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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三十八、兄弟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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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甄大人沒來。

一個向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論及勤勉克己他稱第二誰也不敢自居第一的人忽然毫無征兆地缺勤,朝臣們各個神情覆雜,一邊揣測其中是否多有深意,一邊又忍不住想歪到說出口八成會被砍頭的旖旎上去。

尤其皇帝陛下忽然改了主意,要把太上皇的繼後鄭氏接回安居於壽昌宮。

放眼朝野,能夠讓聖上回心轉意的,恐怕也只有甄大人一個。至於甄大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猜想有之,流言有之,都無所謂,無非是一點私下裏竊笑低語的談資。

唯一滿臉不悅形於色的,只有榮王嘉鈺一人。

嘉鈺憋悶的,倒不是二哥如何對待那鄭氏與他們母子、兄弟與鄭氏之間的舊怨糾葛。心中陰郁難言的,是二哥待甄賢如此百依百順,什麽事請只要甄賢開口,最後妥協的一定是二哥。

甄賢昨兒夜裏留在乾清宮沒走,這消息當時他就知道了。

嘉鈺特別惱怒。尤其是,這種難以言明的粘膩陰郁讓他覺得自己仿佛一個深宮幽怨的女人,就像是當年的母親……這種強烈地屈辱感讓他的胸口一陣陣作痛,只能強自壓住,才得扼住血脈中沸騰的癲狂。

他在下朝以後去找嘉斐,一直追著不肯放,直到了乾清宮的宮殿前,二哥不肯讓他再繼續跟進門去了,仍咬著嘴唇不肯走,一雙眼烏漆漆的瞪著。

嘉斐實在哭笑不得。

“你們兩個互相覺得我待對方太過偏愛……實在讓我很難辦。”

他原本就不太對四郎藏著掖著,這兩年對四郎倚賴更深,便愈發沒什麽可遮掩地,就直接將話說出來。

嘉鈺大抵是沒料到甄賢那種人也會在二哥面前有這種抱怨,不由怔了一瞬,片刻輕哂,“所以二哥就決定還是只偏心他一個就好了唄。”

嘉斐頭痛地按住額角,“不是我偏心誰。小賢有他的道理。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道理。但有些時候——”

“二哥覺得他的道理比我的對。”不待他把話說完,嘉鈺已微微撅起嘴。

嘉鈺什麽都好,就是愛鉆牛角尖這一點,叫人疲於應付。嘉斐甚至常覺得,雖然各自表現不同,但嘉鈺其實在許多地方都像極了小賢。

明明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卻又如同雙生的倒影,如此肖似。

嘉斐只能苦笑嘆息一聲,安撫按住嘉鈺肩膀,“四郎,我沒有說你就錯了。”

嘉鈺死死咬著嘴唇,似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連串東倒西歪的笑聲攪擾。

一個人影從角門的門洞裏抱著肚子彎著腰轉出來,身後跟著個面色苦如黃連的太監。

嘉斐聞聲瞥了一眼,見是三弟嘉成笑得都快成了一朵花兒似的撞到面前。

這光景,也不必說,自是他自闖了過來,太監不敢太過強硬攔著,又來不及通報。

嘉成這個弟弟,比他小不了多少,但幾乎沒有太多的交集,除卻年節祭祀往來,就沒了,據說是個貪玩好樂的主。但嘉斐總隱隱有種感覺,三郎這個弟弟,才是他們兄弟七個裏最精明事故城府最深的那一個。

但無論怎麽說,躲在門洞裏偷聽當今天子說話,也是犯忌諱的。

嘉斐不由皺眉看著嘉成。

大約是皇帝陛下這警覺又嫌棄的神情有一點危險,嘉成連忙直起腰來,滿臉賠笑:“我真不是故意的。誰知道皇兄和四郎會站在這大門口地陪石獅子聊天呢。”

與其說解釋,倒更似調侃。

三郎一直是這樣,自從他做了這個皇帝,就只呼他為皇兄,不像四郎仍“二哥”長“二哥”短的。

直覺讓嘉斐不太想應這個話茬。

一旁的嘉鈺已有些急了,黑著臉就要咬人。

嘉斐攔他一把,“你身子不好,回去歇著吧。”

“二哥!”嘉鈺仍不肯走,下意識伸手拽住嘉斐衣袖。

嘉成在一邊看著,瞇著眼,拿細長白皙的手指摸一摸下巴,姿態優雅。

“四郎,哥哥們有事要說,你就先走。三哥我又不是妖怪變的,還能把皇兄怎麽著不成?”

他竟然是直言在攆嘉鈺離開,就在天子眼前。

嘉斐眸色一沈。

嘉鈺縱然是不願意,但二哥偏偏不留人,到底還是只能不甘而去。

嘉斐想著甄賢還在他的南書房裏睡著,便什麽人也不願放進乾清宮裏去,只頗為排拒地看著嘉成。

嘉成倒也並沒有那麽不識趣的意思。

兩人改道溜溜達達出了月華門,緩步走過長街,到了養心殿的東閣。

這裏可算是嘉斐處理政事召見大臣的一個別所,不是極為親近的重臣是不往乾清宮裏傳的。

但嘉成畢竟是弟弟,都到了乾清宮門口又給人領來這邊,疏離之意已不言而喻。

嘉成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一路隨口寒暄似的說些“有時日沒見著皇兄,皇兄清減了”之類的閑話,一直到兩人在養心殿東閣入了座,用過了熱茶,才驟然唏噓一聲長嘆。

“昨日小七兒上我那兒,跟我說,他想離開京城。皇兄打算放他走麽?”

嘉斐猛然一楞。

這可真是毫無防備。

昨日七郎在跟前時的臉色便不太好,似是被四郎和小賢爭執嚇著了,之後又和四郎沖撞起來。他也派了人跟去王府關照著。但後來他只一心都撲在小賢這裏,便沒再顧上七郎的事。

可他怎麽也沒想過,七郎竟起了這樣的念頭。

且,僅僅起念倒沒什麽,七郎竟然主動上門去與三郎“商議”了。

小七兒是父皇的幼子,從小備受疼愛,與三郎、六郎這些其他的兄弟關系也親近,這些嘉斐從前一向都知道。

可再如何親近,有沒有親近到溝通這種事的程度?

七郎若是有什麽想法,為何不來直接與他商議。

難道他這個二哥竟是還有什麽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讓七弟對他心有不滿?

那他還要怎麽做才算是好的?

“七郎是這麽和你說的?”嘉斐一顆心驟然沈至谷底,臉上浮現出不悅的沈郁。

嘉成一邊擺弄手指尖,一邊觀察他臉色,輕笑,“他還勸我與他一道離開,去封地,我們都不要留在京中。六郎那兒,他該也去過了。”

寥寥數語,已說得清楚明白。

嘉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來七郎是這個意思。

並不是對他有什麽不滿,而是……

七郎並不是心血來潮想要自己離開京城,而是在說,如今天下已定而太子年幼,他們這些太上皇的兒子、當今聖上的兄弟都不應該留在京中。

這其中所指,當然也包括四郎。

七郎是想讓他安心。更重要的,是要把四郎從他身邊支開。

七郎明擺著並不認同四哥的作為。

如果三郎六郎七郎全都離開京城遷往蕃地,他便很難只將四郎一個留在身邊。同樣是兄弟,如此偏頗,實難有道理可講。何況四郎原本就病體孱弱,群臣立刻會應聲而起,逼著他也把四郎送去一個水土富饒的蕃地休養病體,錦衣衛諸事原本就不是皇帝的弟弟該掌管的事,仍舊歸還司禮監主持便是。

但如此一來,才剛剛有了些許新氣息的朝政格局便會飛快地倒退回重前,稍不小心,一切用鮮血換來的變革都會隨之覆滅。

固然他是可以任用親信的宦官及別的臣子,但那又如何呢?

曾幾何時,陳世欽也是父皇最親信的首領太監。

只有四郎是不一樣的。

四郎是他破局的劍。

也許將來,在他百年以後,他的兒子繼承帝位又可以有不一樣的作為,但在他的有生之年,只有四郎才能幫他鎮住這個命門。

因為父皇把這變革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裏,只有他來做這變革,他的兒子才可以守成。

而變革必有流血,不殺人是做不到的。

一瞬間,嘉斐忽然覺得想笑。

當他終於站在父皇曾經站在的位置,一下便懂得了父皇所有的隱忍與等待,哪怕是從前曾讓他心懷怨憤的。

七郎終於也學會琢磨起這些事來,比起意外,更讓他傷感。

他也無從得知,七郎心裏究竟是如何想的,何以昨日之後便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是在和四哥慪氣,還是當真想得清清楚楚了,要做一件這樣的大事。

他只知道,無怪三郎方才要先把四郎攆走。這事若是讓四郎知道了,一定要傷透了心。

四郎所言沒有錯,時候到了,他真的該放七郎走了。

嘉斐不由神色凝重,沈寂許久,低聲問嘉成:“你如何想?”

嘉成仍然笑笑地,一臉無所謂的模樣,“皇兄知道我,我是個懶散人,只想避世偷安,什麽也不想管。在哪兒玩不是玩呢。我倒是無所謂,可另有的人,皇兄應該是舍不得放走,要留在了身邊的罷。”

他說到此處,驟然一頓,打量著兄長的神色,又試探,“還是說,臣弟愚鈍,猜錯了皇兄的心思。皇兄已然有了取舍,決斷了去留?”

三郎想套他的話,以便自己順著他的心意早做準備。之所以轉身就把七郎賣到他跟前來,主要也並不是為了給他提個醒,而是為了自己。

他這個三弟,精明則已,始終耽於油滑了。但能夠樂得做個閑散王爺始終是福氣,畢竟是弟弟,他樂見其成。

嘉斐沈思一瞬,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一個字也不想多說。

嘉成不放棄,緊緊追著他,又問:“皇兄可曾想過。倘若有朝一日,非決斷不可,皇兄……打算如何抉擇?”

“你什麽意思?”嘉斐終於眸光一寒,隱隱已有動怒之意。

他如今畢竟已是天子,比不得當年做皇子親王的時候要韜光養晦,脾氣確實大得多了,動不動心有不悅就要掛在臉上讓人知道。也就只有甄賢還會絲毫不顧忌地頂撞他,便是嘉鈺都常小心翼翼察言觀色地看著他,再其他人更是不敢造次。

嘉成當然識得顏色,忙縮回來,含糊一笑。

“臣弟只是覺著,許多時候,抓得太緊,最終還是要疼著自己,倒不如幹脆放開。”

一句不清不楚的話,似有無限深意。似乎在說四郎,又似在說七郎,再細聽,卻又似說別的人。

心頭驟然一股無名火起,嘉斐臉色都陰沈了幾分,強壓著火氣冷笑一聲:“你這是想教朕怎麽做事的意思了?”

“臣弟不敢。”嘉成面上笑得模糊謙卑,飛快退到門前,一副隨時都打算開溜的模樣。

嘉斐已然厭煩透了,再不想與他多說,便擺擺手敕令:“你先回罷。”

嘉成得了這恩旨,兔子一樣蹬腿跑了。

根本是專程上門拱火來的。也就仗著是親兄弟,又不謀逆,又不造反,實在沒什麽理由動刀子,心裏也始終是不忍的。

嘉斐心情煩亂,也不讓侍官跟著,獨自走來走去,繞了好大一圈,才又折回乾清宮。

進了南書房,見那屏風之後臥榻上躺著的人還吐息安穩地睡著,形狀美好的眼睛緊閉成一線,清俊臉龐上猶殘留有倦容。

嘉斐呆呆看著甄賢的睡臉,好一陣,才覺得胸中翻騰湧動的郁悶之氣漸漸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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