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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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爸那首詩,到最後也沒念出來。

鳳零是最後一批出來的,出來時候他身上的氣息完全不是剛剛打完本的熱血,而是征戰沙場鐵馬冰河的冷肅,隔著一層電磁波,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隨著他走動呼嘯的肅殺。

男神爸爸心情不好。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男神爸爸有明顯的情緒。

每個人心中都湧起這兩個念頭,但切在臉上幾若實質的冷意,讓他們無人敢上前八卦。

這個樣子的男神爸爸比沒有表情的他,更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厲沐楓一看見鳳零就上前緊緊抱住白衣青年,嘴裏安慰著,“沒事了。”

鳳零沒有多少情緒的面上,凝著一層寒冰,“第幾次了?”

“這是游戲,不是真的,走,下線說。”

說完厲沐楓和鳳零的身形就從游戲裏消失,好友列表裏的頭像也變成灰色。

兩人一走,其他人也覺得再多留沒意思。

本來副本就打得憋屈,預計著提高副本進度,結果遇見團隊毒瘤在第二關就灰頭土臉的滾出來,簡直就是現實版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掃了興致,眾人幹脆各自下線。

易知翎看著其他人掃興的樣子,心中不可謂不快意,臨走時候還綠茶地說,“沒想到少了人副本這麽難打,還好鳳零撐住了。”

看易知翎得逞的模樣,陸笙有些懷疑她的智商是不是在經過電信號轉換時候偏差沒了。

這裏是虛擬世界不錯,但她對游戲的不了解,並不能成為把別人當成和她一樣智障的借口,她根本不知道這之後會被噴成什麽樣。

無力的扶了扶額,陸笙花了三秒糾結要不要去某寶去給易知翎充一點智商,又花了半秒選擇放棄。

易知翎她不傻,她只是看不起,向來自詡不沾染俗氣的文藝人,對不務正業玩游戲的有一種莫名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嘖,真慘,連少年時期的美好幻影都不留給我,”從虛擬游戲倉裏坐起,陸笙自言自語。

熟門熟路地把旁邊胡亂堆疊在一起的雜物推到旁邊給自己挪出一條能走動的路,陸笙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書桌邊坐下,兩條長腿交疊放在桌角,一面感嘆最無奈不過“人生若只如初見”,一面打開微信去問煙卷後面發生的事,免得一會道歉都不知道從哪說。

鳳零的游戲室裏並排擺了兩個游戲艙。

清冷青年坐在艙蓋上一言不發地看著蹲在他面前伏低做小說自己沒事的妖氣男人。

背著光,青年的眼瞳看起來像是兩顆黑曜石,幽暗深邃,又帶著珠寶的潤澤。

吞了吞口水,按捺住想要親吻這雙眼睛的沖動,厲沐楓站起來準備在鳳零身邊找個位置坐下,然而他還沒坐,鳳零就開口了,“你太重。”

身材纖長肌肉勻稱的厲沐楓表示,你沒有質量你說的對,質子都不敢在你面前做彌撒(mass),他這個魚唇的人類最好還是先想想媳婦為什麽生氣了。

站起來左右踱步兜了兩圈,厲沐楓自認智商還算不錯的大腦終於想起點緣由,但又不敢確定。

他被送出來主要是最後階段一直把自己當成鳳零的盾,完全舍棄了自身防禦,還以他是炮灰為由,單方面拒絕傷害共享。

這場戰鬥他的劇本太過悲壯,像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用自己的鮮血奠定了勝利之光,卻慘死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悲情英雄。

又溜了兩圈,確定除了這個再沒有其他理由,他才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我以後會愛惜自己,不會再有這種事了,可以嗎?”

“你不知道你有多珍貴。”鳳零沈默的譴責終於換來自己想要的回答。

太過與舍己為人本身就是一種自卑和自厭。

這個人總是學不會自我保護,總在所有人之前就先自我放棄。

也許這正是他自我保護的手段,但這種絕望一樣的求生方式,鳳零不喜歡,它太過卑微,低到塵埃裏,並不適合眼前這名驕傲耀眼的男人。

“也許由我來說不太合適,但這是事實,能和我結緣就是諸天萬界可遇不可求的造化,也許要等以後接觸了那邊的世界,你才能理解,但現在我還是希望你能先看重自己,你是我一生的獨一無二。”

聽著鳳零的話語,厲沐楓忽然覺得他說不定錯怪了潘多拉。

以前他總覺得,所有東西進了潘多拉的盒子就不會再出現在世上,潘多拉放走了災難、瘟疫和禍害,卻把希望留在盒子裏。

所以人類活著就會在漫漫長夜裏不斷遭遇不幸和更不幸,唯獨看不見希望。

現在看,也許潘多拉將盒子留給後人,本身就是希望。

沈默片刻,厲沐楓忽然提起前一陣兩人一起看的書,“仙兒,還記得一起看的《雲雀叫了一整天》麽?我也是,這一生都沒有得到誰的鼓勵。”

厲沐楓的希望和絕望都來自對自身的認識,他天賦出眾,卻始終不被認可,再加上怪物一樣的外表,讓他迫切的渴求被誰承認。

然而現實給予他的只有一次次的打擊,他固然有許次紓、陸笙這樣的好朋友,但朋友不是知己,知道一種心情是一回事,理解安撫又是一回事,他們知道厲沐楓的癥結,卻始終藥不對癥。

“你做的已經很好了,”鳳零站起身,踩在游戲倉蓋上,讓兩人原本的身高差反過來,居高臨下地用眼神描摹男人精致但大氣的面容,笑道。

吊燈的光在鳳零身後暈開,厲沐楓笑著把青年舉得更高,“等會去列清單,明天帶你體驗采購年貨。”

他心中希望和絕望的對立,就像生死搏殺的雙方,誰的刀抵在誰的胸膛,誰的劍又架在誰的頸項。

曠日的持久戰裏,鳳零是徜徉在刀尖劍口的唯一生機。

出了游戲室,鳳零給流華發了信息讓他上樓來一起列年貨清單。

不出片刻,客廳電視墻像受了驚的水面蕩開圈圈漣漪,沈泉和流華並排從波紋後走出。

為了方便兩人通行,鳳零在電視墻上貼了空間陣符。

饒有興致地看著墻面在二人走出後又恢覆平靜,厲沐楓覺得鳳零這操作不論看多少次都覺得很神奇,居然人為創造了一個扭曲空間的蟲洞。

和流華並排坐在對面,第一次參加過年活動的沈泉好奇開口,“今天都年二十八了,明天應該是除夕吧,還能買到年貨麽?”

“今年有年二十九,應該還能掃掃尾,再不濟出去逛逛,看看年味也好。”

厲沐楓也是第一次買年貨。

過年這個詞於他很陌生,初中前是被關在黑洞洞的大房子等所有人離開,初中後到現在一直是一個人自己找點事情做。

以前易知翎在的時候,他還有個人發短信說話,大過年的守著一個只能存百十條的小手機就覺得生覆何求。

後來分了手就開始刻意淡化了所有節日的存在,時間一久就真的忘了,每一天都重覆著前一天的覆制黏貼,日期在他身上只不過是數字的變化。

“清單先列著,沒有就隨便逛,”鳳零說著,從絨布袋裏抽出鋼筆。

“我來寫,我來寫,”流華看見鋼筆和鳳零的小筆記本就條件反射的心悸,“天怪冷的,玻璃涼。”

不止流華,沈泉也掛著皇上萬萬不能的死諫老臣臉,“讓三花來就好。”

被兩只的古怪反應弄得一頭霧水,厲沐楓本想開口詢問,但是流華的眼神讓他生物對危機的本能反應覺醒。

上次禦劍,流華也是這樣看著他的,大眼睛裏滿滿都是少年郎,人生苦短,不作不死,且活且珍惜。

咽下詢問,厲沐楓決定遵從直覺,將鋼筆從鳳零手中抽出遞給流華,自己輕輕給人按摩手掌,嘴裏笑著附和,“仙兒,剛剛打本辛苦了,休息會。”

見鳳零沒有堅持,流華才將前方高能的護眼彈幕撤去。

握著鋼筆,曾被人飼養有些過年經驗的流華,回憶著那時的習俗,邊說邊記,“要有叫|春聯的紅字條,掛大紅紙燈籠,發紅紙包,要做平時吃不到的菜,還要做新衣服,對還有放鞭炮……”

看著流華記下來的條條道道,厲沐楓指著“平時吃不到的菜”、“做新衣服”這兩條,笑問,“三花,你寫的是什麽時候的事?”

“我奶奶那時候啊,”三花用鋼筆支著下巴,歪著腦袋回憶,那時候他靈智未全,記憶也都模模糊糊,只能記起來一些印象比較深刻的片段,“大概就袁大頭時期吧,我記得他把歲首給改成春節了,奶奶還說他造作。”

“……”那可真是久遠,厲沐楓偶爾會覺得在常識方面,他和屋裏的其他仨人之間差了大概兩條馬裏亞納海溝,“做換成買吧,有工期的,現在做來不及。”

接過鋼筆,厲沐楓在“做新衣服”前面加了雙斜線,在最後一行加上“買新衣服”四個字。

鳳零盯著雙斜線看了一會才移開眼問流華,“平時吃不到是指什麽?”

“不知道……也許是肉吧,”流華並不確定這個答案對不對,他也是聽說的,“村裏小孩都說過年就能吃到平時都只能看看的肉,可是我家還是那樣,奶奶把肉都分給其他家了,過年也還是清粥小鹹菜。”

“你吃素不是因為你奶奶信佛吃齋?”沈泉第一次聽三花提起這段往事,有些不能相信這蠢貓吃素的理由竟然是因為窮。

不明所以的看著沈泉,流華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把信佛和他吃素聯系在一起,“怎麽會呢?奶奶經常說她這一輩子不信神不信佛,只信那一個人。”

“我家不吃肉,是因為買不起,過年有結餘,奶奶也都分給更窮的家,說是老婆子和貓吃了浪費。”

貓吃了浪費,所以你也就跟著不吃?

你這個貓界的叛徒,居然不會偷吃。

也虧得張國賓大佬死得早,不然就憑“那個貓兒不吃腥”一句詩,就能被你把臉給打腫。

厲沐楓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養了只假貓,但吐槽的話,嘴賤如他也一句都沒說。

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拿來調笑,失去基本素質的吐槽不是玩笑,是沒教養。

學過歷史的都對那個時代難以忘懷,不止是屈辱和戰亂,還有不能善終的淒美愛情,這種沈重的色調不適合妄議。

厲沐楓擡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小幼貓腦袋,他雖然生理年齡不夠,但是梳子沒齒背(輩)在那,他要追鳳零就得站在他那一隊。

作為東家,他一直將三花貓和沈泉鳥當成兒子養,“明天看上的都買,刷我的卡。”

“謝謝,厲……大大,”流華差點把爸爸兩個字喊出口,他以後就是男神爸爸和厲爸爸的貓了。

作為一只窮成精的貓,流華對一點點施舍都能記很久,哪怕在遇見鳳零之後趕上了2020的末班車脫貧致富,依然對別人的善意心存感恩。

他和沈泉就是因為一口臟飯團認識的,當時沈泉還評價說,懂得感恩大概是人類留給他的唯一好東西了,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三花奶奶那樣就不會有戰爭了。

但三花覺得可能更危險,因為好人都不長命,如果都像奶奶那樣,人類大概早就滅亡了。

“說起來,煙花爆竹好像都不能放,”鳳零說著,指尖在鞭炮一行劃過,然後詭異地停頓了兩秒,直到一道極細的白光在本面閃過,才施施然收回右手,繼續若無其事的說道:“今年A市也出臺了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條例,是換電子煙花還是我撐個空間自己在樓頂玩?”

“你不是只有高中文化麽?怎麽對法律這麽熟?”厲沐楓和兩個毛團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假裝自己瞎了沒看見紙頁被人失手切了,轉而詢問為何一個非人類會對人類法律熟悉到連條例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都清楚。

“知法懂法,才好在違法的邊緣反覆試探,”鳳零輕描淡寫地回答了這個智障問題。

所有規則,只有掌握才能自由。

厲沐楓:“……”社會社會,在下不該忘了大佬的天然黑。

四個從來沒有正經過過年的生物,也沒有指望能把年過成什麽樣,一邊度娘查詢習俗變遷,一邊修訂清單,一堆零零總總的列完,已經接近半夜。

自打元旦更新見識過人類缺覺的樣子,鳳零一直對熬夜猝死這個詞格外在意,見已經過了人類健康睡眠時間,當即打發厲沐楓去休息。

厲沐楓剛回臥室,手環就響了,是陸笙丟過來的群邀請,小群裏除了陸笙、故西辭和許次紓也在。

厲一:小團體?四人?我告訴你們這個數字很危險的。

千枝次第抒:現在不是上個世紀,謝謝。

笙歌夜唱:……說正事,今天是我和煙卷的錯,對不住了

厲一:你們欺負的是仙兒,跟我道歉作什麽?還找次紓,是讓他幫你們求情?

故人西辭:大過年的打打殺殺多不好,阿笙說有次紓在我的存活率能提高0.0013%

厲一:呦,這不是浪裏白條的新表弟,浪得飛起麽?

故人西辭:對不起,我找到槳了,不浪了

故人西辭:但是,我也是怕你找不到對象啊,現在她又回頭,萬一浪子回頭金不換呢?

厲一:黃金換不換我不知道,我特碼只操心你們別把我媳婦浪沒了

笙歌夜唱:你媳婦?鳳小零?你來真的?不是游戲裏炒作賣腐?

厲一:廢話,不來真的,我去替他擋什麽子彈,我是見義勇為的人?

看到這句話,本來吊兒郎當掛在床邊的顧西辭嚇得差點滾下去,他好像晚上還跟鳳小零說他不能給老厲當愛人來著。

跟死黨的追求對象說他們不可能,他是豬隊友呢?還是豬隊友呢?

重新坐穩,顧西辭竭力催眠自己鳳小零一定不會在意他的話,就算在意他也是助攻,建立好心理防線之後,在心裏對陸笙說了聲對不起,兄弟有坑一起跳,我死你不能獨活,然後毅然決然把陸笙拉下水。

故人西辭:阿笙說你媽也有撮合你們的意思,我才……

笙歌夜唱:臥槽,銀他媽裏面的友誼都沒你塑料

故人西辭:小翎回來還有游戲裏的事都是你先知道跟我說的,我只是從犯,怎麽能比主犯刑重?

笙歌夜唱:我還是教唆犯呢,是吧?煙卷你大爺,都不用囚徒困境逼你,你就知無不言言不盡,不知道的還說說自己的揣摩感想是吧?

笙歌夜唱: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偷著拉鳳小零說了什麽

沒有理會兩個人的狗咬狗,許次紓到底有些出櫃的經驗。

他更擔心厲沐楓的未來不好走。

雖然現在對男男的接受度要比以前高很多,甚至許多官方都在賣腐,但是,真正走到一起的終歸是少數,男生嘴上喊著攪基卻實際上避之不及。

耽美說到底,更多是腐女的一種臆想,只能在文字裏盛開的美好。

有人認為出臺同性婚姻合法的法律就能改變現狀,說出這話的人,許次紓一直覺得他應該沒有理解過同性,他們真正的障礙不是那一紙法律,而是家人和社會的認可。

千枝次第抒:老厲你想好出櫃了?

厲一:我還以為你看不下去他們,潛水了

千枝次第抒:是挺看不下去他倆一嘴毛的,不過,櫃門不好拆,你家那邊……

厲一:我不打算回去了,現在這樣挺好,有仙兒就夠了

千枝次第抒:鳳小零挺好,能和他走一起也算你倒黴了27年終於走了次運,別糟蹋了人好孩子

厲一:糟蹋?現在是他怕我糟蹋自己,今天我才剛因為游戲裏面的事差點跪了搓衣板

笙歌夜唱:明天游戲裏我會跟鳳小零道歉的,祝福你們

故人西辭:我也是,這次是我們不厚道,祝福+1

厲一:明天不行,我們家要采購年貨

厲一:這次就算了,我和易知翎過去就過去了,別老想拉郎配,能分手一次就說明不合適,以後還會有第二次,分手理由都不帶變得,這就是人的劣根性

千枝次第抒:過年後去你家玩

故人西辭:+1

笙歌夜唱:+1

厲一:來之前說一聲,哥睡了,仙兒不準熬夜

厲沐楓發完最後一條消息就關上聊天收拾收拾睡下了,搬進鳳零家裏之後,他的失眠癥便不藥而愈。

其他三人默默吃了一嘴狗糧,忽然在這個瞬間明白了厲沐楓以前說過的話的意思。

他以前是真的一直漫無目的地飄著,活著除了完成心願就是因為呼吸還沒斷,但現在他會去為一個人去期待曾經最憎惡的過年,只因那個人是歸宿,重新賦予了所有日期新的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質子做彌撒梗:質子產生質量,彌撒和質量的英語都是m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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