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裏不覺得，出了門才有要過年了的感覺，”和鳳零並排走在街上，厲沐楓看著前面一對走路都帶著雀躍的少年感嘆。

年味是一種奇妙的東西，好像到了時節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街兩邊不知何時掛起的紅燈籠，小商鋪裏悄然出現的紅紙對聯，超市裏偷著上架的花哨糖果，每一樣都在不知不覺中提醒著人們這個季節的特殊性。

就連吹在街頭的寒風，也被同樣不知什麽時候被偷換成恭喜發財的音樂，染上一層濃重的春節味。

“紅色一重，就喜慶了，”鳳零一面對厲沐楓的話表示讚同，一面嫌棄著年貨鋪裏掛著的對聯，“真的要把這些貼門上？”

厲沐楓問道，“怎麽？”妖怪看到這些會不舒服？

“字不好看，貼不出去，”鳳零覺得他一點也不想讓這些俗氣的東西糊在他家門上，“不如我自己寫。”

“……”開玩笑呢吧？

厲沐楓懷疑他是不是被毛團子叫起床太早，沒睡醒出現了幻聽。

早上出門前他偷偷問過流華，為什麽不讓鳳零摸鋼筆。

當時流華只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遞給他那天的筆記本，閉著眼翻到前幾頁遞給厲沐楓。

然後厲沐楓就忘了他剛剛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

護眼紙上的筆劃粗粗細細，一個個麻團像荒崗上橫七豎八陳屍的茅草，像飽受貓兒蹂|躪胡亂勾纏的毛線，像脫韁的野馬在泥地裏倉忙留下的蹄印，唯獨不像字。

鳳零的書法比他的靈魂畫技還要出眾，它已經超越了視覺傷害的小打小鬧，達到了精神汙染的境界。

厲沐楓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那些魔性的字在他腦中挑著妖嬈辣眼的舞蹈。

鳳零該不會是打算用這種書法來驅邪吧？

真那樣，估計會是他這個嬌弱的人類先神經衰弱。

為了自己的健康著想，厲沐楓覺得他應該勸鳳零放棄這個危險且大膽的想法。

然而，他還在醞釀臺詞，舉著一串糖貓從前面蹦跶回來的流華，就拿著其他劇組的臺本，搶了臺詞，“哎？大大要自己寫？那好啊，我去買紅紙。”

將糖貓往沈泉手裏一塞，流華再度風擺楊柳地扭著小蠻腰紮進一片正紅的海洋裏。

打開手環，厲沐楓借著人群遮掩偷偷摸摸敲了一行字給沈泉看，“你家王樣自己寫真的不會出人命？”

一手擎著一串糖畫，沈泉比較了糖貓和糖雀的大小，悄悄咬斷了一根貓胡子含在嘴裏。

嘴裏品著糖貓的甜味，沈泉漫不經心地安慰著人類，“安啦，大大的毛筆和鋼筆是兩個極端。”

醜得有多驚心動魄，就能美得有多攝人心魂。

讀懂沈泉的潛臺詞，厲沐楓表示，他不是很懂非人類生物的技能樹加點。

在年貨街采購完對聯煙花已經接近中午，厲沐楓將年貨丟進後備箱，開車帶幾人去鹿苑。

家裏有兩個吃素的動物，鹿苑無疑是個最好的選擇，他家的素食在A城堪稱一絕，而且位置還在市中心，下午逛商場也方便。

鹿苑暖氣開得足，酒足飯飽的人被暖風一醺就有些昏昏欲睡。

食物消化帶來的二氧化碳在血管裏游走，仰躺在實木圈椅裏，厲沐楓微微闔上眼瞼，感嘆，“沒想到非人類也會因為過年興奮，一大早被你們叫起來，現在就開始犯困了。”

“這鍋我不背，”流華一臉我讀書少你也不能驢我的表情，“你這明明是吃飽了犯困。”

沈泉也跟著反駁道，“這瓷碰的，老太太都不扶就服你，叫你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好麽？你平時上班這個點早都起了。”

“嘖，今天我不是請假了麽？非工作日還早起，你們是萬惡的資本家附體麽？”厲沐楓姿勢躺得散漫，說話的語調也帶著海棠春睡的慵懶。

看著男人手繪一樣精細妖孽的五官，流華覺得不僅是女人，越好看越會騙人，男人也是。

厲沐楓就是個大騙子。

口口聲聲說他自己是個失眠癥患者，需要來自鳳零的安全感才能治愈，結果呢？

療效是不是好得有點過了？

自打鳩占了雀巢，他和沈泉每天都要和這個賴床分子鬥智鬥勇，全心全力奮戰在幫扶起床困難戶脫貧致富的的第一線。

抹了一把血淚，流華很是心疼男人的節操，它被主人拋棄了一定很可憐。

視線踩著厲沐楓纖長卷翹睫毛的跳板，掠過挺直的鼻梁，落在形狀好看的粉潤薄唇上，鳳零的心情和男人的唇角一樣，微微揚起。

沐楓現在總算有點健康的意思了，最開始的兩次見面，這個人每回都把他自己折騰得慘兮兮的，剛開始還只是鮮血淋漓氣若游絲看起來像屍體，後來就幹脆差點涼了。

“運行之前教你的心法，感受我的靈力走向，”鳳零說著，右手中指和食指並起，輕輕點在男人眉間緩緩渡入靈力。

隨著淡金靈力的流走，兩人臉上的契約陣紋再度突破幻術，火焰一樣的紅蓮自動浮現，在眼尾搖曳生姿。

望著男人靨上的一點朱紅，鳳零自以為隱蔽地借著為人撩起碎發的小動作，指尖快速地搓了兩下發絲，若無其事地教導說，“記住這個走向，以後乏了，就自己吸收靈氣消解。”

“記住了，”厲沐楓笑著抓住青年肇事逃逸的手，明目張膽地站起便宜，“還有，臉上的陣紋別遮了吧，就當趁過年紋了身，每次一接觸你的靈力，都要重新施幻術，多麻煩。”

沒註意自己正被人吃著豆腐，鳳零有些意外，“你不討厭？這跟鱗紋一樣都在臉上。”

厲沐楓原本打著留下情侶紋身的註意，沒想到鳳零每次都會用幻術遮擋的理由竟是因為照顧他的心情。

他家仙兒總是會錯意，卻每每都能錯進他心窩，將一腔心事換了琴弦錚鳴。

“很喜歡，看見它我就會想到自己是奇跡，”握著青年的手按在自己靨上紅蓮花紋處，厲沐楓笑意莞爾。

它的存在就是在說，我是那顆有幸落在你星球上的玫瑰花種，我的小王子。

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糧，流華面色糾結地問沈泉，“二營長，你說我以後吃糖甜壞了牙，是去看獸醫還是看牙醫？”

沈泉愛憐地給小貓咪順了把毛，回道，“建議還是先考慮一下精神病醫院。”

怨念地看著自己小夥伴殘酷無情的臉，流華在心裏單方面宣布，他和對方的友誼將在此止步，他一定不會再跟這只中二鳥說一句話。

至少，今天一定……

“二營長，這件衣服大大穿肯定帥炸，”剛走進Burberry專賣，喬金魚就忘了自己的宣告，指著店裏模特身上的黑色大衣，沖正在挑圍巾的某雀喊道。

沈泉被叫到名字，順著流華的指示，端詳了幾秒，說，“我的審美，你懂得，我……”

對不起。

打擾了。

告辭。

記起鳥雀原始樸素的審美觀，流華只好讓店員妹紙拿了鳳零穿的尺碼，自己去找鳳零。

他已經從沈泉難以言說的眼神中，讀出他未曾出口的嫌棄，黑得跟烏鴉似得，你怎麽想起來讓吾王穿這種一點都不多彩絢麗的東西。

流華找到鳳零的時候，他正從試衣間裏面出來。

上身穿的正是他手裏拿的那件黑色切斯特羊絨大衣，內搭一件白色硬翻領襯衫，下身穿著黑色修身長褲，極致純粹的黑白碰撞在一起，生出一種壁壘分明的和諧。

帥是帥，但很不幸的，帥炸了。

透明空靈的青年裹在裁剪利落的黑白之中，竟生出讓人不敢直視的寒芒。

冷肅的黑、抗拒的白，共同將鳳零平日藏在清冷之中的殺伐之氣，勾勒成極地吹散了生死的風雪。

厲沐楓滿以為氣質清貴的鳳零穿上切斯特，會更像歐洲古堡裏孤高雅致的貴族，沒想到會先被那一身冷硬震懾。

鳳零身上的肅殺，不同於戰場上揚著熱血的金戈鐵馬，它冷得無心無情，沒有血液的腥熱，也沒有靈魂的嘶吼，平靜得好像世間所有生物，包括他自己在內的生命都不值一提。

“不喜歡，”鳳零對著鏡子轉了兩圈，評價道。

厲沐楓也不是很喜歡，“換其他的。”

這個樣子的鳳零讓他覺得太遙遠，遠在遠方之外。

所謂的遠方，當具體到某一個小鎮某一個門牌號，或者某一個星系某一顆星球的時候，空間上的距離再漫長也終有到達的一天。

但一身漠然寒霜的鳳零，卻讓他仿佛回到第一次見面的那天，青年遺世而獨立，他是空，是無，是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的夢中聽聞。

不知道厲沐楓在想什麽，鳳零有些嫌棄地脫下那件所謂經典款的長大衣，“不喜歡黑色上裝。”

沒了那層濃重的黑，白襯衫黑長褲的鳳零變得清爽飄逸，又恢覆了厲沐楓熟悉的高嶺之花模樣。

不喜歡深色上裝挺好的。

厲沐楓在流華眼中讀到了相同的情緒。

讓店員妹子把襯衫和長褲包上，厲沐楓趁鳳零去試下一身搭配的時候，和流華討論起鳳零穿搭的問題，“仙兒以後的衣櫃裏絕對不能出現黑色外套。”

“你不買不就沒有？”流華覺得對方的擔心有些多此一舉。

鳳零對服飾的認知障礙，說沒有審美都是擡舉，根本就是沒有概念。

流華曾經見識過這個人在七月份出門時候還穿著四月的那身毛衣，一問才知道，他只要用喬羽的樣貌就一直穿這一身。

這大概是喬羽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流華莫名心疼那個早早領了便當的妹紙。

為了避免他家男神爸爸出門被當成精神病患者，流華自覺承擔了替鳳零購買並搭配出一整套服裝的任務。

這項工作在厲沐楓反客為主占了82601一畝三分地之後，就由他接手。

“我一直以為仙兒不挑呢，”坐在傳說中的老公寄存處，厲沐楓想起鳳零不喜深色上衣之語，笑道。

他從來沒見鳳零挑剔過什麽，只要幫他搭配好，放在他一眼能看見的地方，出門前這個人就會自己換上。

瞄了一眼包完衣服回來，依舊毫無存在感的店員妹紙，流華忽然有些可惜聽不見小說裏面經典的專櫃嫌棄橋段，“可能以前沒試過深色。”

鳳零膚色白，他們以往選衣服時候會不自覺挑亮色，今天這種大面積的黑還是第一次嘗試，可惜效果不盡如人意。

再度從試衣間裏走出，鳳零這次算是實現了兩人想看歐範貴族的心願。

帝國藍的羊毛大衣裏面襯著白色小立領襯衫的內搭，讓白得透明的清貴青年，看起來像是從維多利亞時代走出來的王胄，高貴疏離中帶著屬於天之驕子的冷傲。

厲沐楓欣賞他的小王子的同時，也沒忘了提醒裝背景偷拍照片的某店員保持住她的職業素養，不要隨意洩露顧客隱私。

“這一款，再拿身霓彩藍的，”流華貓舔了會顏，眼睛看向厲沐楓，讓店員妹紙再拿一套同款，“他的尺碼。”

霓彩藍說是藍色，其實顏色是帶著藍調的深卡其灰。

厲沐楓穿上和鳳零同款不同色的一身，兩人站在一起就是一段故事。

色彩明麗房頂高聳的哥特式小樓下，綺麗妖冶的吸血鬼貴族和聖潔高貴的人類王子相互吸引著彼此，在道德和傳統戒備森嚴的年代裏，暧昧帶著沈重鐐銬在獄中起舞。

“那個，請問我能拍下您們的合照麽？”店員妹紙改偷拍為征詢，“我保證未經您允許，絕不私自上傳。”

“要照麽？”厲沐楓問鳳零。

“發我一份，”鳳零答道。

拍完照片，鳳零讓店員妹紙給厲沐楓的那套也包上，“你的那套算我的，新年禮物。”

鳳零又試了幾身，順手給厲沐楓也拿了同款，一面招呼流華給他自己和沈泉也選幾套，一面和男人一起坐在老公寄存處等待結賬。

“我不是很懂所有服飾的審美，只能從你們的心境波動分辨妍媸，”鳳零言辭間有幾分歉疚，“新年禮物到最後都是你自己挑的那些，我只會買同款。”

能想到給我禮物就是最好的新年饋贈。

情侶裝就很好。

但這種實話心機厲是不會說出口的，他只會順著桿子爬，“那以後你都要陪我一起上街了。”

鳳零笑應，“嗯。”

雖然他不喜歡出門和人接觸，買東西全靠萬能的網絡，但是和沐楓一起逛街，把所有讓他高興的東西都買下來給他也挺好。

想起鳳零說的不喜黑色，厲沐楓好奇他明明沒有這方面審美，卻對顏色有偏見，“為什麽不喜歡黑色上衣？”

“你們不喜歡，”鳳零直言不諱，“你們好像很怕我穿那件衣服的樣子。”

不是他有偏見，是他們有。

鳳零在護短一路上總是那麽天縱奇才，通透得讓人心癢，像是王爾德筆下過濾了悲哀之後，讓人沈醉不已的紅黃色佳釀，每一口都是連誘惑都不能抗拒的誘惑。

結賬的時候，流華和沈泉看著六位數的賬單咋舌不已，饒是他們已經賣了古董一夜爆發，但骨子裏還沒褪盡底層勞動人民窮了百十年的寒酸。

“我說你買那麽多圍巾幹嘛，”都出店門，走向下一家專賣了，流華還在惦記著沈泉的敗家，大幾千一條的圍巾這鳥差不多每種顏色都敗了一條。

“你是打算攢齊彩虹色召喚神龍？”

寶貝地把心型條紋羊絨圍巾系上，沈泉一臉誓死和最後的堅持共存亡的大義凜然，“你說衣服不能超過三種顏色，但這圍巾自己就有三種顏色。”

無視了同伴的震驚，沈泉繼續讚美著Burberry經典的條紋圍巾，“這簡直就是神跡，小小的圍巾上就包含了至少三中顏色，花哨得如此低調，我只要帶上這些圍巾就是可以突破三的極限。”

流華看著沈泉圍巾上溫莎紅的小愛心，忽然不知道從哪開始吐槽這只乾隆式審美的鳥。

他估計當年乾隆看見各種釉彩大瓶時的心情，可能和流華現在看見圍巾的心情一樣欣喜。

夠花。

夠過。

夠覆雜。

四個人在商場掃貨掃得開心，根本不知道其中兩位已經登上了熱搜的頭條。

Burberry的店員妹紙送走四個高顏值帥哥，趕緊上網跟朋友炫耀。不能發照片，不代表不能文字炫耀。

她才剛上網，還在組織語言，小夥伴就先給她安利了雙風的仙顏CP,看到小夥伴的用詞，妹紙不屑地撇了撇嘴。

什麽仙顏，剛剛她招待的兩位小哥哥才是真正的仙顏。

網絡上的人總喜歡誇大其詞，將不少美好的詞都從神壇上拉下。

不知道仙顏這個詞，會不會像當年的“女神”一樣被人濫用，沾上俗氣，最終變成市井街巷最普通的一句客套。

不過，盡管心裏不以為意，小市民熱愛八卦的本性，還是讓她點開鏈接，看看到底能有多仙。

然後她就楞了。

這兩個人可不正是剛剛從店裏走出去的那一對？

近距離接觸過熱搜主角，妹紙被打了三管雞血，當即爆手速跟小夥伴們說她剛剛見到真人了，真人和視頻裏長得一模一樣，甚至比視頻裏面還好看，而且有顏有錢，隨隨便便就掃了四十幾萬的衣服。

這種和小夥伴分享炫耀年前福利的場景，發生在鳳零他們走過的每一家店鋪，幾乎每一個妹紙在碼字的時候，都曾後悔過自己當年語文沒好好學。

不然就不會只能將好看、漂亮這種樸素簡陋的形容詞翻來覆去的說。

如果語文好，她們就可以向曹植學習，仿寫一篇賦文，用“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這樣傳唱千古的詞句，去讚美她們心目中男神的盛世仙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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