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VOL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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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3(3)

安定的藥效擴散,聶子欽沈沈睡去。

那一刻,塗塗的手在他手掌的覆蓋下滲出細密的汗。他囑咐了她這麽多,可她連一句能讓他安心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聶子欽讓她跟徐景弋在一起,可是景弋呢?他願意嗎,看上去卻像是一直在躲避。

她都已經足足兩天沒見到他了,哪裏還像能在一起。

這臺手術是有大型造影機幹涉的,每個人身上都圍著重重的鉛服,趙雪城回到手術臺,推塗塗不動,幹脆將她“搬”起來擱到一旁去。

麻醉師十分利落的將麻醉劑推進患者血液,助理護士鋪開洞巾,燕妮給手術部位消毒的時候,徐景弋按照他的習慣背過身去,看到站在手術室一角的塗塗,失魂落魄。

對,她的樣子,就是失魂落魄。

剛才塗塗和聶子欽對話結束,他從外面進來,就一直在偷偷打量塗塗的神情,猜度聶子欽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也許會是那個的真相,血淋淋的扔到她面前,她才會有這樣的表情,失魂落魄。

他忽然發現自己慌張至極,整顆心幾乎都要從胸腔裏面蹦出來,咕咚咕咚撞擊著胸壁,讓他額頭上湧出大從的汗珠。這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傳達至全身,瞬間身體前後被鉛服夾住的衣服就已經濕透了。

“徐醫生?”有人在背後拍他的背:“徐醫生?可以開始手術了嗎?”

他被敲到才猛地反應過來,頓了頓,轉過身,聽到燕妮又叫他:“徐醫生?我剛才叫你沒聽到。”

他垂眸,穩了穩心神。

趙雪城的十分關心:“你還可以嗎?”

他搖頭作為答覆,微微落捷,說:“可以開始了。”

一切手術設備運行開始,迅速完成造影儀診斷。他閉目思索片刻,睜開眼睛沈聲說:“患者聶子欽,確診患有paivs,我將從胸骨正中切口,通過新k-taussig手術分流。行胸腺次全切除術,游離動脈導管,主動脈及右心房插管,停跳心臟,建立體外循環,再切開肺動脈、瓣膜交界、瓣環以及漏鬥部,取心包片與右心室心內膜作單層連續吻合,若嘗試停機後sao2滿意,肺循環沒有竊血,手術成功。”他環視參與手術人員,已經如同往常一樣從容:“整臺手術如無意外,大約時長10個小時左右,全程介入模式,請大家註意輪休。”停頓片刻,又補充:“確認無誤,加油。”

燕妮歷經過許多大手術,十分老練,塗塗臨時抓壯丁,仍舊充當巡回。

徐景弋被很多人褒獎為“醫學界天才”確實不假,當他拿起手術到的時候,他周圍的一切就像是他無關了,有聯系的只是手下的刀和縱橫的血管而已。

塗塗從沒參與過介入手術,第一次知道鉛服的滋味,簡直是酷刑。又熱又累,觀之徐景弋更甚,汗水幾乎一直在淌,連睫毛上都沾了汗珠,滿目的水氣迷離。她一邊給聶子欽吸胸腔的血,一邊給徐景弋擦汗,兩邊都要忙不過來。

到了天亮手術才做了一半,聶子欽的狀況尚且穩定,主任和其他醫生陸續趕到,護士全部換了班,只有塗塗不肯磨蹭著不肯離開。

徐景弋從高倍放大鏡上方掃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十分冷硬:“走。”

塗塗搖頭,“我不走。”

他眉目冷凝:“我不允許任何一個助理護士疲勞抗戰,這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

塗塗忍不住頂嘴:“那你還在這裏!”

“所以我才需要一群清醒的人提醒我。”徐景弋回答得十分肅定。

塗塗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半天甩手:“反正我不走!”

徐景弋手下正在進行人造血管與肺動脈的吻合,他手裏的尖頭鑷子停住,擡眼發出一聲冷嗤:“你執意留在這裏,是監視我別把他弄死,是嗎?”

塗塗錯愕:“我——”

徐景弋一松手,鮮血立刻從血管中大量的湧出。他聲音裏多了一份凜冽:“把她弄出去。”

手術室和戰場一樣,這裏主刀醫生最大。有護士勸她離開,她一開始不肯,最後迫不得已走出去,還賊心不死的想要再進,被趙雪城攔住了。

趙雪城勸她:“老二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你都站一夜了,他不想讓你陪他受罪。你在裏面要給他分神添亂的,聽我的,先休息會兒。”

可是一顆心怎麽樣也安頓不下,在休息室裏仍舊坐立不安,只能去看過湯湯和父親。

冷美人在湯湯的病房,她是那種不需要寒暄,只習慣立刻切入正題的人:“患者的情況需要抓緊,現在既然已經找到了合適的配型,我在努力,盡快嘗試讓供體接受骨髓動員劑註射。順利的話,大概一周以後就可以接受移植手術。”

塗塗點頭連連:“我能知道捐獻者的信息嗎,我想買一些東西,去謝謝人家。”

冷美人微楞,停頓片刻才說:“可以。”

她告訴塗塗對方已經入院接受全面的檢查,就住在血液科。

塗塗心裏擱不下事,立刻沖去樓下的醫藥品店買了許多補品,她提著大包小包去致謝。

沒想到對方堅決不肯收,還搞得人家十分不好意思,塗塗越發覺得欠了人家許多。

從捐獻者那裏出來就又回到手術室,看著那兩扇大門,塗塗覺得她最近似乎又跟手術室結緣了,只不過她現在站在外面,她人生中很重要的兩個男人都在裏面,而且她人生中第三個重要的男人正排著隊要進去。

——這悲劇的人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口袋的電話在震動,摸出來看,屏幕顯示告知,來電的是那個叫做宋萍的和藹老太太。

她突然大驚失色的想起來,擱在平時,這個時間點她應該還在老人的院子裏種蔬菜。

“是小兔子嗎?”電話那頭老太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慈祥:“你是不是在忙?我看你沒有來……”她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問:“你弟弟,那個可憐的孩子,他沒有什麽事情吧?”

塗塗現在跟老人的關系親密異常,她早就把湯湯的事告訴過老人。塗塗十分的抱歉:“對不起宋老師,忘記給你打電話。我們開了一臺大手術,我走不了,忘記給你說了。”

老人反而松了一口氣:“我是怕你家出了什麽事。沒有我就放心了,你要是太忙,就不要過來了。”

塗塗一直很感激老人,撿些寬慰的說給她聽:“湯湯已經找到合適的配型,很快就可以接受手術!”

老人也很高興,占了喜氣一樣,她說:“孩子,你長得有福氣,跟你沾邊的人,都會過得很好。”

倘若這句話出自別人之口,塗塗一定覺得這是變相的嘲笑。但此時她接受的只是一個老人衷心的祝福,她做出十分高興的口氣來致謝。

老人跟她講話,儼然已經把她視為家中一員:“昨天你走了以後,容與就回來了,跟我說要出國半個月去辦事。他又給我找了一個保姆,你要是這兩天不方便,就先別過來了,好好照顧你弟弟才重要。”

她很感謝,老太太有一點不好意思的開口:“容婉今天的預產期,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上……”

塗塗記得容婉就住在醫院的婦產科,連忙寬慰老人:“您放心,我照顧著容婉就好,待會兒就下去看她。”

“對對,”老太太笑聲疏朗:“雖說有婆家人照顧著,可我也不太放心,小兔子,你就算是她娘家人了。”

一句話就能說讓人暖心,那個笑容可掬的老太太總能讓人倍感溫馨。

收了線塗塗去婦產科找人,無奈護士查遍了病房記錄,也沒能找到一個人叫“容婉”,塗塗給容婉打電話,對方卻始終無人接聽。

她又走不遠,只能先回手術休息室待命。

等到了休息室才知道,手術室裏的情況似乎並不樂觀。

珍珍剛被替換了輪休,一出來大家都問裏面的情況,回報說徐醫生正在進行低溫心臟停跳術,是整臺手術裏面最難攻克的一部分。

珍珍心有餘悸:“也不知道徐醫生還可不可以,我剛才看他,腹膜鉗都脫手了。”

“脫手?”塗塗本來在喝水,聞言立刻緊張起來,“怎麽可能?”

“是真的,這麽大的手術太耗心力,站了整整一夜了,我看徐醫生累得不輕。”珍珍忍不住蹙眉,“我還從來沒見過徐醫生這種樣子,鉗子都拿不住直接掉到地上,他以前站36個小時都沒出現過這種狀況……”

正說著手術室的門發生大動靜,手術助護跑出來,心急火燎的喊:“血包!快點往裏面送血包!”

管血包的護士立刻進去,其他人都站起來,問裏面出了什麽事。手術助護也來不及解釋,只是說:“患者恢覆心跳以後大動脈血管縫合處有漏洞,大出血!”

縫合處、漏洞、大出血……塗塗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念頭讓她心驚肉跳,差點松手手裏的杯子。

縫合這項技術,無論是縫合傷口還是血管,這是徐景弋最值得稱讚的一手絕活,他的技術向來超群,就連出生30天的嬰兒血管,都從沒失手過。

沒有時間胡思亂想了,執意換上手術服重新回到手術間,手術臺是異常忙亂。

主任前一刻還在同徐景弋小聲交流,但是她走過去的時候,只聽到徐景弋發出十分輕微的一聲低呼,而後他手下的動作一個停頓,一道血柱從聶子欽開膛的手術野裏飆出起來,直接噴濺到在場的醫生臉上。

主人大驚失色,監控儀器蜂鳴的尖銳起來。手術中出現這種情況,如果不能止住出血處,患者多半沒救了。鮮血四濺根本來不及止住,助護驚呼:“徐醫生!”

徐景弋的反應是他在手術臺上從未有過的慌亂,他一手撐住手術臺,一手還捏著動脈的血管,只咬牙強調兩個字:“止血。”

所有人齊動手止血,但即便是這樣,溢出來的血也越來越多,都濺到了地上,監測顯示脈搏在減緩,血壓在降低。

“徐醫生!”所有人的目光都寄托於主刀醫生,而他猛然向前俯身,手中的止血鉗失了準頭,再一次從手指間滑脫。

氣氛緊張到空氣都凝結,從來沒有人見過徐醫生在手術臺上是這副樣子,主任十分果決:“徐醫生你停手,換我來!”

徐景弋在一片血色中仍然勉力堅持:“我可以。”

“你不可以。現在不是你意氣用事的時候。”主任著重喊他:“徐醫生,讓我來。”

徐景弋的手停留在一片血泊裏,他終於松開了腹膜鉗,退到一旁低聲懇求:“劉老師,別讓我走。”

他是主任一手帶大的得意門生,自然不忍心批評,只是說:“你還要幫我支撐,當然不能走。”

徐景弋繃緊的身體微松,從手術臺一側繞到另一側。鉛服太重,站得太久,他根本沒有力氣擡腿,趟著一地鮮血,蹣跚挪到另一側。他用紗布抵住心臟的出血口,無意中擡起頭,看到在他對面同樣參與止血的塗塗。

他心頭一緊,突然失去和她對視的勇氣,迅速低下頭去。

手術被迫延長了2個小時,徐景弋略有休憩,攢足了餘力,最後進行血管縫合的任務。右心室流出道重建完畢,停機後sao2尚且理想,進行胸腔縫合,將人送入重癥監護室。

進行完最後的縫合,徐景弋靠在手術臺上,護士上前幫他脫鉛服,他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一步一挪,頹然的走出手術室去。

塗塗的心像是剛才徐景弋打的手術結,一點點勒住,慢慢收緊。她想追上去,卻被主任攔住。

聶子欽沒有家屬,鐘律師指出塗塗的身份,要她必須得送聶子欽去icu。聶子欽的情況十分不樂觀,一切都在靠一起維持,一息尚存而已。

主任只能向塗塗交待:“你也是護士,手術算不得成功,如果他不能醒來,恐怕還會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後果。”

塗塗的唇齒微張,她很清楚主人的話,只是她一顆心此刻都拴在徐景弋身上。她也沒繼續詢問主任的話,匆匆追下樓。

徐景弋在他的辦公室門口不支的靠墻,他的手在發抖,連鑰匙都捅不近鎖眼。

她上去幫他,卻被他擡手打斷,而後他終於將門打開,自己走進去回身要關門。

塗塗一腳插-進來將門擋住,徐景弋急促的喘息,只說了兩個字:“出去。”

“我有話要跟你說,說完就走……”

徐景弋松開緊握著門邊的手,向屋裏走,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塗塗忍了片刻,終於開口:“景弋,聶子欽的手術大出血,其實你——”

他回過頭,面色青蒼,幹裂的嘴唇泛著紫色,看著讓人觸目驚心。他呼吸發顫,吐字卻很清晰:“你,懷疑我?”

“我沒有懷疑你,我只是覺得……”她頓時覺得慌亂。不該懷疑他,明知道他做醫生不會那樣,可是……若不是質疑,她想說出口的又是什麽呢?

他扶著辦公桌,垂下眼去,聲音冰厲的打斷她:“你不必說了。”

“不是!你誤會我了,我不是要說這個!”

心臟在胸腔裏跳動的像要破胸而出,他早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只希望她現在能退出去,給他一份耳根清凈。

“塗塗,”他蹙緊眉,幾乎求她:“我不想聽……”

“湯湯不是我弟弟……”她可憐巴巴的想把什麽秘密抖出來一樣:“我早就做過dna檢驗,他不是我弟弟,我不知道那個女人跟哪個男人生的他……”

面前的事物已經飄忽不定,冷汗濡濕的額發黏在額上,他勉強撐著辦公桌,站在那裏急促的喘息。

“景弋……”他的樣子讓塗塗心驚,但她仍舊說下去:“我那天就想告訴你,但是那天在場的人太多了……”

“也許我那天告訴你,你或許會答應救他,對不對?”

猝不防及的絞痛襲來,桌子上的一杯水被打翻,杯子滾落,制造出驚天動地的碎裂聲。徐景弋忽然間緊緊揪住自己胸前的手術服,毫無聲息的向一側傾倒,撞到墻上,而後順著墻體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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