吧。」

紋遲疑地讓他牽著她回到溫暖的廚房。

◇◇◇◇

「依藍德,這種時候你怎麽還能看得下書?」加斯提問道。

依藍德擡起頭。「看書有助於我冷靜。」

加斯提挑起眉毛。年輕的雷卡不耐地坐在馬車中,手指不斷敲擊把手。窗戶的百葉窗被拉起,一部分是為了隱藏依藍德的閱讀燈,一部分是為了將霧氣擋在外面。雖然依藍德絕對不會承認,盤繞的霧氣仍然讓他有一點緊張,貴族不應該怕這些東西,但黏附、深沈的霧團還是讓他覺得很詭異。

「你回去後,你父親會氣死。」加斯提說道,依舊敲著把手。

依藍德聳聳肩,雖然這句話的確讓他有點緊張。不是因為他的父親,而是因為那晚發生的事情。顯然有些镕金術師正在偷窺依藍德跟他朋友的聚會。他們搜集到什麽樣的資訊了?他們知道他在讀什麽書嗎?幸好其中一名絆倒,從依藍德的天窗中墜入。在那之後,一切大亂,秩序失控,士兵跟宴會人士們半驚慌地到處亂竄。依藍德的第一個念頭是要小心書本,那些危險書籍,如果被聖務官發現他持有那些書,他將會惹上嚴重的麻煩。

所以,他在混亂中將所有書都塞入袋子裏,跟著加斯提走到側門,攔下一輛馬車,溜出來是相當危險的舉動,但也簡單得可笑。同時有這麽多馬車在逃離泛圖爾宅邸,沒有人停下來註意依藍德坐上了加斯提的馬車。

應該都結束了,依藍德告訴自己。大家會發現泛圖爾並沒有嘗試攻擊任何人,也沒有真正的危險,只是有間諜不小心現身而已。

他現在應該要回去了。他的剛好離開讓他有完美的借口可以去探查另一群間諜,而這次,是依藍德派的。

門口突然一陣敲門聲,讓加斯提一驚,依藍德闔起書,打開馬車門。其中一名泛圖爾的主要間諜——柔皮——爬入馬車,他都如鷹隼般的大胡子臉先對依藍德,然後是加斯提,尊敬地點點頭。

「怎麽樣?」加斯提問道。

柔皮以他那獨有的流暢靈活動作坐下。「那棟建築物外表上只是木匠店,大人。我的手下之一有聽過那個地方,店主是克萊登師傅,一名技巧頗為出眾的司卡木匠。」

依藍德皺眉。「法蕾特的侍從官為什麽要去那裏?」

「我們認為那個店鋪只是偽裝,大人。」柔皮說道。「自從侍從官領著我們去到那裏之後,我們就一直遵從你的命令在觀察,但我們要非常小心,因為屋頂跟上層樓都有許多的觀察亭。」

依藍德皺眉。「一家單純的木匠店應該是不需要這麽繁覆的保護措施。」

柔皮點點頭。「不只如此,大人。我派了一名最優秀的手下靠近建築物,我們認為應該沒人看到他,但很難聽到裏面的對話。那些窗戶都被封起、堵死以避免聲音外洩。」

另一個很奇怪的保護措施,依藍德心想。「你覺得這是什麽意思?」他問柔皮。

「這一定是個地下組織的秘密據點,大人,」柔皮說道。「而且是很好的一處。要不是我們很仔細地觀察,而且很確定要找什麽,絕對不會註意到這些跡象。我猜裏面的人,包括那名泰瑞司人,都是司卡盜賊集團的成員,並且是經費充足且能力高超的一個組織。」

「司卡盜賊集團?」加斯提問道。「法蕾特貴女也是?」

「應該是,大人。」柔皮說道。

依藍德頓了頓。「一個……司卡盜賊集團。」他震驚地說道。他們為什麽會派成員去舞會?是要安排詐騙嗎?

「大人?」柔皮問道。「你要我們強行突破嗎?我有足夠的人可以把他們整團人都抓起來。」

「不要。」依藍德說道。「把你的人叫回來,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不可以對別人說。」

「是的,大人。」柔皮說道,爬出馬車。

「統禦主的!」加斯提在馬車門關上後說道。「難怪她看起來不像一般的貴族仕女。不是因為她是在鄉村長大,而是因為她是盜賊!」

依藍德深思地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欠我一個道歉。」加斯提說道。「我沒說錯吧?」

「也許吧。」依藍德說道。「可是……在某種方面,你對她的說法也不對。她不是要從我身上套情報——她只是想搶我的錢。」

「所以呢?」

「我……得想想。」依藍德說道,伸出手敲敲馬車,要馬車繼續前進。馬車開始朝向泛圖爾堡壘前進,依藍德靠回椅背。

法蕾特不是她自稱的那個人,這件事他早有心理準備。除了加斯提對她的疑慮引起他的疑心外,今天晚上之前法蕾特也沒有否認依藍德的指控。事情明明白白:她在對他說謊,她在扮演角色。

他應該要很憤怒。邏輯上他了解這點,有一部分的他的確因遭受背叛而難過,但出乎意料之外,他主要感覺到的情緒是……安心。

「什麽?」加斯提問道。他皺著眉頭,端詳依藍德。

依藍德搖搖頭。「你害我擔心這件事好幾天了,加斯提。我整個人難過到幾乎無法正常起居,只因為我以為法蕾特是個叛徒。」

「她是,依藍德,她可能是想騙你的錢!」

「是。」依藍德說道。「可是她至少不是另一個家族的間諜。最近有這麽頻繁的計謀、政治角力和誣陷,相較之下,單純的騙錢還算有點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

「只是錢而已,加斯提。」

「錢對我們有些人很重要,依藍德。」

「沒有法蕾特那麽重要。那可憐的女孩……這段時間裏,她一定很煩惱居然要騙我!」

加斯提坐了片刻後,終於搖搖頭。「依藍德,只有你才會因為發現某人想騙你錢而松了一口氣。難道要我提醒你這女孩一直在說謊嗎?你也許喜歡上她,但我懷疑她對你的情感是真實的。」

「也許你是對的。」依藍德承認。「可是……我不知道,加斯提。我覺得我了解這女孩。她的情緒……感覺太真實、太誠實,不會是假的。」

「我很懷疑。」加斯提說道。

依藍德搖搖頭。「我們沒有足夠的資訊來判定這女孩。柔皮覺得她是小偷,但像這樣一個集團會派人參加舞會的目的一定不只如此。也許她是傳遞情報而已,或者她是盜賊,但完全不打算對我下手。她花很多時間跟別的貴族來往,如果我是她的目標,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其實她跟我相處的時間算是相當少,而且她從來沒跟我要過任何禮物。」

他暫時沒說話,想象跟法蕾特的相遇是個美好的意外,讓兩人的生活有了出其不意的大轉折。他微笑,搖搖頭。「加斯提,這裏有很多是我們看不到的,她有很多事情仍然不合理。」

「我……想你說得對,依藍。」加斯提皺眉說道。

依藍德坐得直挺,突然想到一件事,這件事讓猜想法蕾特的動機顯得一點都不重要。「加斯提,」他說道。「她是司卡!」

「所以?」

「她騙過我,騙過我們兩人。她幾乎完美地扮演了貴族的角色。」

「也許她是沒什麽見過世面的貴族。」

「我身邊有一名真正的司卡盜賊!」依藍德說道。「想想我能問她的問題。」

「問題?什麽問題?」

「當司卡的問題。」依藍德說道。「這不是重點。加斯提,她騙過我們了。如果我們分不出司卡跟貴族仕女之間的差別,意思是司卡跟我們一定沒有太不一樣,而如果他們跟我們之間沒有那麽不同,那我們有什麽權力這樣對待他們?」

加斯提聳聳肩。「依藍德,我覺得你沒把事情的輕重緩急看清楚。我們正身處於家族戰爭之中。」

依藍德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我今天晚上對她非常狠心。

太狠心了?

他要她完全徹底相信他再也不要跟她有任何瓜葛,一部分是真的,因為他的擔憂說服自己,不能信任她,而且目前他的確不能。無論如何,他都要她離開城市,他以為最好的方法就是結束兩人的關系,直到家族戰爭結束。

可是,如果她不是真的貴族仕女,那她也沒有離開的理由。

「依藍德?」加斯提問道。「你在聽我說話嗎?」

依藍德擡起頭。「我想我今晚做錯事了。我想讓法蕾特離開陸沙德,但我現在認為我毫無理由地傷害了她。」

「該死的,依藍德!」加斯提說道。「镕金術師今天晚上偷聽了我們的會議!你有沒有想過原本可能發生什麽事?如果他們原本是要殺了我們,而非只是偷窺我們?」

「啊,對,你說得對。」依藍德心不在焉地點頭。「法蕾特離開還是比較好。任何與我親近的人在未來一陣子都會有危險。」

加斯提氣得好一陣子無法說話。最後,卻忍不住笑了。「你根本無可救藥!」

「我會盡力而為。」依藍德說道。「說真的,擔心也沒有用。間諜們暴露了自己的行蹤,應該在混亂中被人趕走,甚至被抓到了。我們現在知道法蕾特隱藏的一些秘密,所以在這方面也有進展。今天晚上很有收獲啊!」

「這也算是個蠻樂觀的說法吧……」

「我再次盡力而為。」即便如此,回到泛圖爾堡壘後,他會比較安心,也許他在了解所發生的事件細節前就溜走是不智的行為,但當時也無法仔細思考,況且他已經跟柔皮有約,在一片混亂中正是溜走的好時機。

馬車緩緩地停在泛圖爾宅邸的大門前。「你應該離開。」依藍德說道,下了馬車。「把書帶走。」

加斯提點點頭,抓起袋子,向依藍德告別同時關上馬車門。依藍德一直等到馬車遠離大門後才轉身走回宅邸,訝異的守門警衛沒有刁難便讓他進入。

花園中仍然照明充足,警衛已經在堡壘的前庭等他,一群人沖入白霧中迎接及包圍他。

「大人,令尊……」

「我知道。」依藍德嘆口氣,打斷他的話。「我要立刻被帶去見他,對不對?」

「是的,大人。」

「帶路吧,隊長。」

兩人從建築物側面的貴族入口走入。史特拉夫·泛圖爾大人站在書房中,跟一群守衛軍官在說話。依藍德從他們蒼白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們被重重責罵過一頓,甚至可能被威脅會被鞭打。他們是貴族,所以泛圖爾不能處決他們,但他喜歡使用比較暴力的懲處方法。

泛圖爾大人用力一揮手,遣開了士兵,然後帶著充滿敵意的目光轉向依藍德。依藍德皺眉,看著士兵離去。一切似乎都有點太……緊繃了。

「怎麽樣?」泛圖爾大人質問。

「什麽怎麽樣?」

「你去哪裏了?」

「噢,我離開了。」依藍德漫不經心地說道。

泛圖爾大人嘆口氣。「好吧,你要冒自己的生命危險我也隨你便,小子。就一方面看來,那個迷霧之子沒逮到你真是可惜,她原本可以幫我省下一大堆不用發的脾氣。」

「迷霧之子?」依藍德皺眉問道。「什麽迷霧之子?」

「原本打算刺殺你的那個。」泛圖爾大人斥罵。

依藍德驚愕地眨眨眼睛。「所以……那不只是間諜團?」

「當然不是。」泛圖爾說道,露出奸惡的笑容。「一整團殺手,被派來對付你跟你的朋友。」

統禦主!依藍德心想,這才發現自行出門的行為有多愚蠢。我沒想到家族戰爭會這麽快就變得如此兇險!至少不是針對我……

「怎麽知道那是迷霧之子?」依藍德問道,回覆神智。

「我們的守衛殺了她。」史特拉夫說道。「趁她脫逃的時候。」

依藍德皺眉。「真正的迷霧之子?被一般士兵所殺?」

「弓箭手。」泛圖爾大人說道。「他們似乎是趁其不備時得手的。」

「那個從我的天窗摔下來的人呢?」依藍德問道。

「死了。」泛圖爾大人說道。「脖子折斷。」

依藍德皺眉。我們逃走時那個人還活著。你在隱瞞什麽,父親?

「那名迷霧之子是我認得的人嗎?」

「可不是。」泛圖爾大人說道,重新坐回椅子,沒有擡頭。「是珊·艾拉瑞爾。」

依藍德驚訝得全身僵直。珊?他瞠目結舌地心想。他們訂過婚,但她從來沒提過她是镕金術師。那可能意謂著……

她一直是暗樁。也許艾拉瑞爾原本就打算等孫子一生下來能繼承家族稱號時,就要把依藍德殺死。

你說得對,加斯提。我不能靠忽視的方式躲避政治。我比自己想得更早就參與其中。

他父親顯然很得意。一名高階艾拉瑞爾在刺殺依藍德未果後,死在泛圖爾的宅邸中……有了這種成功,泛圖爾大人接下來好幾天都會趾高氣昂到令人受不了。

依藍德嘆口氣。「有活捉到殺手嗎?」

史特拉夫搖搖頭。「一個在脫逃時摔到中庭裏逃走了,他也有可能是迷霧之子。我們在屋頂上發現一具屍體,不確定團隊中還有沒有別人。」他一時沒說下去。

「怎麽了?」依藍德問道,發現他父親眼中的一絲迷惘。

「沒事。」史特拉夫說道,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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