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苦口婆心地絮絮叨叨的日子，莫名便對此人有了好感。

『哈哈哈，你跟我的管事爺爺好像啊。』瑉玦兒樂了，直言不諱地打趣道，『誒，你叫什麽名字？』

包子臉聽罷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尖：『我叫秦琛。』

『一往情深？』瑉玦兒笑道，『真是奇怪的名字。』

『琛……不是深……哎。』秦琛想到這六歲的小書童估計也不會寫這個字，訕訕閉了嘴，就隨他叫吧。

瑉玦兒看著他吃癟的模樣感覺更是有趣，在一旁偷笑著。這人除了性子老成得像個老爺子，其餘的都很好，如果他現在還是世子，一定要把他收做自己的書童。

【5】

閑適的日子過去了一陣，入學禮過後，少爺們正式開始上課，瑉玦兒便跟在蕭佐凡身邊，少爺們上課聽講，他就在一旁打瞌睡。

這些日子來範弘軒逃課愈發嚴重，蕭佐凡看不過，怒氣沖沖地逮他去了，到下午把人帶到先生面前，範弘軒被先生狠狠地教訓了一通，似乎紅著眼氣勢洶洶地走了。

後來聽說他把蕭佐凡的書都扔河裏去了，蕭佐凡便去找他理論，一下子學社裏起哄的看熱鬧的學子們成群結對，傍晚時分本該最吵鬧的食堂卻沒幾個人。

瑉玦兒靈機一動，心想這是個逃跑的好機會，便趁著無人發現，跑到後山的圍墻邊，打算翻墻出去。

誰知剛一只腳跨上墻圍，便聽得一個老成的聲音喊：『墨桐公子？』

瑉玦兒心急如焚，並不搭理，努力把另一條腿也往墻上跨。

『……墨桐公子你在幹什麽？』

瑉玦兒聽來人的聲音大了些，擔心引來其他人，想擡頭瞪那人一眼，卻看到了秦琛正負手看著他，一臉忍俊不禁。瑉玦兒一恍神沒抓穩，便要從墻上摔下來。

秦琛眼疾手快，三兩步邁過來，伸手便穩穩地把他接住。

『……謝謝。』瑉玦兒被秦琛輕輕放下落地，伸手擦了擦臉上的灰，卻沒發現自己順手擦去了右眼角下遮蓋淚痣的粉末。

秦琛看他的眼神突然帶了些驚奇。

瑉玦兒想了想，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發現這個人為人穩重，性格親和，而且口風很密，說不定能幫到自己，便冒險開口道：『其實我不叫墨桐，我的真名是瑉玦兒，是王府裏的世子，我被蕭家綁架了。』

瑉玦兒……？秦琛聽了這名字，神色更詭異了起來，瑉玦兒心想這一般人聽到此話當然不可能馬上相信，正心急著要說些什麽來說服他，卻聽他突然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上一年逃跑出王府，然後把一個玉佩給了路邊的乞兒？』

『……是啊。』瑉玦兒自顧自地說著，順口回應了一句，並沒有理會他的打岔，趕緊補充到，『我已經被綁架好些日子了，王爺一定很擔心，我想逃回王府去，你能幫我嗎？』

『……好。』秦琛稍作猶豫，很快便點頭答應，而後又伸手抹了抹瑉玦兒臉上的灰，『這顆淚痣，先擋好。』

『……嗯？哦。』這人真的很像管事爺爺……瑉玦兒癟了癟嘴沒多想，聽到秦琛答應幫他，欣喜道，『事不宜遲，我們走吧。』

☆、番外二（伍）

【6】

瑉玦兒說著就要繼續往墻上爬去。

秦琛忍了忍笑，伸出雙手把嬌小的人兒抱了下來道：『不用爬墻，我們走前門。』

『前門有私塾的守衛啊……』瑉玦兒掙紮了幾下，還是抵不過被放到了地上。

『我們是書童，替主子外出辦事天經地義的，守衛為何不放行？』秦琛看著這小人兒折騰感覺甚是有趣，『況且這私塾與王府相距甚遠，你即便是順利爬墻出去了，要如何到王府去？走個幾天？』

『……』嘖，那剛剛那麽辛苦爬墻是為了啥……瑉玦兒捂臉。

果然，秦琛帶著他出示了範家書童的令牌，便成功地領了馬夫，驅著範家的馬車下了山。馬車順著田埂一路從郊外駛回城中，在距離王府還有不到一裏路的一家客棧停了下來。

秦琛掏出手帕給瑉玦兒擋了臉，而後扶著他下了車。瑉玦兒有些不解，剛想問為何不直接開到王府去，卻被秦琛的眼神制止住了。

『我們去市集為少爺們采購墨寶，你現在這個客棧裏休憩，待我們回來吧。』秦琛向馬夫客客氣氣地說完，掏出一些碎銀交給了對方，馬夫點點頭，高興地領著馬進了客棧後門。

瑉玦兒才明白過來秦琛是不想讓馬夫知道自己的事，心想帶此人來真是帶對了。

『走吧，這邊！』瑉玦兒歸家心切，拉著秦琛就要往主道走去，不料卻被秦琛拉住了。

『稍等。』秦琛語氣溫和，手裏的動作卻很是強硬，似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先帶你看一個東西。』話落便不由分說地拉著瑉玦兒，在昏暗覆雜的巷道裏四處穿行。

再來到光亮處時，瑉玦兒發現他領著自己來到了集市布告欄旁。

『這是幹嘛？』瑉玦兒問。

『你看布告欄上那個通緝令。』

瑉玦兒把註意力放在了貼在布告欄上，上頭有一頁已經被日頭曬得有些泛黃的紙上，『通緝令』幾個字鮮紅奪目，上面的文字瑉玦兒大多不認識，卻能很清晰地辨認出文字底下那一個人臉畫像。

稚童圓臉，大眼小嘴，右眼角邊一顆淚痣，分外刺眼。

【7】

瑉玦兒背對著秦琛一言不發，臉上看不見表情，抓著秦琛的手卻開始發抖。

『還去……王府嗎？』秦琛有些不忍，輕聲問道。

『……去。』瑉玦兒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答。

『……好。』秦琛用力把人拉回暗巷之中，扶著瑉玦兒的肩讓他直視自己的雙眼，『現在估計只有前門有侍衛守著，裏頭應該已經都空了。待會兒我們從王府後門進去，你不要喧嘩，不要亂走……看過了我們就……』

秦琛說著，突然看到對方一臉將哭未哭的表情，立馬收住了聲，硬生生把那句『看過了我們就回書塾』咽了下去。

『……走吧。』

【8】

結果證明秦琛是過分謹慎了。王府前後已經完全丟空，除了一層又一層的封條，並無侍衛把手。兩人很輕易便走了進去。

王府的後院一片狼藉，瓷器的碎片和木屑鋪滿了地，池塘已經幹涸，花壇上也是全然枯萎的殘木。院子一角的涼亭地上還有些許食物的殘渣，估計是附近的乞兒闖進來覓食留下的。

瑉玦兒顯然是沒把秦琛剛才說的『不許亂跑』聽進去，一走進王府便撒開了秦琛的手，一間一間房子地闖進去，像是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活人。

秦琛卻有些驚訝地發現，即便是此情況下，瑉玦兒都沒有發聲呼喊，也許是真的被通緝令給嚇到了。

秦琛看著滿目蕭條，心中很是不忍。卻還是耐心地站在院子中央，等著瑉玦兒親眼去確認王府已被滅門的事實。

過了大約兩柱香的時間，瑉玦兒才終於步履蹣跚地回到了院子，看到秦琛站著，臉上擠出了些笑容——似乎因為找到第一個活人而有些開心的笑容。

秦琛看著卻感覺那個笑容淒冷地有些可怕。

『……那個池塘，』瑉玦兒一步一步朝秦琛走來，伸手指了指幹涸的池子，『王妃姐姐在裏頭養了十幾條錦鯉。夏天荷葉長盛了，蓋住了池面，便不時能在縫隙裏看到它們仰頭出來呼吸，嘴巴一張一合的，甚是可愛。』

『墨桐公子……』秦琛在他的臉上沒有看到眼淚，卻感覺他比哭了更難受。

『那個涼亭，』瑉玦兒充耳不聞，伸手指了另一個方向，『王爺會帶著我在那兒下棋，上一次我們的棋下了一半，突然有人來了急信，王爺便讓棋局先停著，保留原樣留著下次再繼續。我本來正處劣勢，趁他走開偷偷動了一個子，還想著下次保不齊就能贏了，結果卻一直沒有等到下次。』

『……』秦琛走了兩步，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想了想又輕聲喚道，『瑉玦兒……』

『這個花壇，』瑉玦兒摸了摸身側頹枯的花壇，『管事的爺爺悉心栽了一月，才把那名貴的蘭花給盤活了，剛冒了些花蕾。爺爺說再過一月便能看到一串一串的各色蘭花，就像撒了不同顏色的蜜汁的冰糖葫蘆一樣，甜美誘人。』

秦琛聽不下去了，大步邁了過去，把人抱在懷裏，伸手把他的臉埋在自己胸前：『……哭吧。』

『我為什麽要哭？』瑉玦兒從他的懷裏擡起頭，眼角的灰又被蹭掉了，露出的痣宛如幹結在臉上的淚，『你是不是把我帶錯地方了？池塘、涼亭、花壇，都沒有我熟悉的東西啊。更不用說人了……』

『玌親王府已被滿門抄斬，府邸也已經被查封，所有物品皆已沒收。』秦琛用力抱住了他，不忍看著他還帶有希冀的雙眼，再次把他的臉用力按到自己胸前。

瑉玦兒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顫抖了起來。

『認清事實吧……今後你就是墨桐了……今後你就是蕭家的人了……今後你還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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