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生日與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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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眺的日常又加上了雪球。

雪球的性格特別乖,也許是流浪過的小狗比較珍惜幸福,除開剛到家裏那陣子的鬧騰,其他的時間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沒事的時候就黏著謝眺陪他看書什麽的。

有時候謝眺要去醫院照顧不了他,就會麻煩家政帶著出去遛狗,家裏的家政是齊家的老人,以前帶過大寶,對此駕輕就熟,從此小樓裏多得是歡聲笑語,早就不是那個沒有煙火味孤零零的舊樓了。



周五這天,謝眺一早出了門,他沒去醫院,去了城郊的某個寺廟裏。

謝眺出門時沒讓司機送,先去了商場,買了一堆餅幹水果,一個人坐公車,過去了,寺廟下了車還得再走一段,路上兩邊就是農田,搭了大棚種了一片綠色,

北都的冬天要比其他地方長一些,早入冬晚消雪,整個北都大半時間包裹在幹冷的風中。也許是北都漫長的雪期要到了,氣溫都更低了些。就像今天,雖然還沒下雪,路上行人都已經紛紛換上過冬的厚衣服,裹得越發嚴實。路上冷,謝眺也裹緊了外套。

走了一段才到了那個廟。到的時候,他在寺門口大大的牌坊前站了一會才進去。

他找到廟裏的常住,雙手合十報了個數字丙六十七。

那常住對著謝眺也合十,帶著他到了後面的殿堂,那四面高墻上擺滿了牌位密密麻麻,殿堂裏線香的味道慢慢地散出來,謝眺把準備好的祭品擺出來,插上三根線香。

他跪在蒲團上,低垂下頭。

牌位上方方正正地寫著“亡人 謝春秋”

謝春秋這個名字大約七八年前還經常出現在藝術屆。他是正規的美院出身,師從名門又留學鍍過金,曾是圈子裏小有名氣的畫家,後來成家後創辦了“春秋畫室”,一邊收學生,一邊出售畫作。

謝春秋此人與多數畫家不同的是他喜好交際,對金錢從來就抱著開放的態度,對有錢人的。因為這一層關系,時常出去有錢人的消遣場所,直至後來染上賭癮,又沈迷毒品,欠了一屁股債。最後為吸毒鋌而走險,鋃鐺入獄。

死的時候,謝眺沒錢給他買墓地,將他的骨灰一半灑進了江裏,一半安置在這小小的廟裏。

謝眺跪在那裏,就想起當時大冬天的晚上,自己木然地站在殯儀館看著父親的屍體被推了進去,最後出來了一個盒子。

謝春秋火化完之後,他根本沒錢買墓地,連假都是浪姐好心幫他挪出來的。怎麽辦呢?最後還是殯儀館看門的大叔看他呆站在那太可憐,把他叫過去,告訴他城郊的某某寺廟可以收這種牌位,把骨灰放到陶盆裏寄放在他們那裏,一年也就幾千塊。

半夜了路上也打不到車,再說了,出租車司機看著他一臉喪樣子從殯儀館走出來,手裏還抱著個盒子,一個個嚇得油門都踩快了,誰還敢載他?他就這樣大冷天的,抱著他的父親,走了一夜,最後走到了江邊。

冽江傳過北都,寬大的江面,當時的涼風冰淩般刮到謝眺的臉上,刮得他的臉麻了,心也麻了。

他打開那個木盒子,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那些被稱為骨灰的粉末。

他曾經聽說過人火化之後會留下大量的骨灰,殯儀館給家屬留的不過是紀念意義的一小部分,而大部分的燃燒殘餘物都被殯儀館處理掉了。此刻他握在手裏的是沒有溫度的砂礫,和那個拋棄妻子走上歧路的謝春秋似乎也已經無多大關系了。

他松開手,砂礫從他的指縫見滑下。順滑得如同流水流沙。

下一秒,謝眺抓起一把灰,揚手灑進了冽江裏。

骨灰在風裏散開了,昏暗中謝眺看不清他們散開的路線,他只是覺得爽快,如同生命走到盡頭,一切都已消逝的爽快感。

到現在,他跪在看著本應該放著照片的地方空著一片,心裏一片空白。

他後悔嗎?

不後悔,一點都不。

從他的爸爸對妻子家暴,出軌,吸毒,嗜賭開始,從他把栽進去不夠還要拉自己妻兒下水開始,謝眺早就不認這個父親了。

謝春秋其實在牢裏就已經身體不好了,長期吸食毒品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在牢裏的時間不過是茍延殘喘,他很多次請求見到謝眺,謝眺一直在拒絕,甚至監獄長委婉地提出家屬可以申請保外就醫時,謝眺也拒絕了。

他爸在胡作非為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最後妻離子散的下場。怎麽不顧念無辜的家人。

以為死了就能被原諒,以為進了監獄,生了病就能被原諒?

做錯了事情的人,到死也不知悔改,這種人為什麽要被原諒?

做錯了事情的人,以為死了就能磨平一切傷痕,所做之惡皆能隨身軀之腐朽而消散?

不能的,錯了就是錯了,沒了就是沒了,憑什麽?

而且就算謝眺原諒他,也拿不出這收留屍骨的幾千塊錢。

人死了就死了,留了屍骨,又有什麽意義呢?

在小小木盒中的骨灰剩下一半的事後,謝眺席地坐在了江邊。他感受到身體中的無力感。報覆一把灰燼不會給他帶來快樂,甚至知道謝春秋的死也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的輕松,他只是覺得無力,無感,如同先前的恩怨,發生在他與母親身上的變故,這麽多年疲於應付的生活,已經消耗了他大多數的情緒,此刻只剩下麻木和裹身般的疲倦。

他想到了母親。如果媽媽醒著,與他一起抱著謝春秋的骨灰,她會哭嗎?她會心痛嗎?會像他一樣講那些灰燼視若敝履扔進江裏,還是會捧在手裏和著眼淚將他安葬

也許他媽媽那麽心善的一個女人,面對自己曾經的丈夫,無論如何也不會讓父親像孤魂野鬼一樣無人祭拜。

天亮起來的時候,謝眺去了那個殯儀館門房給他介紹的廟,掏出了一筆錢買了個牌位,後來手頭上寬裕了之後,又續了幾年

此刻正午的陽光灑在地上,連平日裏陰涼的後殿都暖了起來。謝眺仍跪在地上,看著地上被磨得光亮的青磚,發現自己現在面對父親的心態都平和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和被生活摁在地上狠狠踩進淤泥裏窒息的痛苦都減弱了,他甚至能給謝春秋跪下,拜個祭,再上一註香了。

謝眺回蒲航醫院的時候已經下午了,這天謝母的情況一切正常,謝眺拉了椅子坐在媽媽床邊,拿濕布輕輕地給媽媽擦手,一邊輕輕地說“媽媽,我去看他了,今天是他過世一年的日子,你也快點醒好不好。”

謝眺的媽媽當然不會回應他,謝眺也繼續低著頭,像謝母真的能聽到那般,輕聲地商量著:“他去年死的時候,我把他一半的骨灰扔進了江裏,但是想到您,我又留了一半,等著您來管。您醒過來吧,打他罵他都可以,我陪您一塊去。”謝眺的聲音柔軟,軟得如同在哄一個鬧騰的孩童。如同他的母親,也只是不開心不願意醒來一般“您要是醒過來,想去看他我們就去看,不想去看我們就回家,我們回家好不好媽媽。”

“或者你不想回家的話,我們就出去玩,去旅游好不好。”他接著擦拭媽媽的手,“你以前總是想去蘇杭,想去敦煌,想去川渝,國外您也想去,但是太忙了,總跟我抱怨假期不夠用”他輕笑“等您好過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仍是靜默,病房裏只有他的呼吸聲。

謝眺慢慢地低下頭,把頭靠在母親的手邊,感受來自媽媽那種算不上滾燙,柔柔的溫度。

體溫應該是謝母此刻能給的唯一回應。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

齊衡之回了公司管的還是航運的業務。

祈亞的業務主要在國際航運,房地產和食品,控股集團主要管理投資事務,當然了,普通大眾一般只認識那個開商場賣餅幹的祈亞,和那個股票一直很堅挺的祈亞。

齊小老板回去上班後,公司給配了一個助理叫小馮,小馮是今年剛畢業的管培生,說是性格比較好,HR問願不願意給齊小老板做助理時也爽快地答應了。她是個小姑娘,人又機靈爽利,齊衡之用起來順手就把人留了下來。

但今天,小馮對正經過的林堂擠眉弄眼,她知道林堂是小老板肚子裏的蛔蟲,趕忙逮住問一句“小老板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今早問了我三次下午的會議安排,還把東歐的會議時間給推了?”

邊上的負責的財務的小王拿著資料剛好路過,也插了一句“我也覺得奇怪,今早拿流程給小老板審批,楞是問了我好幾次明細。嚇得我以為是出什麽事了。”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今天齊衡之不在狀態,林堂聽完後,一臉諱莫若深的笑,安慰道“沒事,你們今天撿重點的事跟他說就好,其他的等過兩天,”故弄玄虛地低聲道“今天啊,不一樣!”又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麽,一群人發出哲學的“哦”聲,這才散了。

只是齊衡之這狀態連齊靖之都看出有些不妥,問了句是不是天氣的問題。

他自己倒是沒覺出什麽,下午四點多,他理好手頭事物就離開了公司。留下一溜驚訝的下屬,直奔了天悅城的某電子產品旗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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