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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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燁第一次去見於爸爸,是在他即將升任刑警隊隊長的時候。

前一天下班前,即將卸任的老隊長還拍著他的肩膀,給他打了十成十的包票,攛掇著他在警局對面的酒樓定了好幾桌子慶功宴,活像對面請來的慣托兒。

第二天上班了,上頭的空降通知就下來了。

老隊長和他肩並肩蹲在門檻上抽煙,吞雲吐霧地說:“你小子,得罪人了。有人要壓壓你。”

陸燁這時候已經不是個楞頭青了,他腦子一轉,便門兒清了。

“於?”

老隊長瞇著眼瞅了瞅他,“嗯。”

陸燁心一沈。

姓於,卻絕不會是於洛。那只能是於洛他爸,那位公安廳的副廳長,壓在他頭頂上的一片天。

他拍拍屁股起來,請了一天假,在古玩城轉了半天。

最後掏光仨月工資,拎著一套紫砂壺,一塊上好的茶磚,去給老丈人行賄。

陸局長上門前先發了條朋友圈,一句話:辛苦辦案中,餓到前胸貼後背。然後十分心機地定位到城南的鬧市區。

於少爺秒讚。

陸局長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地舒了口氣,開車前往城北的於家。

於廳長勤儉節約,艱苦奮鬥,住在一塊老小區。

他家兩層小樓,有點破舊,帶個小院子,外邊一條狹窄的街道上還堆滿了橫七豎八的垃圾和自行車。

陸燁開車進來十分艱難,前邊還有一遛狗一遛鳥的倆老頭,慢吞吞地往前挪。

陸局長極有修養地在後面慢吞吞跟著,連喇叭都沒按,怕把倆老頭嚇趴下。然而實在是人善被人欺,啊不對,被狗欺。

那遛狗老頭牽著的小泰迪撒著歡兒地亂竄,在狹小而臭氣哄哄的街道裏日天日地日空氣。最後一個沒忍住,掙脫束縛,沖進了陸局長的車底,要去日那個在屁股後面覬覦它菊花的輪胎。

陸燁猛地一踩剎車,炸了。

手一擡,喇叭狂按。

前面倆優哉游哉的小老頭終於回過身來,其中遛狗的那個拽了拽狗繩,叫了聲:“洛洛,回來!”

陸燁一時不知該對沖老丈人狂按喇叭的行為痛心疾首,還是該對差點碾死於少爺他弟弟的舉動心驚膽戰。

總之他內心一時比較覆雜,默默倒車出了街道,把車停在路邊,拎著東西昂首挺胸走進去了。

對,沒錯。

之前開車的我並不是真的我!

陸局長自欺欺人自我安慰,走進了於家大門。

於媽媽不在家,於廳長正在給水壺灌水,準備澆花,洛洛蹭著他褲腿來回轉。

聽到動靜,於廳長回頭,老花鏡往下一滑,倆眼珠子掃視了陸局長一番,盯到他手上,“怎麽著,逼我犯錯誤?”

陸燁鞠了一躬,把東西放下,話裏有話道:“伯父,我希望您能允許我,犯這次錯誤。”

於廳長哼了聲,冷笑:“陸燁,於洛還小,但你都多大了?你還信這些過家家的玩意兒,你說可笑不可笑?還有你的父母呢?他們同意自己就這麽一個兒子,喜歡男人,斷子絕孫?”

於爸爸的話說得狠。

如果是現在的陸局長,恐怕有一千種輕飄飄堵回去,還讓於廳長挑不出一點錯,嚼爛舌頭往回吞的回答方式。

但誰也不是生來強大,堅不可摧。

陸局長也是從一步步的打碎、重生裏走出來的。

他這時尚還稚嫩,在這打碎的過程裏搖搖欲墜,堅守著自己那星火般的一點奢念。

“伯父,我可以等於洛長大,”陸燁說,“不管於洛以後做出什麽選擇,我都不會強加幹涉。包括您讓他結婚生子。”

於爸爸一扽水壺,“喲,你還挺偉大啊。”

老頭哼了聲,走到花壇邊澆花,說:“你們年輕人,走錯路,是正常的。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錯了就是錯了,要是我們再縱容,那就是錯上加錯。老頭子我雖然老了,但也知道同性戀不是病。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別人愛怎麽樣怎麽樣,但我的兒子,不行!”

他轉頭深深地看了眼陸燁:“小夥子,你有能力,前途無量。不該倒在這兒。”

陸燁聽明白了。

除非他脫下這身警服。

不然他或許永遠沒法站在於爸爸面前,挺直腰板說話。

“我希望您給我一個機會。”彼時的陸燁只會幹巴巴地,而又真誠懇切地,重覆這麽一句話。

於爸爸轉身進了屋子。

沒一會出來,扔給陸燁一個信封。

“我三十出頭的時候還沒小洛,以為這輩子也沒孩子了,當時有個戰友,交情好,跟我說將來過繼給我個大胖小子。”於爸爸淡淡說,“後來他去了西北,這幾年都沒聯系。我拿他兒子,當是自己的兒子。”

陸燁明白了,拿著信封走了。

拿他兒子當自己的親兒子,換句話說,也拿他的親孫子,當是自己的親孫子。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圈套。

辦成了,陸燁或許可以拿到一個通關卡。但也有可能,於廳長完全不認這似是而非的一句話,讓陸局長竹籃打水一場空。

況且,再是親戰友,誰又會在兒孫滿堂的時候,把自己的寶貝親孫子過繼出去?

父母全無,家庭貧困?

若真這麽簡單,於廳長還不如直接認了陸燁做兒婿爽快。

說不定對方還是軍區高官,在聽完他的胡言亂語後,將他亂棍打出去。

陸燁坐在陽臺上,想了整整一晚上,最後找局裏要了一張表,裹著行李,飛去了荒蕪而混亂的大西北。

七道刀傷,五枚子彈,兩次命懸一線。

陸燁在大西北活了下來,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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