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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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詹芬利兄弟的死是為了報覆恩創大人被謀殺。」克禮絲貴女低聲說道。樂團在紋一群人身後的舞臺上演奏,但夜已深,沒多少人在跳舞。

克禮絲貴女的同行貴族們聽到這消息紛紛皺眉,總共有六人,包括紋跟她的同伴——米倫·戴文普魯,一名小家族的年輕繼承人。

「克禮絲,別說笑了。」米倫說到。「詹芬利跟太齊爾是盟友。太齊爾為什麽會去謀殺兩名詹芬利的貴族?」

「的確,為什麽?」克禮絲說道,神秘兮兮地向前傾身,巨大的金色發髻微微晃動。克禮絲的時尚感向來貧乏,但她卻是豐富的八卦來源。

「你們記得恩創大人被發現陳屍在太齊爾花園中嗎?」克禮絲問道。「表面上是太齊爾家族的敵人之一殺了他的,但詹芬利家族一直在向太齊爾請求結盟。顯然,該家族中有一派認為如果發生某件事驚動太齊爾,他們會比較願意尋求盟友。」

「你是說,詹芬利刻意殺了一名太齊爾盟友嗎?」瑞尼,克禮絲今晚約會的對象問道。他邊思索邊皺起他的寬眉。

克禮絲拍拍瑞尼的手臂。「別太擔心了,親愛的。」她建議,然後迫不及待地繼續跟眾人討論。「你們沒看出來嗎?靠著偷偷殺死恩創大人,詹芬利試圖得到它需要的盟約,如此一來,它就可以使用太齊爾的運河穿越東方平原。」

「可是他們失敗了。」米倫深思地說到。「太齊爾發覺了騙局,因此殺了奧杜司跟柯林司。」

「我上次舞會時跟奧杜司跳了兩次舞。」紋說道。如今,他死了,屍體被棄置在司卡貧民窟外的街道上。

「哦?」米倫問道。「他的舞跳得好嗎?」

紋聳聳肩。「不是太好。」你就只是問這些,米倫?有人被殺了,你只想知道我是否喜歡他勝於你?

「他現在去跟蟲一起跳舞了。」最後一名男子,泰敦說道。

米倫憐憫地笑了笑,算他好心。泰敦的幽默感往往令人無法茍同。他似乎適合跟凱蒙的手下們打交道勝過跟舞會中的貴族交談。

當然,老多說他們骨子裏都是一個樣。

紋跟多克森的對話仍舊占據她大部分的心思。當她第一晚——她差點被殺害的那晚——來到舞會時,她覺得一切是如此虛偽。她怎麽忘了她的第一印象?她是否讓自己被騙倒,開始欣賞他們的儀態跟光鮮的外表?

如今,每個環抱她腰際的貴族男子都令她想退縮——她仿佛可以感覺到他們內心的腐壞。米倫殺了多少名司卡?泰敦呢?他看起來像是那種會喜歡跟妓女共度一夜的人。可是,她仍然繼續敷衍他們。她今天晚上終於穿了黑色的禮服,她就是覺得需要跟其他身著鮮艷衣裝,臉上掛著更為艷麗笑容的女子有所區隔。可是,她無法躲避他人。紋終於開始得到她的成員們需要的信任關系。凱西爾會很高興知道他對太齊爾設下的計謀成功了,而且她的發現還不止於此。她有許多小道消息,對集團的工作絕對有助益。

其中一部分關於泛圖爾。該家族正為漫長的家族戰爭做準備,所有人都盡量不外出,證據之一就是依藍德參加的宴會比先前少很多。當他出現時,通常都會避開她,她也不是真的很想跟他說話。多克森跟她說的事情,讓她覺得在跟依藍德說話時可能很難保持平靜。

「米倫?」瑞尼大人問道。「你明天還是打算來跟我們一起玩貝牌嗎?」

「當然,瑞尼。」米倫說道。

「你上次不也答應了?」泰敦問道。

「我會去的。」米倫說道。「上次是臨時有事。」

「這次不會再有事?」泰敦問道。「你知道我們要有四個人才玩得起來。如果你不去,我們可以去找別人……」

米倫嘆口氣,舉起手,用力對身旁揮舞一下。這個動作引起紋的註意,她剛才並沒有全神貫註於對話上。她轉過頭,差點嚇得跳起來,因為她看到一名聖務官正朝眾人走來。

目前為止,她都能避過舞會中的聖務官,在幾個月前她跟某位上聖祭司意外碰面,還有引起審判者註意後的那次之後,她連靠近他們都不太敢。

聖務官走了過來,露出某種詭異的笑容。也許是因為他雙臂環抱胸前,雙手隱藏在灰色袍子之中。也許是眼睛周圍的刺青,隨著年老松垮的皮膚一同皺起。也許是他審視她的方法,好像能夠看穿她。這不是貴族,這是聖務官——統禦主的眼睛,他的律法執行者。

聖務官在眾人身邊停下,刺青標出他屬於教義部,是教廷的主要行政單位。他打量眾人,以平滑的聲音說道:「請問何事?」

米倫拿出幾枚錢幣。「我答應明天要跟那兩個人去玩貝牌。」他說道,將錢幣遞給年邁的聖務官。

紋覺得因為這種理由就請聖務官過來實在有點蠢,但聖務官沒有笑,也沒有說這兩人的要求實在太荒唐,他只是微笑,跟小偷一樣利落地把錢收起。「我見證這件事,米倫大人。」他說道。

「滿意了嗎?」米倫問另外兩人。

他們點點頭。

聖務官轉身,沒多瞧紋一眼便緩步離開。紋偷偷吐了口氣,看著他蹣跚的身影。

他們一定知道宮廷裏發生的所有事,她意識到。如果貴族連這麽簡單的事都會找他們見證……她對教廷了解越深,越是發現統禦主安排這個組織的做法有多聰明。他們見證所有的商業契約,多克森跟雷弩幾乎每天都要跟聖務官打交道。只有他們能認可婚姻、離婚、土地購買,或是認可爵位繼承。事件沒有聖務官見證,就等於沒有發生,而如果文件沒有彌封,根本就等同於沒有寫過。

紋搖搖頭,聽著眾人又轉換話題。今晚相當漫長,她的腦袋裏裝滿回費理斯途中該抄下的資訊。

「不好意思,米倫大人。」她按上他的手臂說道,雖然碰觸他讓她略微不由自主地發抖。「我想該是我告退的時候了。」

「我送你上馬車。」他說道。

「沒關系。」她甜甜地說道。「我想要先去梳洗一下,然後反正我還得等我的泰瑞司人回來。我回去我們的桌邊坐著就好。」

「好吧。」他有禮地點點頭說道。

「你要走就走吧,法蕾特。」克禮絲說道。「但你絕對沒機會聽到教廷的消息了……」

紋停下腳步。「什麽消息?」

克禮絲的眼睛閃閃發光,瞥向消失的聖務官。「審判者們最近像昆蟲一樣忙碌呢。他們最近幾個月殲滅了比平常超過兩倍的盜賊集團,甚至不逮捕犯人進行審判——而是直接當場全部殺死。」

「你怎麽知道的?」米倫懷疑地說道。他看起來是如此正直、尊貴。絕對看不出他原來是那種人。

「我有我的消息來源。」克禮絲微笑說道。「唉,審判者今天下午才剛又找到一團呢,而且總部還離這裏不遠。」

紋感覺全身一寒。他們離歪腳的店沒有那麽遠……不,不可能是他們。多克森跟其他人太聰明了。就算凱西爾不在,他們會安全的。

「該死的盜賊。」泰敦啐了一口。「該死,不知好歹的司卡。我們給他們的食物跟衣服不是夠多了,還要從我們這裏偷?」

「真驚人,這些東西當盜賊還能活得下去。」卡莉,泰敦的年輕妻子,以她嬌滴滴的聲音說道。「我沒法想象是什麽樣無用的人才會讓自己被司卡搶錢。」

泰敦臉上一陣潮紅,紋好奇地瞅著她。卡莉除非是要出聲挖苦她丈夫,否則鮮少說話。他一定也是被搶了。也許是某種騙局?

紋將這個資訊收起,打算之後再慢慢查,轉身正準備離開時,面對面碰上新加入的成員:珊·艾拉瑞爾。

依藍德的前未婚妻一如往常完美無瑕,長長的赤褐色秀發幾乎自行散發著朦朧的光芒,姣好的身材只讓紋想起自己有多瘦弱,她的自視高到能讓自信的人也會產生對自己的懷疑。紋此時開始發現,在大多數貴族的眼裏,珊是完美的女性。

紋的男性同伴們紛紛點頭致意,女性們則屈膝行禮,很榮幸有地位這麽高的人加入他們的對話。紋瞥向一旁,試圖想逃跑,但珊正站在她的面前。

珊微笑。「啊,米倫大人。」她對紋的同伴說道。「真可惜你今晚原本邀約的對象生病了,讓你沒得選擇。」

米倫的臉馬上漲紅。珊的話技巧性地讓他陷入窘境。他是該為紋說話而冒險得罪一名勢力強大的女子?還是該同意珊的話,進而侮辱紋?

他選擇懦夫的解決方法:裝作沒聽見。

「珊貴女,很高興有你加入我們。」

「是的。」珊不疾不徐地說道,紋的不自在讓她眼睛滿意地閃閃發光。

該死的女人!紋心想。她似乎每次一無聊就會找我,以讓我尷尬為樂。

「不過呢……」珊說道。「我恐怕不是來聊天的。雖然會令各位不快,但我跟雷弩家的孩子有事情要談,請讓我們告退,好嗎?」

「當然好,小姐。」米倫說道,向後退開。「法蕾特貴女,謝謝你今晚的陪伴。」

紋向他跟其他人點點頭,感覺像受傷的動物被同伴們遺棄了。她今天晚上真的不想應付珊。

「珊貴女。」兩人一獨處,紋就立刻開口。「我想您對我是錯愛了。我最近真的沒有跟依藍德大人相處多少時間。」

「我知道。」珊說道。「我似乎過度高估你的能耐,孩子。總以為一旦贏得比你地位高太多的男子垂青,你不會這麽輕易讓他溜走。」

她不嫉妒嗎?紋心想,感覺到珊一如她預料,以镕金術碰觸她的情緒、壓下一陣畏縮。她不痛恨我取代她嗎?

但貴族間並非如此。紋什麽都不是,只是一時的娛樂。珊對重新獲得依藍德的喜愛沒興趣,只想找方法報覆汙辱她的人。

「聰明的女孩會讓自己處於能利用自身唯一優點的環境裏。」珊說道。「如果你覺得還有別的高階貴族男子會註意你,那你就錯了。依藍德喜歡震撼宮廷,所以他當然挑了最平凡、最笨拙的女子。你應該好好把握機會,要找到另一個類似的對象不容易。」

紋咬緊牙關抵抗侮辱跟镕金術。珊顯然很擅長強迫對方硬是接受她的口頭淩虐。

「好了,」珊說道。「我想要知道他擁有哪些書籍。你識字吧?」

紋簡短地點點頭。

「很好。」珊說道。「你只需要記下書名——不要看封面,那些名字可能是要誤導別人用的。先讀頭幾頁,然後回報給我知道。」

「如果我告訴依藍德大人您在計劃什麽呢?」

珊笑了。「親愛的,你不知道我在計劃什麽。況且,你似乎在宮廷裏有點進展。你一定知道,背叛我是你想都不該想的事情。」

說完,珊便離開,附近的貴族立刻圍了過去。珊的安撫減弱,紋感覺到自己的煩躁跟怒氣攀升。曾經她只會偷偷溜走,她的自尊被打擊到不會在意珊的侮辱。可是今晚她發現自己想要報覆。

冷靜下來。這是好事。你成為上族計劃的卒子了。其他低階的貴族可能做夢都在盼望這種機會。

她嘆口氣,走回原本跟米倫共用的空桌。今晚的舞會是在美麗的海斯丁堡壘舉行,高大圓弧的中央堡壘有六座副塔環繞,每座離主建築物都有一段距離,由一連串的走道連接。七座塔上都鑲嵌了盤繞而上的彩繪玻璃。

舞會座落於寬廣的中央塔頂樓,幸好一組由司卡拖拉的吊車平臺系統讓貴族客人們免於自行爬上爬下。舞會大廳本身沒有紋去過的某一些那麽輝煌——這種只是個方形的房間,有著挑高的屋頂,邊緣則環繞著彩繪玻璃。

沒想到我這麽快就對這種景色習以為常了,紋心想。也許貴族就是因此能做這麽多可怕的事情。他們殺人殺了這麽久,以致於這件事再也無法令他們掛心。

她請一名仆人去找沙賽德來,然後坐下讓腳休息一陣子。真希望凱西爾能快點回來,她心想。他不在的時候,所有集團成員,包括紋在內,似乎都比較沒有動力。不是她不想工作,而是凱西爾敏捷的幽默感跟樂觀的態度總是讓她更有前進的希望。

紋隨意地擡起頭,立刻瞄到依藍德·泛圖爾站在不遠處,跟一小群貴族男子們在交談。她全身一僵。一部分的她——紋的部分——想要逃走躲起來。她跟禮服都可以塞在桌子下。

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她發現法蕾特那一面比較強勢。我必須跟他談談,她心想。不是因為珊的事,而是因為我需要知道事實。多克森說得太誇張了。他一定是太誇張了。

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戰了?站起身的同時,她對自己的堅定決心感到意外。她走過大廳,一面檢查自己的黑色禮服是否整齊依舊。依藍德的同伴中有人敲敲他的肩膀,朝紋點點頭。依藍德轉身,另外兩名男子退開。

「是法蕾特啊。」他看到她停在他面前後說道。「我晚到了,甚至不知道你在這裏。」

說說。你當然知道。法蕾特是不可能從海斯丁舞會中缺席的。要怎麽開口?要怎麽問?「你在躲避我。」她說道。

「我可不會這麽說。我只是在忙。家族問題,你明白的。況且,我跟你警告過我沒禮貌,況且……」他語音漸消。「法蕾特?你還好嗎?」

紋發現自己輕輕啜泣,感覺到臉頰上的一滴淚水。白癡!她心想,拿雷司提波恩的手帕擦擦眼睛。你的妝會花掉。

「法蕾特,你在發抖!」依藍德憂心地說道。「來吧,我們去陽臺,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她讓他領著她離開音樂和交談的人群,兩人踏入安靜、黑暗的空氣中。這座陽臺是從海斯丁中央塔往外延伸的眾多陽臺之一,上面沒有半個人,只有一盞石欄桿上的燈籠,還有四周精心布置的植物。

白霧飄蕩在空中,恒常的存在,不過陽臺離溫暖的堡壘近到霧氣相當微弱。依藍德沒有將霧放在心上。他跟大多數貴族男子一樣,都認為怕霧是愚蠢的司卡迷信——紋覺得,他應該是對的。

「到底怎麽了?」依藍德問道。「我承認,我是在忽視你。對不起。你沒有錯,我只是……唉,感覺上你融入得很好,不需要像我這樣的麻煩份子去——」

「你跟司卡女子上過床嗎?」紋問道。

依藍德驚愕地一呆。「是因為這種事?誰跟你說的?」

「你有嗎?」紋質問。

依藍德沒回答。

統禦主啊,是真的。

「坐下來。」依藍德說道,為她端來一張椅子。

「是真的,對不對?」紋坐下時說道。「你也做過這種事。他說得對,你們都是惡魔。」

「我……」他一手按上紋的手臂,但她將手臂抽開,只感覺到一滴眼淚從臉上滑下,濡濕了禮服。她擡起手,擦拭眼睛,手帕上沾著妝。

「是我十三歲時發生的。」依藍德低聲說道。「我父親認為該是我成為『男人』的時候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們事後會殺掉那名女孩,法蕾特。真的,我不知道。」

「之後呢?」她質問,開始生氣。「你殺了多少女孩,依藍德·泛圖爾?」

「沒有!再也沒有了,法蕾特。在我知道第一次發生什麽事情後,再也沒有。」

「你認為我會相信嗎?」

「我不知道。」依藍德說道。「聽我說,我知道宮廷女子流行認定所有的男人都是禽獸,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們不是全都是那樣。」

「有人告訴我你們都是。」紋說道。

「誰?鄉村貴族嗎?法蕾特,他們不了解我們。他們只是嫉妒我們控制大多數的運河系統——而他們也許是有權利嫉妒的。可是並不能因為他們妒恨就代表我們全是可怕的人。」

「比例呢?」紋問道。「有多少貴族男子會做這種事?」

「大概三分之一。」依藍德說道。「我不確定。我不跟那種人相處。」

她想要相信他,光是這個意願就該讓她更多疑。但看著這雙眼睛,這雙她向來認為很誠實的眼睛,她發現自己被說服了。打從她有記憶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完全推開瑞恩的低語,單純地去相信。

「三分之一。」她低聲說道。這麽多。可是,這比全部都是要好。她舉起手擦擦眼睛,依藍德看了看她的手帕。

「那是誰給你的?」他好奇地問道。

「一名追求者。」紋說道。

「是他告訴你關於我的這些事情?」

「不是,是另一個人。」紋說道。「他說……他說所有的貴族男子,或者該說,所有陸沙德的貴族男子,都是可怕的人。他說宮廷女子甚至不認為她們的丈夫跟司卡妓女上床是出軌。」

依藍德哼一聲。「你的線民實在太不了解女人了。我敢跟你打賭,你絕對找不到有哪位貴女不在意自己的丈夫跟別人有染,無論對方是司卡或是貴族。」

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她感覺自己很可笑……但也覺得一陣平靜。依藍德跪在她的椅子邊,仍是一臉擔憂之色。

「所以……」她說道。「你父親是三分之一的其中一名?」

依藍德在微弱的光線下臉紅,低下頭。「他喜歡各式各樣的情婦——司卡、貴族,他不在意。我還是會想到那一夜,法蕾特。我希望……我不知道。」

「那不是你的錯,依藍德。」她說道。「你只是一名十三歲的男孩,照著父親所說的去做。」

依藍德別過頭,但她已經看到他眼中的怒氣跟罪惡感。「該要有人阻止這種事情發生。」他低聲說道,紋被他話語中的強烈情緒震懾。

這是個會在乎的男子,她心想。像凱西爾或多克森的男子。一個好人。他們為什麽看不到這點?

終於,依藍德嘆口氣,站起身,為自己拉來一張椅子。他坐下,手肘撐著欄桿,一手掠過淩亂的頭發。「好吧。」他說道。「你也許不是第一個我在舞會惹哭的女孩,但你是我真心在意的女孩中,第一個惹哭的。我的紳士能力到達了新的境界啊。」

紋微笑。「不是你。」她說道,向後一靠。「只是……過去幾個月,很累。當我發現這些事情後,我完全無法處理。」

「陸沙德的腐敗是需要被處理的。」依藍德說道。「統禦主甚至看不到——他不想看到。」

紋點點頭,然後打量起依藍德。「你最近到底為什麽都避開我?」

依藍德再次臉紅。「我覺得你有足夠的新朋友陪你。」

「這話是什麽意思?」

「很多你來往的對象我不喜歡,法蕾特。」依藍德說道。「你很融入陸沙德的社交圈,而我發現玩弄政治經常會改變一個人。」

「這話說得倒容易。」紋怒斥。「尤其是你屬於社交圈中最上層的時候。你可以忽略政治,但我們其他人就沒這麽幸運了。」

「我想是吧。」

「不只如此。」紋說道。「你跟其他人一樣也擅長操弄政治手段,還是你要告訴我,你一開始對我的興趣跟想激怒你父親毫無關系?」

依藍德舉起雙手。「好好好,算我受教了。我是個笨蛋,也是個蠢人。這是家族遺傳。」

紋嘆口氣,靠回椅背,感覺白霧的沁涼輕撫上她淚濕的臉龐。依藍德不是惡魔,她相信這點。也許她是笨蛋,但這是凱西爾對她的影響。她開始去信任身邊的人,而她最想信任的人莫過於依藍德·泛圖爾。

這件事雖然跟依藍德沒有直接關系,但她發現貴族和司卡間的可怕關系還比較容易處理。就算有三分之一貴族男子在殺害司卡女性,他們的社會也許仍然有值得挽救的部分。貴族不需要被殲滅——那是他們的策略。紋得確保這種事情不要發生,無論擁有什麽樣的血統。

統禦主啊,紋心想。我開始跟其他人一樣在思考事情了,幾乎像是我認為我們能改變世界。她瞥向依藍德,他正背對著身後的翻騰白霧,看起來悶悶不樂。

我引出了不好的回憶,紋充滿罪惡感地想道。難怪他這麽恨他父親。她很想做一件能讓他心情好轉的事情。

「依藍德。」她說道,引起他的註意。「他們跟我們一樣。」

他一楞。「什麽?」

「農莊司卡。」紋問道。「你曾經問過我他們的事。我很害怕,所以我裝做一般貴族仕女的樣子,但是當我沒再繼續說下去時,你似乎很失望。」

他向前傾身。「所以,你跟司卡相處過?」

紋問道。「很多。如果你問我家人,他們會跟你說,花太多時間了。也許正是為此他們把我送來這裏。我跟幾名司卡很熟,尤其是一名年長的男子。他所愛的女人被一名想要晚上有個漂亮小妞娛樂自己的貴族搶走了。」

「在你的農莊嗎?」

紋連忙搖頭。「他逃來我父親的莊園中。」

「你隱藏他?」依藍德驚訝地問道。「逃跑的司卡會被處決的!」

「我保守他的秘密。」紋說道。「我認識他的時間不久,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證這點,依藍德,他的愛跟任何貴族的一樣強烈。甚至絕對比陸沙德中的大多數貴族還要強烈。」

「那智慧呢?」依藍德熱切地問道。「他們有顯得……遲鈍嗎?」

「當然沒有。」紋斥罵。「依藍德·泛圖爾,我認為我認識幾名司卡比你還要聰明。他們也許沒有受過教育,但他們仍然很有智慧,而且很生氣。」

「生氣?」他問道。

「有一部分。」紋說道。「因為他們被對待的方式。」

「所以他們知道?知道我們跟他們之間的不平等?」

「怎麽可能不知道?」紋說道,舉起手要拿手帕擦鼻子,但她發現上面已經沾滿了化妝品,因此停下動作。

「拿去吧。」依藍德說道,將自己的手帕遞給她。「再跟我多說一點。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事情?」

「他們告訴我的。」紋說道。「他們信任我。我知道他們生氣,是因為他們會抱怨自己的生活。我知道他們有智慧是因為他們有許多事藏起來,不讓貴族發現。」

「像是?」

「像是地下活動網?」紋說道。「司卡會幫助逃跑的司卡在運河到運河之間旅行。貴族不會註意,因為他們向來不註意司卡的臉。」

「有意思。」

「不只如此,」紋說道。「還有竊盜集團。我想那些司卡應該相當聰明,因為他們能躲起來,不被聖務官、審判者或貴族找到,同時從統禦主眼皮下偷竊上族的東西。」

「是的,這我知道。」依藍德說道。「我真希望我能見見他們,問他們是為何如此善於隱藏。他們一定是很令人著迷的一群人。」

紋幾乎要繼續說話,但她克制下來沒講。我可能已經說太多了。

依藍德轉頭看著她。「你也很令人著迷,法蕾特。我應該知道你不會被那些人帶壞的。也許你反而會帶壞他們。」

紋微笑。

「不過呢……」依藍德邊說邊站起身。「我得走了。我今天晚上來宴會有特別目的。我跟一些朋友約了要見面。」

沒錯,紋心想。上次依藍德碰到的人之一就是令凱西爾跟沙賽德覺得奇怪的海斯丁人。

紋也站起身,將手帕遞還給依藍德。

他沒接下。「你也許會想留著它。給你手帕不只是為了讓你用它的。」

紋低頭看看手帕。當貴族男子想要認真追求一名仕女時,他會送手帕給她。「噢!」她說道,收回手帕。「謝謝。」

依藍德微笑,上前一步,離她更近。「不管那個人是誰,也許他暫時比我領先,只因為我一時的愚蠢。可是我沒有愚蠢到會錯過跟他一爭高下的機會。」他眨眨眼,淺淺鞠躬,然後朝中央大廳走回去。

紋等了片刻,然後走上前,穿過陽臺的門口。依藍德跟先前同樣的雷卡和一名海斯丁會面,兩人都是泛圖爾的政治敵手。他們站在原地說了一會兒話,然後三人一同朝房間另一側的樓梯間走去。

這些樓梯只通往一個地方,紋心想,溜回房間。周圍的高塔。

「法蕾特主人?」

紋一驚,轉身看到沙賽德走上前來。「我們能離開了嗎?」他問道。

紋快步走向他。「依藍德·泛圖爾大人剛跟他的海斯丁跟雷卡朋友們消失在那道階梯裏了。」

「有意思。」沙賽德說。「但我們為什麽……主人,你的妝怎麽了?」

「別管它。」紋說道。「我覺得我應該要跟蹤他們。」

「那是一條新的手帕嗎,主人?」沙賽德問道。「你很忙呢。」

「沙賽德,你有聽我說話嗎?」

「是的,主人。我想你是可以跟過去,但你會很引人註目。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取得情報的最好方法。」

「我不會明目張膽地跟蹤他們。」紋低聲說道。「我會用镕金術,但我需要你的許可。」

沙賽德一頓。「我明白了。你的身體如何?」

「好很久了,」紋說到。「我甚至早就沒有註意它了。」

沙賽德嘆口氣。「好吧。反正凱西爾主人原本也就打算回來時要認真進行你的訓練。只是……小心點。我知道對迷霧之子說這種話有點好笑,但我還是想這麽請求。」

「我會的。」紋說道。「一個小時後,我在那個陽臺跟你會合。」

「祝好運,主人。」沙賽德說道。

紋沖回陽臺。她繞過角落,然後站在石頭欄桿跟後方的迷霧面前。美麗、盤旋的空無。已經太久了,她心想,手探入袖子,拿出一瓶金屬,急切地吞下液體,拿出一小把錢幣。

然後,她滿意地踏上陽臺,跳入黑暗的濃霧中。

風拉扯著她的禮服,錫增強她的視力,白镴給了她力量。她望向高塔與堡壘主體之間的圓拱墻,將錢幣拋下,讓它消失在黑暗中,借用鋼給她的推力。

她的身影在空中一震,空氣的阻力吹漲她的禮服,讓她覺得像是在拖著一捆布料,但她的镕金力量強大到可以應付這點。依藍德所在的塔是隔壁那一座,她得爬上它與中央高塔之間的墻頂走道。紋驟燒鋼,將自己推得更高,然後朝身後再拋下一枚錢幣。當錢幣打上墻壁時,她順勢讓自己高躍入空中。

她撞上標的落點的位置有點太低,幸好禮服的布料幫她削減了許多撞擊力,不過她還是抓到了上方走道的邊緣。沒有镕金術的紋是絕對不可能將自己拉上城垛,但對镕金術師紋來說這易如反掌。

黑色禮服掩飾她蹲低的身影,靜悄悄地走過墻壁上方的走道。四周沒有侍衛,但前方的高塔底端有一盞警衛燈亮著。

不能走那裏,她心想,改成擡頭探路。高塔似乎有幾間房間,其中兩間有燈火。紋拋下一枚錢幣,將自己拋擲入空中,牽拉著一扇窗的鐵框,使力一扯,便落在窗戶外的石框上。因為夜晚已經來臨,因此百葉窗關著,紋得貼近窗邊,燃燒錫才能聽到裏面的對話。

「……舞會總是很晚才結束。我們可能得多輪值一班了。」

守衛,紋心想,跳起反推窗戶,窗框一陣喀啦聲,她沿著塔墻往上飛沖,抓住下一扇窗戶的邊緣,將自己撐起,站好。

「……不後悔遲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裏面說話。是依藍德。「她剛好比你迷人多了,泰爾登。」

一個男子的聲音笑了。「偉大的依藍德·泛圖爾,被一張漂亮的臉蛋逮住了。」

「她不只如此,加斯提。她心地善良,還幫助逃去她農莊的司卡。我覺得我們應該找她來跟我們一起對談。」

「不可能的。」一個聲音低沈的男子說道。「依藍德,我不介意你想談哲學,我甚至願意一邊跟你喝酒一邊聽你說,但我絕對不會隨便讓別人加入我們。」

「我同意泰爾登。」加斯提說。「五個人已經夠多了。」

「你們……」依藍德說。「我覺得你們這麽說不公平。」

「依藍德……」另一個聲音有點抱怨地說。

「好吧。」依藍德說。「泰爾登,你讀了我給你的書嗎?」

「我試過了。」泰爾登回答。「有點厚。」

「但是本好書,對吧?」依藍德說。

「還不錯。」泰爾登說。「我可以了解為什麽統禦主這麽恨它。」

「雷戴文的書更好。」加斯提說。「比較深入重點。」

「我不是要唱反調。」第五個聲音說道。「可是我們只要這樣嗎?讀書?」

「讀書有什麽不好?」依藍德問道。

「有點無聊。」第五個聲音說道。

一點也沒錯,紋心想。

「無聊?」依藍德說道。「先生們,這些想法跟文字是一切。這些人知道他們會因此而被處決。你們看不到他們的熱情嗎?」

「熱情是有的,」第五個聲音說道。「用處倒沒有。」

「我們可以改變世界。」加斯提說道。「我們之中有兩名是家族的繼承人,其他三人是第二繼承人。」

「有一天,會由我們當家作主,」依藍德說道。「實際去施行這些想法。公正、協商、中庸等等,我們甚至可以對統禦主施壓!」

「我們?」第五個聲音嗤笑。「你也許是強盛家族的繼承人,依藍德,但我們其他人可沒這麽重要。泰爾登跟加斯提有可能甚至無法繼承,而凱弗,容我冒昧地說一句,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力。我們無法改變世界。」

「我們可以改變自己家族的運作方法。」依藍德說道。「各族可以停止爭鬥,我們才能得到真正的政府力量,而不只是大小事都屈服於統禦主的意思。」

「一年年過去,貴族的力量越見衰微。」加斯提附和道。「我們的司卡屬於統禦主,土地亦然。他的聖務官決定我們的婚嫁和信仰。就連我們的運河其實也是他的產業。教廷殺手會謀殺任何出聲反對或是太成功的人。這讓人怎麽生存下去。」

「這點我同意。」泰爾登說。「依藍德一天到晚在那邊叨念階級不平等什麽的,我覺得根本是蠢話連篇,但我同意必須聯合陣線,對抗統禦主。」

「沒錯。」依藍德說道。「這就是我們必須……」

「紋。」一個聲音低聲說。

紋一驚,差點嚇得從窗臺邊摔下,連忙驚慌地擡起頭。

「在你上面。」聲音低語道。

她擡起頭。凱西爾正吊在她頭頂另外一座窗臺上,露出微笑,眨眨眼,然後朝下方走道點點頭。

凱西爾從她身旁的霧間朝下墜落。她回望了依藍德的房間片刻,終於也跳下,跟著凱西爾一起,使用同一枚錢幣減緩自己的速度。

「你回來了!」她熱切地說道,一面落地。

「下午回來的。」

「你在這裏做什麽?」

「看著我們裏面的朋友。」凱西爾說道。「看起來似乎跟上一次差不多。」

「上一次?」

凱西爾點點頭。「自從你跟我提起這群人後,我就來偷窺他們幾次了。果然是浪費時間。他們不足以構成威脅,只不過是一群年輕貴族聚集在一起喝酒鬥嘴。」

「可是他們想要推翻統禦主!」

「根本沒有。」凱西爾哼了一聲。「他們只是在做貴族的事——安排結盟。下一代本來就經常在掌權前開始規劃家族聯盟。」

「不一樣的。」紋說道。

「哦?」凱西爾有點好笑地說道。「你當貴族的時間已經久到能夠分辨這點啦?」

她臉上一紅,他大笑,和善地摟住她的肩膀。「好啦,別這樣。以貴族而言,他們看起來像是不錯的孩子。我答應不殺他們,好嗎?」

紋點點頭。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方式利用他們,他們的確似乎比一般貴族還要開明些。我只是不想要你失望而已,紋。他們還是貴族,雖然這是他們天生無法選擇的事情,但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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